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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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No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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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朗西斯還未痊愈,就掙紮著要去辦理出院手續。醫生是建議他再多療養一段時間的,他記掛著亞瑟,堅持要辦出院。

他寫信給弗朗索瓦,詢問有關亞瑟的情況。信中他並未就“將亞瑟抓為人質”一事發表評論,只言道,聽說主教先生被逮捕了,言語間盡量不夾雜自己的私人情緒。

弗朗索瓦很快回了信,告訴他,“逮捕主教”是公社權力委員會一致認同的決定,隨著凡爾賽軍隊的不斷進攻,公社一方的軍力已經近乎崩潰,抓人質是不得已的下策。原本,他們是打算逮捕巴黎城內所有的本堂神甫用以威脅,但柯克蘭主教表示,他不會逃,願意如他們所願地給梯也爾寫勸和信,要公社放了其他人。所以,如今只廢除了教堂的職能,人已經放回去了。

這確實像是亞瑟能做出來的事情。弗朗西斯不用猜測也知道,亞瑟又是心甘情願地走進牢獄裏去。有時他寧願亞瑟自私一些,哪怕只讓愛的天平稍微傾向自己些許,多為自己著想,而不只是一味地付出。

不過,如果亞瑟自私,那就不是亞瑟了。

弗朗西斯思索著拯救亞瑟的方法,不能顯露對亞瑟的關心,在如今公社掌管,反宗教思想大行其道的巴黎,過於維護亞瑟只會被打成維護資本的背叛者,一旦失了權,屆時等待亞瑟的就真的只有死路一條。可是,假裝不在意亞瑟,那比殺了他還難受。

他出了院,第一時間去牢獄裏探望亞瑟。他是公社成員,很快地打聽到了亞瑟被囚禁在巴士底獄的塔樓,由專人看守。又由於他在公社擁有一定的權力,得到單獨探望亞瑟的機會並非難事。那天他跟著看守走過一堵堵灰白色的石墻,順著生銹的螺旋樓梯,來到塔樓最高層的一個小房間。

房間沒有窗戶,只有內墻頂部一個安裝著鐵欄桿的方形洞口處能依稀看見外面的天空。內部空間也很小,左右約摸十步,就能走到盡頭。

裏面沒有床,沒有椅子,只有一張掉了漆的小木桌擺在邊上。弗朗西斯走進去時,亞瑟正坐在一堆稻草上,就著洞口漏進來的光在寫東西。

亞瑟聽見鐵門打開的聲音,擡起頭來,發現是弗朗西斯,先是楞了一楞,接著溫和地對他微笑。

他嘆息道:“埃德爾斯坦太太終究還是告訴了你。”

他手邊是半條長棍面包,發黑的,也不知放了多久。弗朗西斯讓看守離開,坐到亞瑟的旁邊,握住他的手腕,發現他的脈搏虛弱得很。

亞瑟的臉有些病態的紅,身體也是燙的,整個人都處於一種低燒的狀態。弗朗西斯扶著他躺下,正打算出去為他找醫生,卻被他拉了回去。亞瑟勉強爬起來,拽住他的衣袖,搖了搖頭。

作為一個在牢獄裏待過七年的人,弗朗西斯知道,其實就算他出去了,也無法為亞瑟帶來醫生。囚犯是沒有資格看病的,過去他待在牢獄裏,每每生病,都只能獨自地硬撐過去。可是亞瑟,亞瑟那麽虛弱的身體……

亞瑟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握住他的手,說:“我小時候也一直是這麽過來的,你就在這裏陪陪我吧。”

弗朗西斯只好坐回去。

他讓亞瑟躺進自己的懷裏,用體溫為他取暖。四月的巴黎微涼,公社又沒為亞瑟添置什麽被子,一個人睡在沒有陽光的稻草堆上,當然會著涼。弗朗西斯的臉貼著亞瑟的額頭,手握住亞瑟的手,與他緊挨在一起。亞瑟把手探進弗朗西斯的衣服裏,掌心貼著他未拆的繃帶,輕聲問:“你的傷好了嗎?”

弗朗西斯說:“好了。”

亞瑟反駁道:“騙人,好了怎麽會還纏著繃帶?”

弗朗西斯沒有回答,轉而問:“你在這裏過得好嗎?”

亞瑟說:“挺好的。”

弗朗西斯反駁道:“騙人,挺好怎麽會生病?”

亞瑟不說話了,摟著弗朗西斯的腰往他懷裏縮。弗朗西斯把他抱緊了些,說:“我會救你出去的。”

“我無論如何都會把你救出去。”他再次說道,俯下身,唇落在額頭,又一路往下繞到了眼睛。他在這個陰暗的牢籠裏長久地擁抱著亞瑟,擁抱他因低燒而發燙的身體。

少頃,亞瑟的脖子開始滲出汗來。弗朗西斯抹去他的汗珠,手掌繼續滑落,貼上亞瑟的胸膛,感受著他的體溫。

亞瑟試圖去推弗朗西斯,但由於人還病著,沒什麽力氣,最終只能形式上地擋了一擋。他含糊地“唔”了一聲,聲音極細微,聽起來就像是囈語,但具體是“不”,還是別的什麽話呢?那就沒人能夠清楚了。他好不容易等弗朗西斯稍微松開一些,終於能夠喘上了一口氣,誰知後者又解掉他的衣服扣子,貼上他。

“出了汗,燒就能退了。”弗朗西斯如是說道。

亞瑟的胸膛濕漉漉的,背部被汗水浸透,連頭發都是濕的。掛在他身上的汗珠,沿著他的腰線滑落,滴到了弗朗西斯的腹部上。他們的汗水融在了一處,又一同掉落到稻草上。

亞瑟熱得快要融化了。是因為病著麽?還是別的原因?已經分不清了。他只感覺自己暈暈乎乎地靠在弗朗西斯的懷裏,似乎全身都被摸了個遍。有人正用手抹去他身上的汗,粗糙的、有很多疤痕的手,虎口處還有一層槍繭。

他握上那雙手,想象它們平時拿槍的樣子。那是勞動人民的手,也是保家衛國的手。他低頭吻了它們,吻了手背上的疤痕,還有虎口上的槍繭。他向人類堅韌的反抗精神致以敬意,也向戰爭中生生不息的愛回以謝意。他什麽也沒有,能給的只有這些。

弗朗西斯眼見著亞瑟捧起他醜陋的雙手,嘴唇貼了上去。他摸了摸亞瑟的額頭,沒來時燙了,體溫仍是偏高,心道亞瑟當真病得不輕,都燒糊塗了,要不然不會如此主動地親近自己。他給亞瑟餵了點水,扶他起來幫他穿回衣服,又重新摟回去。他摸了一把亞瑟的大腿,又拍了兩下他的屁股,接著咬著他的耳朵說:“現在不欺負你,等你出來病好了,到時候就算求饒我也不會放過你。”

亞瑟一動不動,溫順地,由得弗朗西斯輕薄還調戲他。他垂頭枕在後者的肩上,掌心再次貼上弗朗西斯的胸膛,撫摸著那處未愈的傷痕,說:“你來看我,我已經很高興了,你不需要來救我的。”

還未等弗朗西斯回話,他又搶著說:“你去看看如今的巴黎吧,我想你會懂我的。”

於是弗朗西斯再次領教到亞瑟的固執,於是他再次體會到一直以來的無力,於是他更加痛恨命運對亞瑟,對自己的殘酷。

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試圖讓亞瑟從上帝那處降落,他竭盡全力地往亞瑟身邊奔赴。

然而,他做不到。他以為自己好不容易終於能夠稍稍地抓住亞瑟的手了,可不曾想,其實他連亞瑟的指尖也無法夠著。

弗朗西斯如亞瑟所說的,花了幾天的時間,走遍了大半個巴黎城。

他去了一區,那些權貴曾經的住所,發現盧浮宮跟杜伊勒裏宮都重新開放了。杜伊勒裏花園正舉行著慶祝公社成立的音樂會,以往皇帝與家人居住的宮殿,擠滿了前來參觀的平民。

他看見宮門口立著一個木牌,上面寫道:「入場0.5法郎,所收費用全部用於傷兵的護理。」有參觀完的婦女三三兩兩地走出來,邊說邊笑地討論著裏面皇後寢宮的奢華裝飾。

她們路過弗朗西斯所在的門口,側身走過,還熱情地打了個招呼。她們並不稱呼“先生”,而是笑盈盈地說:“你好呀,公民。”弗朗西斯留意到,聚在這裏等待入場參觀,或是聽著音樂會的人,有一身樸素的勞動者,也有穿著體面的紳士或夫人,有年邁的老者,也有未成年的小孩子。他們不管年齡,不管階層,誰都不會瞧不起誰,誰都不會刻意巴結討好。他們稱呼其他人為“公民”,正如幾十年來一次又一次從星星之火裏死而覆生的革命中人們所期盼著的,真正的平等。

弗朗西斯去了香榭麗舍大街,看見盡頭木偶劇場裏坐著不少孩子,他們天真爛漫的笑聲悅耳動聽,像雲雀的歌聲。路上有幾個十歲左右的小報童,背著一袋子報紙,用喇叭吹起《馬賽曲》吸引行人的註意。他買了兩份報紙,瞧了瞧內容,發現是他住院期間新發行的*《覆仇者報》跟《公社報》①,上面盡是些“大逆不道”的話。

至於一旁的教堂就冷清多了。沒有神職人員,沒有信徒,就連高墻上的十字架都被拆掉了。教堂兩旁的側門是開著的,風從側門刮進來,洞穿整座空蕩的內室。弗朗西斯走得有些累,便走進去,坐在信徒們慣坐的木長椅上。

他雙手交叉,看起來就像在祈禱。

弗朗西斯對上帝當然不感興趣,只不過坐在這種地方,能讓他感覺自己離亞瑟更近一些,好能夠冷靜下來,思考獄中亞瑟說過的話。他知道亞瑟過得並不好,那個潮濕、陰暗,終日不見太陽的房間,那堆稻草,那塊發黑的面包,無一不彰顯著亞瑟受著的折磨。但是亞瑟不願離去,他自願走進那座牢籠,自願成為人質,用自己去換取巴黎這麽多窮人的自由。

亞瑟真是自私!他只顧著犧牲自己去成全他人,卻一點也不顧及愛著他的人內心有多糾結,多難過。他愛著所有人,卻唯獨不愛他自己。他怎麽可以不愛他自己?他只一味地去愛別人,為別人付出,倒顯得愛著他的弗朗西斯是個傻瓜了。

弗朗西斯不敢再想了,再想下去準會發瘋。他摸出口袋裏亞瑟親筆寫的信,那是臨走前亞瑟交給他的。他翻來覆去地看著那封信,不外乎還是一些零碎的瑣事,但那是亞瑟寫給他的。亞瑟在獄中,唯一做的事情就是給他寫信。亞瑟雖然再未提起,但其實他是愛著他的。

弗朗西斯握緊了亞瑟的信,與墻上的天主對視,神明用慈悲之目回望他。他想,他不能失去亞瑟。亞瑟活著,他才能活著,亞瑟死了,那麽他也死了。都說神愛世人,亞瑟那麽虔誠地愛著他的神,那位無處不在的神明又怎麽可以這般無視亞瑟的處境?

他對自己說,他還是得去救亞瑟,他必須得去救他。亞瑟只有他了,唯一能救亞瑟的,只有他了。

公社掌管的巴黎是一個美好和平的烏托邦。但這個烏托邦是脆弱的、易碎的,仿佛一個泡沫。這幾天,弗朗西斯發現公社開創了不少先進的改革,例如工人合作社、婦女聯盟、女校、世俗托兒所等。其實,如果公社能一直存活下去,興許終有一日,巴黎,乃至法國會成就一個由工人農民及一切無產者掌握政權的國度,只可惜那股摧毀它的力量太過強大,拉住它的纖繩又太過脆弱。許多年後弗朗西斯多次回想,回想起那幾個月看似安寧實則極易破碎的生活,也不得不承認,公社的失敗,是必然的。

弗朗西斯順著香榭麗舍大街一路走到了凱旋門。凱旋門底下圍著許多人,個個踮起腳尖,往馬約門的方向看,還議論紛紛,不知在討論些什麽。

他隨便叫住了一個人,問他們在那裏做什麽。那人指著遙遠的前方,一排穿紅褲子的齊刷刷的人,回道:“是軍隊。”

話音剛落,一陣劇烈的爆炸聲從他們的旁邊響起。硝煙四起,揚起一片塵土。

是凡爾賽軍的大炮,他們不分青紅皂白,襲擊了普通的平民。

有不少人一下子就被炸死了,剩下的人紛紛尖叫著四散奔逃。又是一聲炮響,大炮再次落下,更多的人被炸傷,原就死了的,屍體還被撕成了碎片。

空氣中彌漫著燒焦的味道,滿地散落碎裂的人體碎片。弗朗西斯躲過兩枚炮彈,正捂著口鼻,跌跌撞撞地往有遮掩的地方藏躲。

他被沖擊波震糊塗了,太陽穴突突地疼,眼前全是破碎的影子。這一幕太熟悉了,幾個月前,德國人圍困巴黎,他與亞瑟兩人就在侵略者的炮火之間艱難地尋求活路。但這一次,路的盡頭大炮之後站滿的全是法國人。在炮火中死去的是同胞,送他們上死路的還是同胞。

炮轟停下了,弗朗西斯從廢墟之中出來,眼前滿目瘡痍。許多人已經沒救了,只有少部分人還在血泊之中掙紮。他按著胸膛,那裏突突地響著,是一顆驚魂未定的心。他勉強爬起來,拍掉自己身上的塵土,開始實施救援。

也並不能救出多少,太多人的傷勢太重,在送去醫院的半路就失血過多去世了。弗朗西斯與幾個運氣好沒受傷的人,做了幾個簡易的擔架,湊合著把其他人送去醫院,算是能救幾個是幾個。

一路上大家都沒什麽話,只沈默地護送傷者。醫院在距離凱旋門幾百米的地方,是普法戰爭時臨時騰空出來的。弗朗西斯擡著擔架,一邊走一邊讓那些可憐的傷者再支撐一會兒。他已經盡快加快腳步了,然而,就在他即將到達醫院之時,在他的頭頂,一陣莫名的驟風刮過,緊接著,一枚炮彈落在了醫院裏。

外墻倒塌了,部分建築瞬間被火光吞沒。到最後,他們連救人的機會都不曾有過。

“那幫狗娘養的!就連德國人都沒有襲擊過我們的醫療設施。”與弗朗西斯一起擡擔架的那個人悲痛地罵道。

或許這就是亞瑟希望弗朗西斯去看見的,他早就知道,人民的力量脆弱得不堪一擊,試圖與新政府抗爭不過是異想天開。於是他用匕首抵住自己的心窩,走上祭臺,為保護巴黎,甘願犧牲。

盡管他只是一個二十多歲,身體單薄的年輕人。

弗朗西斯不記得那天他是怎麽過的,他只恍惚憶起,他在隆隆的炮聲中,與所有自發去救援的公民一起一趟趟地穿過火海,盡可能地救出醫院裏受傷的人。他的手臂被燙傷,衣服被濃煙熏黑,眼睛被灼得幾乎睜不開。他救了少部分的人,沒能救下大部分的人,最後精疲力盡地倒在坍塌的廢墟旁。

他為死去的同胞默哀,同時也明白,這場降臨巴黎的厄運,其實只是剛剛開始。

不久的將來,他還會見證更多的死亡,經歷更多的別離,還會如今天這般,為自己沒能救下更多的人而陷入無限的自責。

他看見了巴黎既定的結局,同時也看見了自己即將要走的路。

第二天,他去找權力委員會的高層做了一個交易,然後去巴士底獄的塔樓,把亞瑟接了出來。

他帶著亞瑟回到那座被多次洗劫的屋子,在一片狼藉中重新搭建起他們的家。他為亞瑟清洗掉身上殘存的汙穢,抱著他回到那張他們在上面流過血、流過淚的床。

他將他的腳與亞瑟的貼在一起,仿佛那裏有一對無形的腳鐐,仿佛他們這輩子從未分開過。

他告訴亞瑟,他把自己的命賣給了公社,從而獲得亞瑟從巴士底獄轉移至此的機會。從今天開始,這裏就是亞瑟的牢籠,也是他的牢籠。亞瑟將永遠都不能離開這裏,而他也將永遠都無法脫離公社。他們將成為彼此的枷鎖,失去自由,直到巴黎陷落。

這當然是弗朗西斯自願的。只有亞瑟活著,他才能活著。如果亞瑟未來註定了會為巴黎而死,那麽他在未來,也將註定了隨亞瑟而死。

To be continued.

Chapter End Notes

*①《覆仇者報》是雅各賓派發行的報紙,《公社報》是蒲魯東主義者發行的,兩者都是激進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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