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山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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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第五天的早晨,宋淮聲在那天傍晚被阿融蒙著眼牽上了融山。

“去哪?”宋淮聲被蒙著眼睛,所以耳朵就格外地靈敏,山風裹挾著不屬於冬天的蟲鳴聲和鳥叫聲與沙沙作響的樹葉聲一起被送進他的耳朵,像是一首在冬日裏奏響的協奏曲,帶著一種別致的意味,清新又空靈。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不要著急嘛。”阿融的笑聲在耳邊低低響起,聽得他心裏微微發癢。

“什麽驚喜要這麽保密呀?”他的指尖在阿融手心裏撓了撓。

阿融只是笑卻不說話,只是偶爾開口提醒他小心腳下或是要他擡腳。

又過了一段時間,阿融終於開口了:“擡腳。”

他依照阿融的指揮擡腳,然後耳邊的風聲一下子就安靜了下來,他拿下蒙在他眼睛上的東西剛要睜眼,阿融卻把他的手掌蓋在了他的眼皮上:“不可以睜眼,我說你能睜眼你才能睜眼。”

他應了一聲,閉著眼站在原地,他聽到阿融的腳步聲漸漸遠去,然後想起了衣料摩擦的聲音,不一會兒阿融的腳步聲又由遠及近,隨即一片陰影壓在了他面前,一股很特別的香味就飄進了他的鼻子裏。

那是一種說不上來的味道,很清冽,像是泉水的味道,但是卻又很像是某種花香,帶著一絲甜蜜的味道,很好聞,他用力吸了一口,覺得鼻尖都是這種好聞的味道。

“淮哥,你睜開眼睛吧。”阿融的聲音忽然想起,帶著一點顫抖,聽上去有一些緊張。

他聞言睜開眼睛,卻被眼前的人驚艷地說不出話來。

阿融換下了他平時穿的衣服,穿著一身略顯寬大的白色衣服,衣服的樣式很像是戲服,卻又比戲服簡潔一些,沒有那麽多配飾。衣服通體以白色為主,上面用金色的絲線繡著很多繁覆的圖案,細心看上去似乎是一座山,又有層雲圍繞,宛如一座仙境。衣擺和袖邊都滾著二指寬的金邊,看上去典雅又高貴。

他頭上還帶著一頂花環,有很多很平常卻十分美麗的小野花編成,耳邊還別著一根翠色的羽毛,與他耀眼的銀發轎廂輝映,整個人看上去就像是從神話裏跑出來的精靈一樣,漂亮得讓人無法從他身上移開目光。

宋淮聲想伸手去牽阿融,但是手僵在半空卻沒敢牽上去,他說不好那一瞬間他心裏到底在想什麽,眼前這個阿融和他所認識的阿融明明是同一個人,卻又不像平常的他,平常的他表現的太像一個普通人了,以至於他從來沒有覺得他和阿融有什麽不一樣的地方,但是他現在卻真真切切地意識到了阿融是一個山神,他們之間不但有世俗的阻隔,還隔著千千萬萬的山脈和河流。

他們之間的距離一瞬間變得很遠很遠,遠不是一句溝壑難平所能形容的。

還是阿融撈過了他的手腕,緊緊把他的手牽住,然後手指在他掌心蹭了蹭:“是不好看嗎?”

他有點忐忑,他另一只手不自然地摸了摸耳後的那根羽毛。

“好看,尤其是這根羽毛,很稱你。”宋淮聲回神,緊緊把阿融的手握住:“我從來都知道你好看,但是卻沒有想到我的阿融會這麽好看。”

阿融的確是很好看,但是現在的樣子更好看,他身上帶著獨屬於神明的淡然與一點他自己都沒有察覺的溫柔的慈悲,宋淮聲每次在阿融身上察覺到這種氣質都會覺得恐慌,他覺得這樣的阿融總有一天會離開他,會讓他再也找不到他。

“這還是你給我的。”阿融彎起眼睛看著宋淮聲,拉著他走向門外:“山神祭必須在零點前結束,我們快去吧。”

阿融帶著他來到了山洞背面的一座小石屋面前,小石屋是有三塊長滿青苔的石頭圍城的,裏面立著一個寫了“融”字的長石條,阿融赤著腳踩在布滿泥汙和青苔的地面上,像是遺落深淵的明珠,好看卻又不會被汙染。

“這是?”宋淮聲好奇地看著石屋。

“這是我的神龕啊,沒有廟,只剩下神龕了。”阿融的手指在石屋上劃過,指尖的銀光慢慢漂浮起來,在那片銀色的光暈中,一只翠鳥從旁邊的樹梢飛起,發出清越的叫聲,在那聲鳴叫過後,樹林裏飛出一大片陰影,有閃動著翅膀的翠鳥,也有蝴蝶,還有很多不知名的鳥類和昆蟲,這些小精靈都是在冬天看不到的,一只翠鳥翅膀上掛著一頂與阿融頭上一模一樣的花環飛過來,然後把花環扔給了阿融。

阿融接過花環把它戴在了宋淮聲的頭上,含著星光的眼睛盯著他:“這是融山送給你的祝福。”

他伸手摸了摸花環,看著阿融打了個響指,成千上萬的螢火蟲倏然亮起,像是從天幕上墜落下來的星星一樣,把這一小片山頭照耀地如同白天一樣明亮,然後他看見阿融的嘴唇在這燦爛的盛景下一開一合,他說:“淮哥,你願意和我結婚嗎?”

在阿融說出那句話的一瞬間,宋淮聲的心裏像是放了一場盛大的煙花,一朵又一朵燦爛的煙花在他腦海裏炸開,帶著巨大的聲響和五顏六色的光芒,讓他一時間做不出任何反應。

“你說什麽?你再說一遍。”他看見自己抓住了阿融的胳膊,然後在心裏問他。

“淮哥,你願意和我結婚嗎?”阿融的眼裏映著他眼裏的燦爛煙花,然後揚著唇角又問了一遍。

“我願意!”他的心忽然落到了實處,他好似看見了融山開滿了鮮花,他一把抱住了阿融,恨不得把他揉進他的骨血裏,刻進他的靈魂裏,讓他們這一世下一世都不會分開。

他放開阿融,然後單膝跪在了阿融面前,在他手背上輕輕吻了一下,以一個信徒最虔誠、最深情的語氣回答了他:“我的神明,我願意和你結婚。”

阿融握住他的手把他拉起來,然後吻住了他的唇,那一刻,他眼裏的星河流淌。

在人類的世界裏結婚代表著相守一輩子的承諾,他的一輩子就要到頭了,他希望他能給宋淮聲一輩子的愛,然後在他遺忘了這一輩子以後,能夠用一個新的一輩子再去愛另一個人的一輩子。

這本應該是一件開心的事情,可是阿融卻怎麽也忍不住他的淚水,苦澀的淚水順著他們相貼的唇瓣流進了宋淮聲的嘴角,宋淮聲捧著阿融的臉:“怎麽哭了?”

“我太高興了,你知不知道,我想和你結婚,從很久很長久以前就想和你結婚了。”他的額頭抵著宋淮聲的額頭,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地面上,濺起了一小朵的水花。

“我知道,我知道。”宋淮聲吻他的眼睛,然後吻他的臉頰,一點一點吻去了他的淚水,然後笑了:“結婚這麽大的事,我都沒有準備戒指。”

聞言阿融彎著唇笑了,他沖著宋淮聲攤開了掌心。

一枚銀色的戒指靜靜躺在他掌心,上面鑲嵌著一顆海藍色的珠子,在星光下泛著如大海般深邃璀璨的光芒。

宋淮聲擡頭去看阿融,山神笑著,身後是重重樹影和被月光、星光和螢火蟲的光芒映的如同白晝的天光,他覺得阿融眼裏的光芒更深邃璀璨,阿融拉起他的手,慢慢把戒指戴到了他手上,笑著說:“這下,你就是我的了。”

戒指不知道是什麽材質的,戴在手上也不覺得涼,有一點溫熱的感覺,很像是阿融手心的溫度,他盯著戒指看了好一會兒,努力壓下了眼裏的酸澀,才看向阿融:“婚禮你準備了,戒指你也準備了,我都不知道該做什麽了。”

“你什麽都不用做,你只要記著我,愛我就行了。”阿融搖搖頭,拉著他的手腕看他:“你能不能再咬我一口?還是咬在這裏。”

阿融舉著手指看他,他看著那根手指,心裏有一種很特別的感覺。

那根手指是左手無名指,現在只能看到一圈很淺淡的、就快要消失了的牙印,他說不清那天晚上是懷著一種怎樣的心情去咬的阿融,那個時候他看著乖順的阿融,心裏忽然就彌漫上來一股占有欲,他想阿融以後只能這樣看著他,他只想阿融屬於他,所以他想給阿融一個烙印,一個這一輩子都消不掉的、只屬於他一個人的烙印。

可是他現在看著阿融的手指只覺得心疼,他捏著那根手指捏了幾下,然後在牙印處吻了吻:“太疼了,不咬了。”

“我不疼。”阿融立馬回答,期待地看著宋淮聲。

“可是我心疼啊。”他牽著阿融的手緊了緊。

“那好吧。”阿融有點失望,但還是沒強求,他拉著宋淮聲跪在石屋面前,與他一起拜了三拜:“我也不知道怎麽就算舉行婚禮了,老山神是我的長輩,拜拜他就行了吧。”

宋淮聲跪著,心裏真誠地發誓:“我一定和阿融一輩子在一起的。”

他說完這一句,好像聽到了一聲蒼老的嘆息聲,等他認真再去聽的時候,卻什麽也聽不到了。

“好了,這下我們就算是結婚了。”阿融站起身,拉著宋淮聲起來:“接下來就剩最後一項了。”

“最後一項是什麽?”

“秘密。”阿融神秘一笑,然後打了個清脆的響指,螢火蟲四散開來,向遠處飛去,然後他們面前出現了一條明亮的通路,一直從腳下通到山頂。

他們十指相扣,順著那條光路想山頂走去。他們周圍是數不清的螢火蟲和成千上萬的小動物,林梢山頭都響著鳥雀拍翅的聲響和清脆的鳥鳴,寂靜的山林熱鬧非凡。

這樣的熱鬧讓宋淮聲覺得不真實,眼前這一切帶著虛幻的色彩,就是身處童話書中的場景一般,這一頁好像隨時會被翻過去,然後下一秒這一切都消失無影,只有身邊的人的手是帶著溫度的。

他緊緊牽著阿融,抓住了這一片虛幻中他唯一想要真實的人。

他看著身邊盛裝的阿融。忽然間他很後悔為什麽沒有穿一身正式的衣服過來,這樣,這場盛典就能更像婚禮了。

從山洞到山頂的路說遠不遠,說近不近。長到宋淮聲覺得他好像在這一段路裏和阿融走完了一生,但是卻又短到他還沒有把阿融的手焐熱就走到了山頂,他不得不放開阿融的手,站在一群小精靈之中看著阿融一步一步走向融山的最高處。

衣袍很寬,阿融走動間可以看見他赤|裸的腳和纖細瘦弱的腳腕,明明那樣讓人心疼,但是卻充滿著生機,讓人每次看到他都覺得很有力量。

阿融在月光下站定,然後閉上了眼睛。片刻後他睜開了眼睛,高舉著雙手開始跳一種看上去很古老的舞蹈。宋淮聲從來沒有見過那樣的舞蹈,好像是古老的祭祀舞,阿融跳得很好看,他銀色的短發在月光下像是一片被實質化了的月光,閃爍著耀眼皎潔的光芒,那一根翠色的羽毛隨著他的動作在他耳後輕輕顫動,像是一片籠著月光的翠色的煙。

這是一場十分美好的舞蹈,太過於美好,以至於宋淮聲覺得他好像在做夢一樣。

阿融回頭,沖宋淮聲笑了一下,然後縱身一躍跳下了山崖,他還沒來得向前一步,就看到一大團黑色的雲從山崖下面飛上來了,阿融穩穩地站在那團雲上面,雙手平舉在胸前,以一種很端莊虔誠的姿態接住了月光。

宋淮聲懸著的心一下放下了,他細看之下才發現,那團黑雲其實不是雲,而是一群鳥,它們揮動著翅膀,羽毛挨著羽毛,將自身變成了一大團浮動著的雲,他剛才太緊張了沒聽到拍打翅膀的聲音,現在聽來,那聲音竟然十分規律,像是給阿融的伴奏,他站在鳥群之上,接著跳那只舞蹈,向自然祈求著庇佑。

在那樣的美景之下,宋淮聲只覺得眼眶酸澀的厲害,既為阿融的美麗,也為自然的神奇。

那一日,他見過了最美的山神和最美好的山神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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