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4章 我也是姓沈來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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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菜都很簡單, 尋常的農家小炒,吃完了雨才落下來,而在外頭瘋跑的小家夥們也全部被領了回來。

“看來今天是走不了了。”

大殷的皇都多雨, 往往要到秋末才會逐漸停歇。

殷盛樂把自己整個人泡在浴桶裏,沈徽抱了幹凈的衣服過來, 目不斜視地將其抖開來置在衣架上,再將他換下來的臟衣服拿走:“我收拾了東邊的廂房給國公和霍先生住, 霍先生受不得寒氣, 再叫莊裏人燒上地龍。”

“咱們屋裏也燒上。”殷盛樂袒著膀子, 趴在桶邊,“這天時還寒涼得很, 你自個兒的身子骨也弱, 可別把旁人都照顧好了, 轉頭又薄了自己。”

沈徽聞言轉臉過來, 這麽好幾年的老夫老夫生活了, 他早就不會隨隨便便就被厚臉皮的殷盛樂給撩撥得面紅耳赤:“若燒了地龍,你今晚便自個兒睡去。”

殷盛樂的體溫一直以來都比常人的更高些, 而他睡覺的時候又總愛把沈徽密密實實地塞自己懷裏,冬天的時候倒還好,夏天簡直是沒法叫人不嫌棄。

“行吧, 都聽你的。”殷盛樂把下巴擱在交疊的手掌背上,舒服地瞇起了雙眼。

沈徽看他一眼,抱了衣服出去。

他從小就喜歡盯著殷盛樂生活的方方面面來打理,現在兩人的關系穩定了,他就愈發將殷盛樂貼身的東西全部包圓, 雖不如殷盛樂那樣蠻橫, 但對於另一半的掌控與獨占欲也是明明白白地攤開來了。

而他們也早就習慣了彼此入侵到對方的生活之中, 如膠漆般相融,再也撕扯不開。

殷盛樂沐浴完了回房,便見寢衣外頭只批了件繡竹袍子,長發散落下來的沈徽又對著燈琢磨他的竹簡了。

他小時候就常常用刻寫竹簡來練習手上的力氣,後來因事情太多,便沒再繼續。

“怎麽又開始弄這個了?”殷盛樂帶著一身的水汽站到沈徽身旁,微微彎下腰來,還沒能徹底烘幹的長發上猶帶著些許潮濕。

冰涼的發絲撞在沈徽臉頰上,他往後一躲,聽見身旁的人奸計得逞地笑出聲:“這有什麽好玩的?”

沈徽將手裏的竹簡刀筆往桌上一放:“又不是為了好玩才刻它。”

“如此良辰美景,你竟然只想著刻這種沒什麽意思的東西?”殷盛樂放開攏在襟前的手,曲折的影子落在胸膛上,“咱們難道不該趁著這春夜夜雨聲,做些快活事嗎?”

燭倒蠟傾,紅影搖曳。

春雨的聲響驟然變得密集起來。

待雨聲漸漸稀落,殷盛樂被沈徽擰了好幾轉腰,才緩下動作,二人窩在被褥裏,相擁著。

“你說,霍先生怎麽會突然想到這地方來?”

“許是城裏的風景看膩了。”沈徽的上下眼皮不斷地打架,疲憊地癱著。

殷盛樂把他往懷裏攏了攏,低聲道:“楊閣老才剛剛致仕,霍先生就出來走動了。”

楊閣老作為世家裏的服從派,向來都把自己當個和稀泥的木人,存在感極低;而霍時序自打跟著商渝江回了皇都,便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專心修養身體。

“可內衛的確沒能查到楊閣老與霍先生有過交集。”沈徽提醒道。

殷盛樂:“我就是總覺得哪裏不對,當初,把那些個心向前朝的家夥逮出來太過於容易了,雖然他們自個兒沒長腦瓜老是犯蠢是個很重要的原因,但我就總感覺哪裏不太對......”

他們原本也是懷疑過楊閣老的。

可這個年近古稀的老家夥完全在那一次事件裏隱形了。

大殷的四個閣臣,李國公自不必說,作為跟隨先帝一起打江山的老臣,當日抓捕前朝餘孽的羽林衛就是受他調動;而已經魂歸天際的葉閣老就更不必提,整個葉家都是前朝餘孽的主力大隊;就連跟前朝有仇的何閣老都主動摻和了一腳......而代表著比較溫和的世家的楊閣老,則擺出了一副全然與此事無關的態度。

沈徽打了個哈欠:“倘若霍先生真的想要做什麽,他在西北軍中這麽多年,該做的早就做了。”

然而西北大軍被平穩地交付在殷盛樂手上,霍時序回了皇都以後也並沒有過什麽異常的活動。

“大概是我犯了皇帝通有的毛病,多心了?”殷盛樂戳戳懷裏困頓不已的愛人的臉,惱得後者一巴掌排掉他不安分的爪子。

“阿徽,要不這樣,你再到宮裏與我共住一段時間,讓我安安心?”

“你再嘮叨,就去外頭書房裏睡!”

自打幾年前,兩個人配合著釣了一回魚後,殷盛樂就再沒能找到機會把沈徽重新拐進他寢宮後邊的密室裏過。

而當皇帝與太傅這段離奇又艷//情的故事零零散散地傳了出去以後,不管是聽到哪個版本故事的朝臣看沈徽的眼神都多出一抹欽佩。

這位能從一個動輒就要殺人的皇帝手裏毫發無損地逃脫出來不說,還將皇帝治得服服帖帖,說不伺候就不伺候,實在是......膽魄與手腕並存啊!

兼具膽識和能力的沈太傅並不願意去搭理那些欽佩之中帶著三分探究的目光,他只想尋個好的膏藥方子,給自己備受摧殘的腰貼上幾貼。

習武的人大多早起。

沈徽醒過來的時候,殷盛樂已經和他舅舅在院子裏練了好幾招了。

被強行從床上提溜起來的太子和他的小夥伴們在墻根處排排站著紮馬步。

沈徽見院子裏那兩人一時半會還停不了手,便轉身走到霍時序邊上:“霍先生昨夜歇得可好?”

霍時序點點頭,他那雙眼睛與沈徽一樣,生的是淡淡的琥珀色:“有勞太傅操持。”

“先生客氣了。”沈徽臉上掛著得體的笑。

霍時序的目光緩緩從他腳邊轉過,突然說:“他們舅甥兩個估計還要一會兒才能結束,不知能否勞請太傅,帶在下到莊子上轉轉?”

“自無不可。”沈徽推著輪椅。

清晨的皇莊還很安靜,遠遠地傳來水車轉動的聲響,間或一兩聲悅耳的鳥鳴。

霍時序依舊時不時地捂著嘴巴咳嗽:“這地方大不一樣了。”

“先生從前到過此處?”沈徽輕聲問。

“我......我本來就是皇都人。”霍時序的聲音更輕,透著一股子無處著力的空洞。

沈徽想起昨日自己在半夢半醒見,聽殷盛樂說的那些話,語調沒有絲毫改變,依舊那麽地溫和儒雅:“倒沒見先生尋過親人。”

“我離京時,年少輕狂,從皇都一路流浪,到了草原上又遭遇襲擊,斷了雙腿,咳咳。”霍時序突然爆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沈徽忙從輪椅上掛的帶子裏掏出了藥,卻又被他攔下了。

“我這身子,吃再多的藥也沒什麽作用,不過是......”他忽然抿緊了雙唇,話鋒一轉,“我即便還能找到從前的家人,他們也已經不認得我了。”

霍時序唇角的笑容淒涼:“吃藥無用,找來無用。”

“若是不願尋親,那便不尋,國公不是向來待您如親人一般麽?”沈徽感覺自己似乎摸到了細微的脈絡,只是還不清楚下頭到底埋藏著什麽。

霍時序嘖慨嘆起來:“他是個很好的人。”

“我被草原人砍傷,埋在雪地裏的時候,是他從馬上跳下來,把我從雪窩子裏刨出去——他堂堂一個大元帥,竟然也是用手刨坑,哪怕到了現在,他冬天手上還是會生凍瘡。”霍時序那雙顏色淺淡的眼睛裏似乎照進了一抹金燦的光。

沈徽靜靜地聽著,沒有要出聲的打算。

霍時序似乎完全沈浸在了回憶裏。

“他是個很好的人——我那時因為受傷重病,燒得糊裏糊塗,好不容易醒轉,很多事情都不記得了,連我叫什麽都忘記了,這個名字,還是他給我取的。”

“他沒計較我來歷不明,願意收留我在元帥府內。”

“他也不在乎我這雙殘腿,還從西域人手裏高價買來這把輪椅——哦,不是這一把,那一把太舊了,這是今年才新做的。”霍時序羞澀地笑了笑,沈徽覺得他這笑容很是熟悉,似乎從什麽地方見過。

“這家的男人似乎都不屑於掩飾自己的感情。”

沈徽一怔。

霍時序自顧自地繼續說了下去:“舅舅是如此,外甥想來也是一樣的。”

沈徽註意到,眼前這人在提起殷盛樂的時候,語氣總會不經意地變得冷淡些許,很是細微的變化,若不是他留心地去聽,觀察霍時序表情的變化,那他肯定也是沒法註意到的。

“陛下待我,的確十分坦誠。”沈徽忍不住說殷盛樂的好話。

霍時序也許註意到了他態度的變化,但還是一副不怎麽在意的模樣:“他與我想象中的很不同。”

“光憑想象,是沒法真正了解一個人的。”沈徽說。

霍時序的目光再一次從沈徽的衣角劃過去,他從來沒有直視過沈徽的雙眼:“我也不知道那些到底是不是想象,又或者夢境什麽的。”

兩人經過一個小小的水窪。

沈徽皺著眉繞過去,決定待會兒叫人將這路重新修一修,卻在水面的反光上看見自己的臉。

很熟悉。

自己的臉當然不可能不熟悉。

沈徽忽然了悟,他為何會覺得方才霍時序那一抹含羞的笑意似乎在哪裏見過了。

他們兩人的面容,若說相似,卻也只有眉眼間的三分相像而已,這世上的眾生百相,長得相似也是很尋常的。

可這兩人在笑起來的時候,突然就變得更加相似了。

“其實回到皇都之後,我想起了很多事情。”霍時序的聲音依舊很輕,“我記起來,我從前,也是姓沈的。”

作者有話要說:

爭取這個月結束之前完結!!!

——

你們都沒發現我上一章還是春天,這裏就弄錯成秋天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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