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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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1年的春天,比往年的來得更晚。可來得再晚,該來的,還是會來。冬去春來,四季更疊,這是時光荏苒、歲月變遷,萬年不變的規律。

這一天,亞瑟在院子的田埂上,撿到一只受傷的知更。

那是只雛鳥,小小的,只有手指大小,全身覆蓋絨毛,還不會飛。亞瑟在附近的樹木找到它的巢,把它送了回去,又記掛著,便時不時地爬到樹上瞧上兩眼。

他瞧了幾天都沒瞧見它的父母。丁點大的雛鳥,不會捕獵,巢內又沒有食物,餓得奄奄一息。亞瑟瞧它可憐,就摘幾個漿果揉碎了,混合玉米渣子餵了它幾天。

晚上等弗朗西斯從戰場上回來,亞瑟提起這事。弗朗西斯告訴他,凡爾賽軍的大炮持續朝著巴黎轟炸,不僅平民,動物也死了不少,那雛鳥的父母大概已經被炸死了。

亞瑟黯然,披上披風在煤油燈的燭火下寫信。之後他吹幹了墨,拿著那封“給總統先生”的信箋遞給弗朗西斯。弗朗西斯一目十行地看完,指尖落在“停戰”一詞上說:“你這都是徒勞。”

亞瑟微笑道:“我還想再嘗試一下。”

弗朗西斯收起信,跟亞瑟來到花園裏。他們坐在秋千之上,兩人擠在一起,就像兩個相互取暖的旅人。星光漫天,偶有蟬鳴,亞瑟偎在弗朗西斯的身旁,目光落在眼前漆黑的農田上。

亞瑟的臉色蒼白得很,因著前段時間在牢獄裏生病未能好好修養,不幸落下了病根。這時涼風吹起,他不小心被風嗆到,劇烈地咳嗽起來。弗朗西斯摟著他,讓他靠著自己,解下披風,裹到亞瑟的身上。

他連人帶披風將亞瑟擁住,捋著他的背幫他順氣。夜間靜謐,亞瑟的咳嗽聲充斥整個院子,卻是斷續的,夾著嚴重的喘氣聲,仿佛有什麽東西堵住了喉嚨。

弗朗西斯抱著他,不知為何,突然想起塞西莉亞曾經提過的,亞瑟年幼時被醫生斷言活不過二十五歲的話,而亞瑟的二十四歲,已經快要走到盡頭了。

在那此起彼伏的咳嗽聲中,他感到亞瑟的生命正在消逝,穿過他的指縫,無視他的挽留,愈加快速地流過去。過了很久,亞瑟終於停下來,伏在他的懷裏微微喘著氣,綠眼睛裏浸滿了生理性淚水。他撫上亞瑟的眼角,拭去上面的淚痕,假裝輕松地問:“月底是你的二十五歲生日,那天我不用上戰場,可以陪你一整天,你有什麽是想要的嗎?”

亞瑟摁著肺部的位置,搖了搖頭:“或許你可以看看教會裏有誰是需要幫忙的。”說著又咳嗽幾聲。

弗朗西斯用力握著他的肩膀,按捺住內心驅之不散的難過,用懇求的語氣道:“就讓我陪你吧,我認識你這麽久了都沒有為你好好地過個生日。”

亞瑟摟著他的腰,半晌,終於點頭。

第二天亞瑟爬到樹上,將雛鳥小心翼翼地捧下來。他做了個紙盒,把它放在裏面,窗邊的位置,擺上幾盆玫瑰,遮住過於耀眼的太陽。他被囚在家中,無法出去,就時常找點事情做。他可以一整天坐在紙盒前,餵小鳥,看著它吱吱喳喳地蹦跳。有時他心覺無聊,就搬一張長椅,抱上一堆毛線球,坐在瓜田邊上織東西。

他織的東西全是弗朗西斯的尺寸。毛衣、圍巾、襪子……一橫一豎,每針每線都絞進自己的心頭血。他的身體已經沒法再好起來,牢獄裏的那場病猶如一場擋不住的洪水,將保護他身體機能的堤岸一下子沖垮。自那以後一場又一場的病接踵而來,依次碾過亞瑟的生命,落下一副日漸衰弱的軀體。那朵長在懸崖邊上,不起眼的柔弱的雛菊,還未盛放就已然開始雕零。

亞瑟的勸和書寄出一周後,凡爾賽的總統先生派遣一支小隊,帶著回信大張旗鼓地敲響巴黎的城門。他只字不提被俘虜的公社成員,只向公社宣稱,若不釋放柯克蘭主教,巴黎將會面臨更加密集的轟炸。這封信讓整個巴黎炸了鍋,憤怒與逆反促使“處決主教”的呼聲越來越高,人們反宗教的思想也空前地狂熱,甚至有部分公民每天聚集在市政大樓的門前,請願“處決主教”。

幾天後,公社貼出一張告示,寫道“處決主教會讓公社在國際社會聲名狼藉,使凡爾賽方對巴黎的報覆變得正當合理,絕對不能上了他們的當”,讓這件事就此揭過,但弗朗西斯私下卻收到公社高層的命令,要求務必看好柯克蘭主教,千萬不能讓他離開房子,往凡爾賽的方向逃跑。他們害怕亞瑟一旦逃離,公社沒了人質,那位總統沒了顧忌,就更加肆無忌憚。

巴黎城內外的兩股勢力劍拔弩張地對峙著,而亞瑟則天天待在家裏,餵鳥、織毛衣、蒔花弄草,對此毫不知情。有段時間,弗朗西斯連續幾天在公社開軍事會議,敲定城內各區的防禦部署,好幾天後才得以回家。那天他深夜回到家中,看見亞瑟坐在沙發上打圍巾。

他的懷裏抱著一堆毛線球,手邊還有幾件織好的毛衣。沙發旁邊的茶幾上放了一杯紅茶,杯口泛著白煙。他一個人,坐在暖黃色的煤油燈光裏,安靜得猶如一幅畫。

他一看見弗朗西斯走進家門就連忙放下東西迎上來。弗朗西斯抱住他,摸一摸他的額頭,又摸一摸他的脖子,問道:“這幾天有按時吃藥麽?”

身體倒是沒再發熱了,臉卻依然慘白慘白的。亞瑟點了點頭,說一直有吃的。才剛說完,弗朗西斯就毫無征兆地吻了他。

弗朗西斯用舌頭在亞瑟的嘴裏攪了一圈。少頃,他放開亞瑟,在對方的楞神之間輕彈他的腦門,他假裝生氣地說:“你肯定又把藥給倒了。”

亞瑟被說中了心思,試圖要逃跑,卻被弗朗西斯箍得緊緊的,只能不自然地別過臉去。許久,他被盯梢得實在受不了,便轉回來,露出乖巧且討好的笑容,說:“我明天一定吃。”

弗朗西斯不為所動:“我今天特地去找你的醫生,他說你讓他只留下藥材就走了,所以你壓根就沒煮。”

亞瑟說:“我廚藝不好,你知道的,我會燒掉廚房。”

弗朗西斯:“我不介意幫你煮。”

亞瑟又說:“你太累了,該去休息。”

弗朗西斯:“我看見你就不累了。”

亞瑟終於垂下頭,仿佛自己犯了什麽錯誤。他用細弱蚊蠅的聲音道:“我……真的不喜歡苦。”

弗朗西斯往口袋裏摸了摸,最後摸出一包蜜餞。他說:“我早就料到,特地給你買的。”他手指落在亞瑟皺起的眉頭上,把它們撫平,之後又描過眉骨,滑過臉頰。他輕觸亞瑟的唇,那裏太過柔軟,沒什麽血色,但他真想再次吻下去。他說,“在我面前你盡管說出自己最真實的想法,不管好的壞的。你無論什麽樣,我對你的心意也不會變。”

亞瑟捧著那包蜜餞,什麽也沒說,卻偷偷地吸了吸鼻子。

之後弗朗西斯在廚房裏幫亞瑟煮藥,但由於太累,很快就睡過去了。醒來時已是第二天的早上,弗朗西斯睡在房間的床上,身上是幹凈的睡衣,臟發也是清洗過的。

飯廳的桌面上放著一碗糊狀的南瓜湯,旁邊的瓷盤裏有一坨焦了一半的白色物體不知道是什麽。弗朗西斯拎起來咬了一口,發現是可頌,一半烤得過熱一半卻是生的。那個廚藝不好的罪魁禍首蜷縮在沙發上,被面粉沾了一身,睡得正香。

可頌與南瓜湯真的一點也不好吃,是弗朗西斯生平吃過的難吃之最。若他回到公社,其實是能夠分配到專業面包師做的,可他還是一口一口地,全部咽了下去。

春天到了,知更從南方歸來了。四月底,巴黎各區陸陸續續地堆砌起街壘,為日後城破做好準備。女性開始走上戰場,持槍的隊伍裏頻頻出現婦女們的身影。通過談判來停止戰爭已經是不可能的了,人們都明白,他們的抵抗不過是垂死掙紮,公社註定了只能成為一段短暫的歷史。所謂“自由平等與博愛”,始終只是可望而不可以的奢求罷了。

那段時間,巴黎人處於一種悲情與亢奮共存的狀態。他們時常酗酒,醉醺醺地趴倒在街壘上,念叨著自己的死期,又緊緊地抓住長槍不放。那些上戰場的人,勇敢得很,也不怕死,被俘虜了就故意惹怒敵人讓對方痛快地了結了自己。他們吶喊著、咒罵著,高唱著《馬賽曲》然後被子彈擊穿,倒向地面。每一天的清晨,一批批的戰士背著槍走出城門,到了黃昏,歸來的,只有三三兩兩受著傷的。巴黎能夠戰鬥的公民,已經不多。

弗朗索瓦原是公社的高層,到了這種地步,他也必須帶隊戰鬥去了。他把自己家的鑰匙留給了弗朗西斯,囑咐他,若有一天他在戰場上死去,不必為他收屍,把他放在床頭的那只泰迪熊,埋在地下即可。弗朗西斯見過那只據說弗朗索瓦最珍視的泰迪熊,不過是只普通的玩偶,確實挺幹凈,但又破又舊,不少地方的線頭還裂開的。

弗朗索瓦展示泰迪熊的時候,弗朗西斯看見腿部的標簽紙,繡著一個歪歪扭扭的“奧利”。他琢磨著這個“奧利”估計與這玩偶有關,按弗朗索瓦的寶貝程度,興許還是一個很重要的人。不過他並不八卦,見弗朗索瓦不打算說,他也就不問了,只爽快地應下戰友的要求。

至於伊麗莎白,她又把酒館給關閉了。有一回,弗朗西斯在街上恰巧碰見了伊麗莎白。她束起自己的長發,換下裙子,改一身方便行走的工裝,拎著一柄鐵鍬,要去為她的丈夫掃墓。弗朗西斯由於暫時空閑,便陪著她去。

他們走進拉雪茲神父公墓,埃德爾斯坦先生埋葬的地方。伊麗莎白擦拭完丈夫的墓碑,突然拿起鐵鍬,挖開了碑石後的墓地。

伊麗莎白摘下自己耳後的天竺葵裝飾,又剪掉一縷長發,埋進了埃德爾斯坦先生的棺木裏。

她就地坐下,看著碑石上丈夫的名字,對弗朗西斯說:“這是我最後一次來為他掃墓了。”她告訴他,她加入了公社的女子軍團,第二天就入伍。念及一旦上了戰場,生死就由不得她,所以這次,她是來與丈夫告別的。

她也親手挖掘了自己的墳墓。

戰爭仿佛一滴濃墨掉進水裏,慢慢地占據著巴黎的每一處縫隙。那些朋友、親人、愛人,身處巴黎的每一個個體,每一個有血有肉的人,逐漸被卷入,被籠罩,被染上死亡的黑色。沒有誰可以幸免,沒有誰可以躲避。弗朗西斯不常想起他過去的朋友,對他來說,伊麗莎白、弗朗索瓦,乃至安東尼奧、羅維諾,或是基爾伯特,那一張張熟悉的面孔,從不曾離開。他們定格在他最鮮活的回憶裏,是他人生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死亡不是終點,而是永恒。記憶奔流不息,彩色的畫布即使被黑色覆蓋了,過去留下的痕跡也不會消失。他們永遠存在於此,永不褪色。

弗朗西斯把伊麗莎白要入伍的事情告訴了亞瑟,那天晚上,亞瑟再次穿上祭披,跪在窗邊祈禱。他的病仍未痊愈,被夜風一吹,又會帶起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弗朗西斯隨在他的身旁,餵他喝藥,讓他休息一會兒,可他拒絕了他。他沒什麽能做,唯一力所能及的,只有向上帝傳遞民眾的聲音。

弗朗西斯問亞瑟,公社這般待他,他有沒有一刻恨著他們。

亞瑟說不恨的。

他又問他,想不想重新回到自由的生活中去。

亞瑟在月光下朝他微笑,然後握住他的手:“這樣就很好。”

4月23日,亞瑟生日那天,弗朗西斯原是請假的,可戰況異常慘烈,公社不得不調配更多其他駐地的隊伍以求應對,戰事從清晨持續到夜晚,最後仍是戰敗。陣地失守,弗朗西斯隨著小隊緊急撤退,差點葬身於一枚從天而降的炮彈。

他是從血泊裏爬出來的,他的戰友大部分是死無全屍。他以為他已經習慣了戰爭,然而當那枚炮彈在他的身後炸裂,他僥幸撿回一條小命時,才後知後覺地開始害怕,害怕自己再也無法看見亞瑟,甚至連一聲再見也沒有說。那天他自戰場歸來,從頭到腳全身是血。他怕嚇著亞瑟,在塞納河邊擦洗許久,還買來一身幹凈衣服,把自己的血衣換去。回去又是深夜了,弗朗西斯以為亞瑟早已睡去,誰知踏進家門,亞瑟還在等著。

他抱著一張被子,窩在沙發打盹。開門聲驚醒了他,他瞧見弗朗西斯,放下被子,一邊揉著眼睛一邊迷迷糊糊地挨過來,一黏到弗朗西斯的身上就不動了。

弗朗西斯沒有遵守承諾,他錯過了亞瑟的生日。他以為自己會得到責怪,然而並沒有。亞瑟並無怨言,只安靜地掌一盞燈,在失落與擔憂之中始終等著他。他輕拍亞瑟的背部,如同曾經快樂過的童年記憶中哪位長輩哄他睡覺時那般,接著說:“你不必等我的。”

亞瑟實在太睏了,他把自己所有的重量都壓在弗朗西斯身上,努力睜開眼睛,懶懶地打著哈欠。他抱著弗朗西斯的手臂小聲呢喃:“要等的,你說了要帶我出去,我一直期待著呢。”

對常人來說最普通不過,對他來說卻是奢求的願望。

弗朗西斯帶了亞瑟出門。

法理來說,亞瑟作為人質,是不能踏出家門的。公社希望通過他的地位讓新總統妥協,凡爾賽方利用他的處境為公社在國際社會打上暴徒的標簽。亞瑟無法自主,只能如同一葉浮萍被兩道相反方向的驚濤所撕扯。弗朗西斯無力拯救他,他又不願自私地逃離,弗朗西斯就只能盡自己所能地讓他快樂一些。

盡管弗朗西斯知道自己這點微乎其微的愛護不過杯水車薪。

他在他人早已入眠的深夜帶亞瑟出門。由於宵禁,街上空無一人,煤油街燈沒有點燃,周圍是漆黑的,只能靠淺淡的月光辨別方向。兩人肩並著肩,一同走在香榭麗舍大街的梧桐樹下。亞瑟心情不錯,不辨方向,也不問去處,只盲目地跟著身旁的這個人,還時不時哼上一兩句小曲。弗朗西斯牽起亞瑟的手,在自己的唇邊吻了一下,說:“你就不怕我把你賣了?”

亞瑟笑道:“我相信你。”

他的雙眼猶如兩顆星辰,在黑夜裏特別地明亮,自弗朗西斯再次遇見就一直是他家的港灣。他停了下來,撫觸那兩顆星辰,又忍不住地吻了亞瑟。他對亞瑟的渴求總是沒有止境的,無論吻他多少遍,仍然無法得到饜足。

亞瑟被他壓在一棵梧桐下,衣衫不整,急促地喘著氣。他並沒有將亞瑟“就地正法”,親了幾下,整理好儀容又繼續行走了。他伸手進亞瑟的衣服,在他瘦得只剩下骨頭的腰摸了幾把,略帶遺憾地說:“真希望能有時間留在家裏為你做飯,把你餵得胖一些。”

亞瑟只是一直在微笑。

他們經過榮軍院、大皇宮,在香榭麗舍花園休息了一會兒再繼續手牽著手往前走。他們還去了木偶劇場。弗朗西斯作為唯一的操控者表演了一次木偶劇,亞瑟作為唯一的觀眾為表演鼓掌。

偌大的、空蕩蕩的劇場,只有一個演員,也只有一個觀眾。表演是簡單的,掌聲是單一的。燭臺只放了一座,在劇場的邊上。幽幽的一點光,只能照亮舞臺側面小小的一角。若以弗朗西斯在臺上的視角,在亞瑟之前,燭火慢慢地晃動,只有局部些許勉強明亮,往後就全是黑色,仿佛有誰在那裏蒙了一層黑紗,隱藏著後面吞噬一切的漩渦。

弗朗西斯表演完了,在舞臺邊坐下,問亞瑟感覺怎麽樣。亞瑟給他鼓掌,笑道真是棒極了。他拉著亞瑟上了臺,一邊哼起華爾茲舞曲,一邊帶著他跟隨節拍轉了幾圈。亞瑟不會跳舞,肢體又笨拙,倉惶中不小心踩了幾次舞伴的腳。他向弗朗西斯致歉,不安的模樣帶了幾分多年前被他欺負時惶恐無助的影子,之後又開始咳嗽。

那刺痛了弗朗西斯,他停下來,抱住亞瑟,不由來地湧上一陣莫名的難過。他的雛菊要雕謝了,他的星星要回到天上去了。他呢?他只是一個可憐可笑的流浪者,他帶不走懸崖上的雛菊,也摘不下天空中的星星。他一直以來都是孤獨前行的。弗朗西斯輕拍亞瑟的背,待他慢慢停止,緩過來了一些,伸進口袋裏摸出自己一直好好珍藏的金懷表。

是安東尼奧從加萊帶回來的那只波旁後裔,柯克蘭姐弟相認信物的金懷表。姐姐的那只在亞瑟手上,是柯克蘭姑母留給他的,最後被公社成員砸壞了。弟弟那只原由那位落魄的貴族保存,最後輾轉到了弗朗西斯的手裏,現在,弗朗西斯把它交還給亞瑟。

他還把自己一直隱瞞著的,有關加萊那位過去拋棄亞瑟的夥伴的故事,向亞瑟坦白。

他不知道這樣是對還是錯,起初他是不想亞瑟因信仰破滅而痛苦所以選擇隱瞞,可後來,他發現,亞瑟被柯克蘭姐姐的信仰改變了一生,而他這一生也隨之被信仰套牢了。

相比得知真相的痛苦,其實弗朗西斯更希望亞瑟能從枷鎖中解脫,自由地活著。

亞瑟聽著弗朗西斯的訴說,初時是震驚的,待聽完整個故事,不知為何,他露出了釋然的表情。

他緊緊地抱著弗朗西斯,久久都不願放開。

“這一切都是上帝的安排,遇見那個孩子,來到法國,然後遇見你。我並不遺憾,正因為過去的一切,我才能成為現在的我自己。而後來與你再次相遇,一同經歷了這麽多事情,到現在還能活著與你站在這裏,倒是上帝對我的蒙恩了。”

這是他們的第一次約會,也是最後一次。在這種動蕩不定的的局勢裏,歲月靜好本來就是奢侈,殘酷的現實等著他們,進擊的凡爾賽軍逐步兵臨城下。無論那晚多平和,多溫馨,最終,他們還是要回到戰爭中去。

五月中,巴黎城破,凡爾賽軍攻進巴黎,公社被迫退守至巷戰之中。

弗朗西斯自從收到公社街壘戰的命令就預想到了隨時犧牲的可能,他為家裏屯了足夠多的糧食與日用品,與亞瑟溫存最後一次,接著在一個陽光燦爛的清晨,背著他的槍,走出了家門。

臨行之前,他把亞瑟按在門上,放肆地、長久地吻著他。他貪婪地奪走亞瑟嘴裏所有的溫度,奪走他的呼吸,奪走他的不舍。

他對亞瑟說:“我走以後,不要來尋我,也不要說你認識我。你要離開巴黎,往凡爾賽的方向逃。不要回頭,就一直往城門方向跑,到了他們那裏,你就跟他們說你是被公社逼迫的。他們盡管壞,可他們不會傷害你。出了巴黎,你會安全的。

“這也許是我這輩子最後一次對你說,亞瑟,我愛你。你要活下去,帶著我的愛,堅強地活下去。”

之後他離開了這個家,之後他再也沒有回來。

弗朗西斯離開以後,亞瑟一個人在窗邊坐了許久。他撿到的雛鳥已經長大了,盡管個頭還是很小,可羽翼豐滿,也學會了飛翔。它撲騰著翅膀,圍在亞瑟的手邊飛,嘰嘰喳喳地叫。

亞瑟捧起那只知更,來到院子,最後一次餵它吃漿果,接著高高舉起他的手。

“你的歸宿不在這裏,在天上。去吧,回到真正屬於你的地方。”

知更在他的身邊繞了一圈,隨後抖了抖翅膀,伸展雙翼,消失在蒼茫的天空中。

有一根絨毛落下,漂浮在亞瑟的眼前。他沒有去撿,而是看著那根絨毛落在了泥土裏。他放了那只鳥自由,卻沒有追尋自己的自由,繼而轉過身,回到自己的牢籠中。

那是1871年5月21日,巴黎公社走向末路的分叉口,後來轟動整個世界的五月流血周的開端。

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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