凡煙小說

第23章 飲鴆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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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雲川緩緩睜開眼睛。

渾身上下痛得厲害, 還泛著陣陣酥麻感,像是骨頭被拆開又重新安裝了一遍。

他發現自己是臉朝下趴在床上的姿勢, 便想試著坐起來,這時後腦的傷口才慢半拍地傳來極為強烈的痛楚,令他不得不重新躺了回去。

他的動作吸引了坐在旁邊的那道身影,一只微涼白皙的手覆到他肩側,替他拽起下垂的被角:“醒了?”

陸雲川失神兩秒,猛地回想起來發生了什麽,立即抓住了那只替自己捋被子的手:“你怎麽樣?沒受傷吧?”

方楚熙應道:“嗯,我沒事。但是你的傷口……”

他頓了頓,聲音略低:“縫了七針,可能會留疤了。”

陸雲川聞言,下意識就去摸自己後腦勺的傷口, 被方楚熙皺眉按住:“別碰那裏, 剛換的藥。”

“那我是不是……”陸雲川的聲音有些茫然,“是不是禿了?”

方楚熙楞了楞, 不禁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縫針當然要將後腦勺下方的那塊頭發都剃掉, 他安慰陸雲川,好歹有塊紗布, 看起來也不影響什麽,更何況不是摔在頭頂, 不然再能打的顏值也扛不住地中海的造型。

陸雲川滿臉淒然, 為自己逝去的頭發在心中默默流淚了半天, 又想起什麽:“老婆, 你不是應該在劇組嗎?戲拍完了嗎?”

方楚熙瞥了他一眼:“你要是不想讓我在這裏, 我就回去了。”

“別!”陸雲川下意識拉住了他的手, “我就是覺得, 我趴在這兒的樣子不太好,但你別走……”

他一個人在床上哼哼唧唧了半天,忽而發現,事情依稀有一絲不對勁。

比如……方楚熙一直沒有松開被他拉著的那只手,而是垂在床邊,任由他緊緊牽著。

他的呼吸突然緊張了幾分,試探著喚了一聲:“老婆?”

方楚熙神色如常:“嗯?”

陸雲川頓時心跳如擂鼓,他下意識握緊了方楚熙的手,聲音甚至有點結巴:“我、我這樣拉著你……你……”

“嗯,不介意,”方楚熙道,“你如果喜歡,就牽著。”

陸雲川不禁睜大了眼睛。

他的手腕顫抖了一下,繼而小心地牽起那只白皙修長的手。先是攏住,再試探著扣入掌心,觀察到方楚熙似乎沒什麽拒絕的意思,他便大膽地分開手指,與對方的手十指相扣。

指腹蹭過青年手背上突起的骨節,輕輕捏了捏。

他聲音微啞,滿足地感慨:“……好軟。”

方楚熙聽了他的話,耳根一熱,不得不轉過臉去。

而那雙桃花眸卻是一眨不眨地望著他,仿佛下一秒就要有星星要跳出來:“老婆,你這是答應我了嗎?”

方楚熙垂下眸,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緩緩組織著措辭:“你之前說好的……三個月。這段時間裏,就不用約法三章了。”

陸雲川呆呆望著他半天,接著突然像是回光返照一般,撐著胳膊肘就要從床上爬起來。

方楚熙被他嚇了一跳:“你幹什麽?快趴好!”

陸雲川被他輕飄飄一句話打回了床上,但他面色紅潤,整個人都仿佛煥發了精神氣,目光灼灼地望向方楚熙:“我……不知道說什麽好,我就是太高興了,想起來抱一抱你。我……”

方楚熙無可奈何,將旁邊倒好的水端了過來,“你先別急著開心,我不是答應你,只是答應給你三個月的機會,至於這三個月裏……”

他扭過頭,耳朵尖染上一抹淺淺的粉意,“你能不能追到我,還要另說。畢竟我單戀了你那麽久,你現在追一下我,也算是理所應當……”

“好,”陸雲川毫不猶豫地應了,一雙眸子如星辰熠熠,“那我從現在開始追你。”

方楚熙輕咳一聲,掩去自己心中的羞恥感,“喝點水吧……嗓子都啞了。”

陸雲川乖巧地接過紙杯,他俯臥的姿勢只能略微擡起一點兒頭,水杯傾斜時,便很容易整個傾翻。方楚熙單手幫他扶著杯子底部,防止他失手倒在自己的枕頭上,陸雲川的另一只手則一直緊緊牽著他,方楚熙甚至能感受到自己掌心沁出的細微汗珠,可那人偏不肯放手。

喝完水後,陸雲川繼續趴在枕頭上,視線一轉不轉地盯著方楚熙,後者被看得渾身都不對勁,問:“看什麽呢?”

“看我的明戀對象……”陸雲川的眼底盛滿了笑意,“他真好看,我好喜歡他。”

方楚熙的心頭一跳。

這人的直球攻擊……殺傷力未免也太大了些。

再讓他這麽亂撩下去是要出事的,方楚熙從椅子上站起身,順勢抽出了自己的手。陸雲川手中一空,他望著自己空無一物的掌心,整個人突然被巨大的失落感包裹住了。

他下意識追問:“你要去哪兒?”

方楚熙整了整自己的袖口,解釋道:“醫生說,等你醒了,就去做個全身檢查。我去叫護工大姐推個輪椅過來。”

陸雲川這才略略松了口氣,一雙盈盈如水的桃花眼乖巧地望著他:“好,我等著。”

護工大姐很快就推來了輪椅,方楚熙小心翼翼地扶著陸雲川起身,陸雲川有意耍賴,起身時踉蹌一下,幾乎將身體都壓在了他身上,鼻尖蹭過他的耳畔,還要無辜地說一句:“唔……對不起,老婆,我好像沒什麽力氣。”

方楚熙臉頰瞬間染上血色,他趁護工大姐不註意,回眸瞪了陸雲川一眼,低聲警告:“你別忘了,你還在追我。”

陸雲川楞住了:“難道追求的時候不能牽手嗎?也不能抱抱?也不能親……”

方楚熙耳朵發燙,忙不疊地打斷他:“以後再說!”

陸雲川只得乖乖坐進輪椅,護工大姐旁觀了全程,和善地笑了笑:“年輕人真有活力啊。”

方楚熙頂著一張發燙的臉,感覺這輩子沒這麽羞窘過,頭快埋到了毛衣領口裏:“麻煩您了……我推著他去就可以了。”

醫生的建議只是檢查一些重要位置,但方楚熙還是堅定地帶了陸雲川做了全身檢查。最後一項是腦部CT,方楚熙將樣片拿回診室的時候,陸雲川正在門外的候診區跟一個玩小汽車的小男孩胡侃,教他如何維修法拉利,把小男孩唬得一楞一楞的。

方楚熙遠遠望見這一幕,特地悄悄饒了另一個方向,在陸雲川看不見的位置,一個人進了診療室。

十分鐘後,醫生將情況逐一了解完畢,緩聲道出結論:“他之前的腦震蕩後遺癥確實有明顯的恢覆征兆,之前預測的恢覆時間,大概是一年及以上,但按照他現在的恢覆程度,我估計只要三四個月左右,就能逐漸恢覆了。”

方楚熙放在桌下的手下意識攥緊了衣角,臉上卻露出一個清淺的笑:“好的,謝謝您了,大夫。”

他拿著病歷本與CT走出診療室,陸雲川擡頭望見他,然後沖小男孩笑笑:“我對象來接我了,不跟你玩了啊。”

小男孩有些不甘心:“可是你還沒說清楚,到底該怎麽修發動機呢。”

“下次一定,”陸雲川揚了揚唇角,“對象可比發動機重要。”

方楚熙過來推動他的輪椅,有些無奈:“你在給小孩子說什麽呢。”

輪椅滾動,陸雲川噙著笑擡頭看他:“剛剛醫生說我的腦袋怎麽樣?”

“沒什麽事情,”方楚熙應道:“主要是外傷嚴重,好好註意,不要碰水感染。”

陸雲川眼珠一轉,忽而抽了一口氣:“可是我覺得好疼啊。”

方楚熙立即頓住腳步,皺眉:“頭很疼嗎?頭的哪裏,傷口還是其他部位?我去找護士……”

“不是不是,”陸雲川連忙制止他的動作,“不用他們。”

他的眼睛眨了眨,小聲道:“就是……傷口有點疼,要老婆抱抱就好了。”

方楚熙的動作立即停住,他默不作聲地低下頭,與滿臉期待的陸雲川對視幾秒後,道:“你知道什麽叫追求別人嗎?”

陸雲川頓時楞住了。他短暫地思考了幾秒,發現自己真的沒有這方面的思路,這說明就算是失憶前的他,也沒有過任何追求人的經歷。

方楚熙一字一頓,解釋道:“按照追求的正常進度,在情感萌芽的初期階段,追求者與被追求者應該是沒有任何過界的肢體接觸的。”

陸雲川敏銳地捕捉到了重點:“……也就是說,不能抱抱?”

方楚熙繼續推著他往前走:“嗯,不能。”

“牽手呢?”

“要提前問我。”

“那,親……”

“你想得美。”

陸雲川一時大受震撼,恍遭雷劈,當場變成輪椅上一朵嬌弱的霜打茄子。

方楚熙心情不錯地將他推回病房,扶著他重新到床上躺好,看了眼墻上掛鐘的時間:

“我要回去了。你住院的這幾天,大姐會一直照顧你,你就待在醫院裏好好養傷。劇組最近的外景戲也都結束了,我換了住處,就在這附近的酒店。”

陸雲川立即又變成了可憐兮兮的落水小狗,拽住了他的衣角:“那我可以每天給你打電話嗎?”

方楚熙想了想,道:“我工作很忙。”

“那發消息呢?”

“不一定會及時回的。”

陸雲川的眼眸瞬間又泛起層層水光,方楚熙有些忍俊不禁,拿起放在一旁的手機:“沒有夜戲的話,我每天晚上十點之後有時間。”

“那我每天十點之後再聯系你,”陸雲川可憐兮兮地望著他,“我會好好休息……爭取快點兒出院的。”

方楚熙的臉上露出淺淺一層的笑意,算是答應了他。走到病房門口的時候,他忽而頓住腳步,回頭,“記住,三個月哦。”

身後傳來陸雲川斬釘截鐵的答應聲,他無聲彎了彎唇角,推門離開病房。

離開住院樓後,方楚熙行走在有些寂靜的醫院小路上,夜風透著寒意掠起衣角,像是許多年前,便利店門口的那個晚上。

三個月。

這個期限,不只是提醒陸雲川,也是提醒他自己。

之前在急救室門口,當他被告知陸雲川快要恢覆記憶的那一刻,胸膛裏那顆一直懸浮不安的心突然就安定了下來。

他想,那就答應吧。

大概沒人能夠拒絕渴慕已久的事物突然落到懷中的感覺,像是從來沒有吃過糖的孩子第一次品嘗到糖果,即使知道這顆糖終究會被奪走,但他願意為這暫時的幸福而飲鴆止渴。

因此,他選擇了一次性擦亮懷裏所有的火柴,給自己編織一場三個月就會醒來的浮生大夢。

即使夢終究會醒,火柴會熄滅。

他心甘情願。

方楚熙望著遠方濃郁的夜色,他豎起衣領,往攏起的雙手裏輕輕哈了口氣。

一團白霧在掌心迅速升起,又隨著夜風,瞬間在黑暗裏消失得無影無蹤。

……

接下來一個月的戲基本都在固定的影視城裏完成,這幾天劇組上下都十分忙,不僅是因為剛剛開機,有許多事情需要臨場調整,還因為之前農家樂所經歷的事情。

“不能就這麽善罷甘休了!”場務組長氣得臉通紅,“就因為那小混蛋找茬,不僅錢被訛走了,陸總還受了傷,下個月開春還有其他的外景要拍,要是還遇到這種爛人,難道就這麽算了?”

孟啟抽著煙,眉頭緊鎖:“沒人想就這麽算了,老陳,你先冷靜點。咱麽當時不是已經報警了?但那小民警說什麽來著,陸總是純屬意外事故,不構成任何民事糾紛或者刑事案件……”

他掐了手裏的煙:“算了,先開始拍下一場。方老師呢?怎麽不在?”

正在旁邊指點演員的武指立即擡起頭:“導演您忘了,方老師今兒請假了!”

與此同時,農家樂的山上。

黃毛青年一臉陰郁地盯著坐在方桌前的方楚熙,農家樂的老板娘端了杯熱茶送過來,方楚熙微笑接過:“謝謝,麻煩您了。”

老板娘離開了屋子,將空間留給他們兩個人。方楚熙便低頭喝了一口茶,雙手攏住杯壁,暖著被山上寒風吹冷的手指。

這幅姿態未免有些太不緊不慢,黃毛青年有些煩躁,問:“你們不是拍完戲了嗎?還來幹嘛?”

方楚熙沖他淡淡一笑:“就是有些問題沒得到解決,所以想過來問一下。”

黃毛輕叱一聲,深邃的眼窩裏,精光一閃而過:“你問吧,看在你是我們家顧客的份上。”

方楚熙點點頭:“半年前,你在榕城一家公司做財務會計,公司後來被查出老板有偷稅行為,你的老板和一幹同事都被逮捕,你雖然逃過一劫,但也因此失業,對不對?”

黃毛沒想到他會問這件事,楞了一下才道:“嗯,怎麽了?”

“你沒有被逮捕,是因為你不曾參與幫助過老板的違法行為,並且在發現的第一時間進行了檢舉,”方楚熙摩挲著手裏的瓷杯,“是這樣嗎?”

黃毛青年不耐煩地抓了抓脖子:“是,你問這些幹什麽?”

方楚熙輕輕笑了笑:“你在撒謊吧。”

黃毛青年的動作凝固了,那雙深陷的眼窩死死盯著方楚熙:“你在說什麽?”

“你能夠拿到證據,把自己從中摘出來的原因,並不是你因為良心發現從而反手舉報了你老板,”方楚熙幽幽敘述道,“而是因為你老板的女兒得知父親即將面臨政府的清查,偷偷給你報了信。但很遺憾,她現在後悔了,她為了幫助父親爭取減刑,選擇將你當初作假的賬面全部交出來。”

黃毛青年嗤笑一聲:“你他媽到底在說什麽?是,我是跟那女的談過戀愛,但我們早八輩子就分了——”

方楚熙拿出一份隨身的文件袋:“她的證詞與證據就在這裏,你要不要看看?”

黃毛青年的笑容凝固在了臉上。

片刻後,他陰沈著臉低下頭,搶過方楚熙手裏的文件,一頁頁匆匆翻過去。

幾分鐘死一樣的寂靜後,黃毛青年緩緩擡起頭:“你到底想做什麽?”

“很簡單,”方楚熙的神色依舊平靜,“如果你立即伏法自首,我會讓律師幫你爭取到減刑。但如果你拒絕,那麽很抱歉,我將把這份材料直接遞交法院,到時的量刑可能就不是你所期盼的了。”

黃毛青年的眼底有些發紅,他的呼吸越發粗重,不住地抓著自己的頭發:“他媽的……那婊.子竟然敢賣我!她怎麽敢!她——”

方楚熙將青年面前的那些材料一一歸總收攏好:“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希望能看到你盡早自首。我也認識很優秀的律師,如果你需要減刑,我也可以幫你介紹。”

“那麽,就看你怎麽選了。”

黃毛呼吸粗重地喘了半天,突然死死瞪住了他:“是你吧,我本來都已經沒事兒了,法院都不查我了!你為什麽要害我!就因為我圖了點你們那破劇組的錢?!”

方楚熙的笑意一點點收斂了起來。他站起身,眼神冷漠,低聲道:

“不,是因為你那天,讓我們不得不走了另一條路。”

他在青年憤怒不解的咆哮聲中,毫不留戀地轉身離開,一路來到了下山的路口。兜裏的錄音筆一直顯示著錄音狀態,他上了車,將錄音筆遞交給陸氏的律師:“麻煩您了。”

律師一直通過手機聽筒,聽到了方楚熙與黃毛的所有對話內容,忍不住感慨:“沒想到方先生除了是編劇之外,竟然還有這麽一手……”

在前來找黃毛對峙的路上,方楚熙提出要親自見黃毛,律師本來還有些擔憂,但方楚熙在打壓黃毛青年時所展現出的冷靜與魄力,完全不亞於一些專業律師。

方楚熙淡笑道:“我母親是法學系教授,我只是個會編瞎話的而已。一份偽造出的材料和東拼西湊猜出來的故事,就能把他嚇得什麽都承認了,也是運氣好。”

律師搖搖頭:“您是真的很有天賦。方先生,您要是當年去學法當了律師,說不定我就沒有飯碗了。”

方楚熙笑了笑,轉了個話題:“您看這份錄音,能讓他成功進監獄嗎?”

律師信心滿滿:“這您放心,如果他這都不進去,那我就把我以前贏的案子卷宗都吃了。”

回到劇組後,方楚熙沒有告訴任何人自己去做了什麽,繼續默默地上班、下班,然後在晚上收到陸雲川每天發來的幾十上百條碎碎念。

有時是語音條唱歌,有時是一些對醫院的亂七八糟的吐槽,有時還有極為直男審美的自拍,幸虧自拍的人底子不錯,才沒拍出什麽慘案現場來。

就這麽安穩無事地過了三四天後,方楚熙接到律師的消息,黃毛青年在逃往外省的路上被捕了。

這條消息當天還上了本地新聞快報,劇組幾乎人盡皆知,場務得知消息後就差放鞭炮慶祝了。

方楚熙沒有第一時間在片場跟其他人一起共享喜悅,因為他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接陸雲川出院。

在陸雲川整整三天的軟磨硬泡下,他終於答應了陸雲川來接他出院。這人不出他所料地搬到了他所在的酒店,但拿房卡的時候,方楚熙又陷入了深深的疑惑——怎麽那麽巧,就和他是隔壁呢。

趁著等電梯的空隙,方楚熙搜索了一下酒店名字。

三秒後,他擡頭望向陸雲川:“這是陸氏旗下的酒店?”

陸雲川一臉無辜:“我也是剛知道,好巧哎。”

方楚熙:“……”信你個鬼。

他除了後腦勺還有道沒拆線的傷口,整個人基本已經生龍活虎,因此方楚熙沒有絲毫憐惜他,只送他到了門口,就直接回了自己的房間。

他回到房間還沒過五分鐘,手機就叮咚響起。

“老婆,來我房間一下好不好。”

方楚熙:“為什麽?”

陸雲川秒回:“我有點頭疼……”

方楚熙看了回覆,一時有些無語。

這招算是精準拿捏住了他心軟的那個點,他不得不重新起身,敲響隔壁的門。

門幾乎是立即就打開,陸雲川似乎早就在門口等著了。方楚熙還沒來得及說話,陸雲川便故作玄虛地低下頭,唇角帶笑,道:

“老婆,你過來,我給你看個好東……”

“喵嗚——”

陸雲川笑容一僵:“……西。”

隨即他臉黑地拉開自己的拉鏈,從懷裏撈出一團十分不配合他表演的小湯圓:“我話還沒說完呢,小混蛋。”

方楚熙微微睜大了眼睛,他楞了好幾秒,才不敢置信地從他懷中接過湯圓。

湯圓幾天沒能見到他,整只小貓咪都化成了繞指柔,一邊在他懷裏蹭著一邊喵喵叫著撒嬌,還有陸雲川在旁邊碎碎念:“我覺得你肯定很想它,就用專機把它送了過來,還有獸醫專門跟過來照顧,它來了一天了都沒什麽水土不服的反應,你盡管放心……”

“陸雲川,”方楚熙的眼底不由自主地浮起融融笑意,他擡頭望向身旁的男人,明眸清澈,“謝謝。”

“我很喜歡這個驚喜。”

陸雲川與他對視幾秒,耳根突然紅了。

他後退兩步,轉身進了洗手間:“我……我先去洗個澡!”

方楚熙的心思全在湯圓身上,順口叮囑一句:“嗯,小心傷口,別碰水。”

他在陸雲川的房間陪著湯圓玩了許久,直到湯圓累了,趴在他懷裏昏昏欲睡,陸雲川還沒有從浴室出來。

方楚熙忽而覺得有什麽不對——就算醫院不能洗澡,但陸雲川早不洗晚不洗,怎麽偏偏要挑現在?

他回憶了一下方才進屋的場景,當他低頭抱著湯圓吸的時候,陸雲川似乎微微彎了一下腰……

啊。

他的臉頰頓時有點發燙,抱著湯圓起身。

湯圓半夢半醒,蹭著他的臂彎,不明所以地“喵”了一聲。

方楚熙在他脖子下方撓了兩下:“走,我們回去。小貓咪是不能看見這些東西的……”

出房間的路要經過浴室門口,方楚熙抱著湯圓路過,聽著裏面傳來的水聲,頓時加快了腳步。

然而當他剛走過浴室,浴室門就被從內推開:“老婆,你們劇組是不是也有休息日?你什麽時候……”

方楚熙望著那道從浴室裏走出來的身影,一時沒說出話來。

陸雲川渾身上下只圍了件簡單的浴巾,他站在浴室暖色的燈光與水霧籠罩中,側臉被光勾勒出清晰而完美的弧度,淅淅瀝瀝的水珠順著他的鎖骨與清晰的肌肉線條滑落,若隱若現。

薄荷沐浴露的氣息撲面而來,明明是沒什麽侵略性的味道,卻一瞬間覆蓋了方楚熙的全部感官。

陸雲川像是什麽都沒意識到一般,往前走了一步:“老婆?”

方楚熙抱緊湯圓,下意識後退一步:“你……”

他的腳後跟碰到了放在門口的貓砂盆,身體重心驟然一歪,無法控制地往後方仰去。

然而薄荷氣息突然籠罩住了他,他被溫熱的手臂摟住了腰,對方稍一用力就把他撈回了原地,但他也隨著慣性撞入了陸雲川的懷裏,臉頰貼上了那片光.裸的胸膛。

方楚熙的腦海再度空白,他好像聽見了陸雲川亂如擂鼓的心跳……也可能是他自己的。

他立即擡起頭:“我……”

“老婆。”

陸雲川的眼睫上沾著沐浴時的水珠,令他本身俊美而略帶侵略性的容顏看起來柔和了許多,他輕輕收攏摟著方楚熙的小臂,低聲問:“肢體接觸要提前申請,對嗎?”

方楚熙胡亂點了個頭。

陸雲川低下頭,唇正好落在與他耳畔同一水平的位置,開口時,掀起絲絲溫熱的氣流:“那讓我抱一抱……可以嗎?”

方楚熙的身體輕輕一顫,他嘴唇微張,但沒有說出話來,整個人都因為那股近在咫尺的薄荷味道而有些失神。

然而下一秒,他似乎感受到了什麽不對的東西。

他瞬間回了神,滿臉通紅地推開陸雲川,控訴:“湯圓還在這兒看著呢!”

陸雲川:“……?”

這話怎麽跟孩子還在旁邊看著一樣?

然而方楚熙已經趁著這空隙推門而出,逃也似地回了自己的房間。

他迅速關上門,往床上仰倒,手背擋住了自己發燙的臉頰,湯圓不明所以地從他懷裏鉆出來,又跑到他耳朵邊,舒舒服服地埋成了一團。

他聽著耳邊貓咪的小呼嚕聲,右手下意識蹭了一下自己的的腹部,被頂到的觸感似乎還依稀殘留在上面。

……他決定一天不理陸雲川。

次日有夜戲,方楚熙果然沒空再管陸雲川,一直拍到淩晨三點才回酒店。他疲憊地往床上一躺,一覺睡到了次日中午,洗漱之後翻翻劇本,今天還有四場戲,估計要磨到十二點。

不過好消息是孟啟那個奴隸主終於打算明天給大家放假,微信群裏一片歡騰,女主說要睡一整天,男二吆喝著人約烤肉,還有幾個劇組工作人員相約在今晚淩晨去酒吧狂歡。

方楚熙對休息日還沒有任何打算,倒是收到了好幾個邀請。但他一向不太愛湊熱鬧,挨個婉拒之後便躺在床上,思考著要不要也睡上一整天來回個血。

微信又響起消息,方楚熙下意識點開。

陸雲川:老婆,你明天是不是休息日?

陸雲川:[狗狗探頭.jpg]

陸雲川:我能有機會邀請老婆一起出門嗎?qwq

一墻之隔,陸雲川拿著手機,另一只手緊張得快要把酒店的一次性牙刷拗斷。

他昨天在百度知道裏做了很久的功課,上面說,要想正式開始追求一個人,就要先從邀請ta約會開始。

然而約會邀請是可能會被拒絕的,因此陸雲川特地準備了plan B和 plan C,如果方楚熙拒絕,那他就……

親親老婆:要去哪兒?

陸雲川瞬間將planB和C都扔掉了太平洋另一端,以極限手速回覆:

“我這裏剛好有兩張游樂園的票、兩張水族館的票以及兩張電影票……你想去哪兒?”

百度知道裏還說,①約會三大聖地,游樂園,電影院,水族館,無往不利。

方楚熙看著陸雲川挑選的三個選項,頓時陷入沈思。

……真是精神直男出門必選啊。

他糾結片刻,本來想選擇水族館這種人相對少一些的地方,但他在打字時,回想起之前在陸氏老宅裏,保姆曾說過的那些話。

陸雲川的童年並不幸福,那他小時候……有沒有跟自己的父母去過游樂園?

他的腦海裏掠過老陸總與陸夫人的臉,頓時覺得這個想法簡直是荒謬。他們甚至不在意親生孩子的死活,又怎麽會為了哄他開心,帶他去游樂園呢。

指尖敲打的答案頓了頓,片刻後,陸雲川收到了回覆。

親親老婆:去游樂園吧。

……

第二天清晨,方楚熙早早起了床,洗漱換衣後,給湯圓放好了一天份的貓糧,撓撓它的下巴:“乖,晚上回來給你開罐頭。”

湯圓“喵”了一聲表示朕知道了,繼續悶頭幹飯。

門口傳來敲門聲,方楚熙起身去開門,差點被眼前的陸雲川晃了一下眼睛。

今天陸雲川依舊是一身黑色為基調的打扮,但從頭到腳直至一根頭發絲都經過了精心修飾,看似隨意的發型用發膠抓過,富有層次感的襯衣與毛衣內搭配上沈穩的黑色長風衣,一雙意大利手工皮鞋鋥光閃亮,甚至還噴了點男香。

這一身騷包的模樣,簡直送上舞臺就能原地出道。

他下意識轉頭看了看鏡子裏自己的打扮,極為普通的高領毛衣與棕色大衣,與平時出門時基本沒有區別。

然而陸雲川卻雙眼亮晶晶地望著他:“老婆,你今天真好看。”

方楚熙:“……”

到底是他還是陸雲川該去看看眼科呢。

去游樂園的一路上,陸雲川都表現得極為興奮,一會兒玩他的衣角,一會兒用鞋尖去勾他的腳腕,總是想將方楚熙的視線吸引到他身上。

方楚熙感覺自己身旁仿佛坐了一只大型熊孩子,而他一轉頭,陸雲川又立即正襟危坐,十分做作地凹了個造型。

方楚熙:“……”

他沈吟片刻,忽而明白了什麽,道:“你今天……”

陸雲川面不改色,耳朵卻悄悄動了動。

“這身打扮,還挺好看的。”

陸雲川立即轉頭湊近他,眼底是壓抑不住的興高采烈:“那你喜歡嗎?”

他離得太近,方楚熙不得不往後仰,直至背脊頂著汽車靠背,退無可退,才投降一般道:“嗯,喜歡。”

他話音未落,便仿佛看見了陸雲川搖起來的狗尾巴和周圍冒起來的粉紅泡泡。他不得不將陸雲川推遠點:“坐好。”

陸雲川聽話地坐好了,不消片刻,就要又找個理由,再跟方楚熙湊近些。

這一湊一退拉扯了兩三個回合,游樂園終於到了,方楚熙如獲重赦般下車,看著眼前的馬卡龍色的游樂園大門,忽而覺得有些自己的決定有點草率了。

他看著那些結伴而行的父母與小孩、戴著兔耳朵頭箍的女孩子們,自己與陸雲川兩個男人在這裏結伴而行,似乎有點格格不入。

然而一轉頭,他就發現身後的陸雲川沒了影子。他往四周找了一圈兒,才在棉花糖小車前,找到了跟一群小朋友一起排隊的陸雲川。

陸雲川還十分嚴肅地拉著他討論:“你喜歡粉紅色還是白色的?要小兔子的那種嗎?”

方楚熙:“……”

幾分鐘後,他和陸雲川一人拿著一個小兔子棉花糖,一起走入了游樂園。

他在入口處領了一張游樂園地圖,把想去買米老鼠頭箍的陸雲川扯著領子拽了回來:“看一下地圖,我們走這條路線怎麽樣?”

陸雲川依依不舍地看了一眼米老鼠頭箍,垂眸望向方楚熙指的那條路,彎了彎眼角:“都好。”

方楚熙點點頭,拿著地圖開始往前走。來到那條路的第一個項目時,棉花糖正好吃完,他也開始後悔了。

他看了一眼地圖,又看了看遠處被高高甩到空中又扔下來的大轉盤,上面的人傳來的尖叫簡直像是是世界末日:“……這個幸運轉轉盤,為什麽是這種畫風?”

但他轉念一想,陸雲川應該沒玩過這種項目,他應該給陸雲川留下一些印象深刻的回憶。

於是他轉頭看向陸雲川:“我們去排隊?”

陸雲川望著空中落下的人們,楞了一下,隨即笑道:“好啊。”

這種刺激的項目往往都要排很久的隊,從下面看的時候其實還沒有多恐怖,但當兩人都坐上轉盤的座椅,方楚熙檢查了整整三遍自己和陸雲川的安全帶,才勉強放下心,擡頭看向身旁的男人:“你等會兒要是害怕,就喊出來。”

陸雲川神色鎮定:“不可能的,我怎麽可能會因為這種——”

轉盤突然整個動了一下,陸雲川渾身一顫,喉頭滾動了一下:“但是……老婆你要是害怕的話,可以抓住我的手哦。”

方楚熙忽而有些想笑,擡手握住了陸雲川的手。

陸雲川幾乎是立即攥住了他的手掌,又在轉盤慢慢上升時,緊張地與他緊緊十指相扣,但表面上依舊非常淡定,甚至有心情感慨一句:“這裏的風景還是很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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