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30日的那場仗，公社在慘烈之中戰敗。一切仿佛回到了去年年末與德國人的那一仗，只不過，這一次，敵人換成了流著相同血液的同胞。弗朗西斯當時站在崗哨前，認出前進的隊伍之中有幾個正是曾經與自己並肩作戰的戰友。他叫了那幾個人的名字，之後舉起槍。

他說：“你們要打死曾經一起戰鬥過的兄弟嗎？”

那幾個人猶豫了，卻被帶頭的將領厲聲呵斥。將領命令那幾個人朝弗朗西斯開槍，又對推著大炮的人下令炮擊。他身先士卒地沖過去，瞄準弗朗西斯上方飄揚的紅旗開了槍。

紅旗倒下，三色旗在人群之中迎風立了起來。戰爭再次上演，只不過不為抵抗外敵，卻是自己人打自己人。曾經的兄弟、朋友，什麽情面也不講，只管拼個你死我活。

公社幾乎是一邊倒地敗下去，不少人被生擒，就連紅旗都被扔在了凡爾賽將領的腳下。一開始軍隊還有所顧忌，但殺紅了眼以後便什麽也顧不得。弗朗西斯負傷而逃，逃亡的過程中聽見逐漸遠去的槍聲裏突然爆出一陣歡呼雀躍的叫喊。是那些射殺他們的軍人，他們正在慶祝這場仗的勝利，為打敗自己的同胞。

弗朗西斯回到營地，被人送進了戰地醫院。他受了槍傷，子彈擦著肺部穿過，差點要了他的命。為他做手術的醫生是以往普法戰爭時期為搶救人命一起戰鬥過的，本樂觀聒噪，這回卻罕見地悶聲不語只低頭開刀。做完手術，醫生給弗朗西斯餵了一點葡萄糖，自己也泡了一杯，坐在他的病床旁，吹了一口煙霧，說：“你說，巴黎是被拋棄了嗎？”

彼時麻藥的藥效已過，弗朗西斯的傷口開始疼痛。他挨著床頭，單手握著那杯葡萄糖。糖水不甜，因巴黎長期受圍困，好不容易與德國人停戰了，又被自家總統切斷了與外界的聯系，所能獲得的藥物大部分是劣質的。他抿一口葡萄糖，反覆地咀嚼著裏面的甜，也反覆地咀嚼著傷口的疼。他慢慢地說：“凡爾賽的那一位，說我們是反賊。”

“去他娘的反賊！”醫生破口大罵，“在我們用生命守護巴黎的時候，他在做什麽？那些普通的人，用身體擋在德國人的槍口面前時，他又在做什麽？他怎麽還有臉反過來說我們是反賊？”

弗朗西斯沈默著，他們都心知肚明這一切是為什麽。這時候他想到了亞瑟，亞瑟犧牲自己換來新政權，結果卻造就現在的局面，不知他作何感想。弗朗西斯知道，亞瑟的初衷一定是為了避免內戰，只是憑他一己之力就想推動這件事情，實在是天方夜譚。歷史的車輪從來都不會因一人的阻擋而停止轉動，巴黎人與新政府的理念不合，那他們之間的一戰就遲早會來臨。亞瑟在這種情況下還想要和平，那麽就算他再怎麽努力，也不過是螳臂當車罷了。

第二天弗朗西斯經醫生介紹，暫住在盧森堡公園附近的一家療養院裏養傷。他寫了一封信給亞瑟，隱去自己受傷的事情，騙他自己外出辦事，目的是不想讓他擔心。療養院所處的位置偏僻，環境優美，是個養傷的好地方，若不是時常收到的弗朗索瓦對當今局勢的反饋，倒不失為一個遠離塵世的烏托邦。

公社又跟凡爾賽軍打了幾場仗，無一不以慘敗告終。弗朗索瓦的來信告知，新總統拒絕承認公社的合法性，也拒絕與他們談判。盡管第一國際的巴黎分會給予了公社不少支持，但始終未能解決巴黎目前的困境。裏昂、馬賽等城市自革命爆發以後，也學著巴黎，紛紛成立了自治的人民公社。如今巴黎公社就是出頭鳥，新總統是絕不可能放任他們不管的。

弗朗索瓦正密謀著能夠打擊新總統的計劃，凡爾賽軍俘虜了不少公社的領袖，他就琢磨著，要想個辦法來威脅那位急切地要去鎮壓他們的新總統。但他並沒有明文告知自己具體的想法，只含糊地道一句，自己會去想辦法，讓弗朗西斯好好養傷。

四月份，鳶尾花要開始綻放了。

弗朗西斯的房間窗戶面朝東方，早上醒來之時，會看見窗戶玻璃上閃閃發光的晨曦。有時一陣風拂過，鳶尾花蕾隨風而動，會形成一片紫色的浪潮。

這一天，他坐在床上，由護士來給他換藥。他的傷口位於胸膛右側，當初由於處理不夠及時，有細菌感染的跡象。如今傷口處的腐肉已由手術剜了去，但術後的創面仍能看見一片觸目驚心的暗紅，就連上藥的護士都不忍直視。

弗朗西斯沒去看自己的傷口，欣賞著窗外紫色的花叢。他是上過戰場的人了，見慣了生離死別，這點小傷並不足為奇，倒是這個新來的小護士太過大驚小怪。她問弗朗西斯戰場上的險境，當聽到他被曾經的戰友打中了胸膛，倒在草叢中，又被公社的成員勉力脫離戰場時，她問：“中彈的那一刻，你在想什麽？”

窗臺上突然飛進一只鴿子，撲棱幾下，落下一根羽毛。弗朗西斯凝視那根羽毛，語調溫和：“我想，我不能死，我必須活著。”

“人嘛，總是想要活著的。”

“不，我不畏懼死，我只是想要再見他一面。”

之後他們沒再說話，因為忍受去除膿液與清潔創面的痛幾乎耗盡了弗朗西斯所有的力氣。他的嘴裏塞著一條白毛巾，為了防止用力過度而咬斷自己舌頭。他額頭周圍的發絲還濕透了，臉蒼白得可怕。

棉球新夾出來是白色的，扔在盆子上是紅色的。盡管護士的動作幹凈利落，依然未能讓弗朗西斯感覺好受一些。那張蓋在他身上的被子，幾乎要被他給撕碎了。

幸好，亞瑟沒有看見這一幕。他想。

後來敷灑藥物，弗朗西斯聽見床邊傳來什麽東西撞到的聲音。他扭頭一看，發現不知什麽時候，門口多了一個人。亞瑟披著那件墨綠色的鬥篷，抱一束康乃馨，站在床邊，死死盯著弗朗西斯的傷口，慘白的臉色與病人如出一轍。

他放下花束，拉低兜帽含糊不清地道了句“我等會再來”就匆匆離去。弗朗西斯知道自己的謊言被識破了，他自知瞞不過亞瑟，感嘆亞瑟過於聰明之餘又責怪自己的謊言寫得不夠完美，這回被亞瑟發現不知又該讓他有多擔心。他催促著護士的動作加快一些，一換完藥就急急忙忙穿上衣服趕著下床。其實受了傷是不能跑太快的，因為很容易會牽扯到傷口，可弗朗西斯顧不上這麽多，一下床就直奔房外長廊去尋找亞瑟的蹤影。

他一間房挨著一間房地找，始終不敢高聲呼喊亞瑟的名字，畢竟柯克蘭主教的名號在巴黎無人不知，一旦被人發現他們的關系，亞瑟的名譽就算是徹底地完了，他絕不能為亞瑟帶來麻煩。

過了一會兒，弗朗西斯感覺胸前有點濕，於是停下來，擡手往繃帶摸了一把，卻摸到一手的血。他想該是傷口裂開了，但不能回頭，不能停止腳步，亞瑟眼中一閃而過的倉惶時刻刺痛著他。他擡步繼續走，鮮血滑過腹部一滴一滴地落下來，蔓延出一條血路。

他一路找過去，卻腳下浮動，失血與痛感使他眼前視線模糊，而他依然沒有停止。他走兩步，停下來，又再次擡步，短短一條幾十米的長廊，仿佛有天涯海角那麽遠，找到亞瑟的信念讓他始終堅持著。最終，在西北角最偏僻的一間雜物房裏，他發現了他。

亞瑟蹲在墻角的柴堆旁，被鬥篷從頭到腳攏起來，蜷縮著，仿佛一個幽靈。弗朗西斯急切地走過去，拉起他的手臂想讓他起來，誰知被甩開了。亞瑟似乎不願讓他碰自己，更加用力地蜷縮起來，一個勁兒地往柴堆裏擠。

他的頭發是亂的，鬥篷沾了不少煤灰。昔日聖潔高尚受人尊崇的主教，狼狽得像個難民。隱約之間，弗朗西斯聽見前方傳來一陣抽泣，微乎其微，若不仔細聽，幾乎無法聽見。

是亞瑟在哭。

他抓緊亞瑟的肩膀，幾經艱辛才把他強行轉過來。亞瑟原想逃跑的，但一瞧見弗朗西斯就不逃了。那順著衣物流淌的血路嚇到了他，他擦了一把眼淚，手忙腳亂地用自己的手去堵弗朗西斯紮了繃帶的傷口，仿佛他若不努力一些，這個人的生命就會消失一般。

他說：“是我不好，我那時不該阻止你離開。我不該貪心，不該奢求原本就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他的聲音極力克制著、忍耐著，卻是淒切的，絕望的，猶如動物垂死的哀嚎。弗朗西斯覺得自己快要死掉了，亞瑟的淚、亞瑟的話，如同斷頭臺上的鍘刀，直直落下，把他整個劈成兩半。此刻他終於承認，亞瑟與他在一起就從未幸福過，他既無法帶給他快樂，還總是讓他難過。

然而他離不開他，他不願放手。

他用自己沾著血的手去擦亞瑟眼角的淚痕，半蹲半跪在地上，圈過亞瑟的肩，與其說是抱，倒不如說是把自己的重量壓在他的身上。亞瑟正試圖推開他，離他，至少離他流著血的傷口遠一些，然而他全然不顧傷口，緊緊抱住了亞瑟。他說：“別哭，亞蒂。我不會離開你，不會丟下你，別哭。”

之後弗朗西斯暈了過去，記憶中看見的最後情景，是亞瑟的淚水落得更甚了。他醒來的時候護士正在給他重新包紮傷口，亞瑟側身坐在一旁，用鬥篷裹著自己，臟的，安靜的，像一具屍體。

護士一邊纏繞繃帶，一邊責怪弗朗西斯對自己的不負責，包紮完了，臨走前還對兩人投以奇怪的目光。弗朗西斯半躺在床上，往邊上挪了半個身位，拍了拍床沿。

亞瑟不願過去，裹緊鬥篷別過臉去。弗朗西斯半是無奈半是哀求地喚了聲“亞蒂”，亞瑟猶豫片刻，終是解了鬥篷，爬上床去。他還是試圖去躲弗朗西斯，然而小小的一張單人床，再怎麽躲也不能躲到哪裏去。弗朗西斯執起他的手去碰自己重新包紮好的傷口，亞瑟想退縮，卻被鉗制住了。弗朗西斯似乎有意讓他去觸碰自己的傷，他把亞瑟的手指扣住，帶動著他，把掌心貼在自己繃帶上。

亞瑟輕輕地問：“那時，你痛嗎？”

“在戰場上，我想最多的是如何幹掉敵人，並不會留意到傷口痛不痛。”他說。

亞瑟又說：“如果你沒有留在巴黎，或許不會遭受這些。”

弗朗西斯側身躺下，順勢摟著亞瑟入懷中。外界紛紛擾擾，他們這裏卻是清凈的。弗朗西斯說：“我倒是很慶幸那時被你留了下來。我原是個宵小之輩，因為你，我才知道要去擺脫平庸，追求美德，超越自己。如果你當初沒有留下我，我可能會活著，但也僅僅只是這世上哪個陰暗的角落多了一只老鼠而已。正因為我留下了，就此看見了家，看見了國，看見了苦難還有愛。雖然我仍是平庸，可我覺得自己離高尚有稍微接近一些了。”

“亞蒂，我所有的英雄主義都來源於你。”他把臉埋進亞瑟的肩窩，猶如虔誠的信徒皈依於他的上帝。

這就夠了。他想。他知道那是強求，可他也只有這麽一個奢想，就讓他追尋，讓他強求。如果亞瑟身處天空，那麽，他就讓他降落。

亞瑟被留了一夜，第二天清晨臨行前，弗朗西斯從門內反鎖，壓著他在門上吻了許久。

他要亞瑟答應自己時常來探望他，亞瑟回覆事情太多，分身乏術。他就退而求其次，只索取一個離別吻，但因為時間太長，幾乎讓亞瑟窒息。

不過他得到了通信的承諾。並且，在亞瑟離開以後，弗朗西斯發現病房窗外那片環繞整條道路的鳶尾花海，一夜之間綻放了。

之後弗朗西斯時常收到亞瑟的書信，都是伊麗莎白帶來的。他療養的這段時間，伊麗莎白來探望的次數最多了。她還是以往那個不拘小節的老板娘，帶一瓶酒、一籃子水果，加上亞瑟的信，大大咧咧地敲開弗朗西斯的房門。

她還是剝花生，聊八卦，自斟自飲給弗朗西斯看。她沒再提起基爾伯特，仿佛那個曾經為她失去尊嚴的德國人從未出現過。弗朗西斯見她不想說，便不問，只詢問在他養傷這段時間巴黎的情況。

伊麗莎白告訴他，公社改革正進行得如火如荼，為保障工人與中產階級的基本權益做了不少有用的措施。

“現在已經有模有樣了。公社組建了執行委員會，由各分區的代表組成。人們湧上巴黎的街頭載歌載舞，唱著《馬賽曲》來慶祝他們的自由。許多革命報紙被出版，新的藝術也在萌芽。”伊麗莎白說。

“那麽，與凡爾賽軍之間的對戰呢？”弗朗西斯問。

“依然是慘敗。”

“公社打算如何應對？”

伊麗莎白斟酒的動作停了下來，片刻後她抓起一把花生，半是不經意半是敷衍地道了句“拖著唄”，接著再次聊起八卦。弗朗西斯懷疑她有什麽事情隱瞞著自己，再三追問，伊麗莎白才放下剝好的花生，嚴肅地看著他。

“原本這事亞瑟是希望我隱瞞的，可我不是公社成員，事情發展到現在，我一點辦法也沒有，亞瑟現在是什麽情況，我也無從探知。”

於是弗朗西斯終於得知，公社應對凡爾賽軍進擊的應對方法是抓人質，而他們所抓的人質，是教會人士。

十天前的深夜，在伊麗莎白給酒館關門之時，亞瑟趁著夜色偷偷潛進了酒館。

他是一個人來的，風塵仆仆的樣子，綠鬥篷全是臟的。他一坐下就從袋子裏抽出一沓厚厚的信件。

那些信件是按時間順序排列好的，收件人寫著“弗朗西斯·波諾弗瓦”。亞瑟把它們遞給伊麗莎白，並且拜托她，萬一收到關於自己不好的消息，就按照他排好的順序一一轉交至療養院去。

亞瑟匆匆地來，匆匆地走，並沒有提及太多他即將到來的遭遇。第二天，伊麗莎白正常開店，在與客人閑聊的間隙無意中聽見了公社要廢除教會的消息。

公社與教會是存在矛盾的，在柯克蘭主教決定支持新政府的的那天起，矛盾的種子就已經埋下。在窮人們看來，不勞而獲的神職人員是人民財產的盜竊者，他們用宗教禁錮人的思想，為的是權貴的利益。政教分離與世俗化得到了大部分公社成員的多數讚成，很快地，大量的神職人員被逮捕，教會學校被關閉，宗教儀式被廢除，就連教會財產也被沒收。

伊麗莎白趕去亞瑟的家裏，發現那裏的大門敞開著，院子秋千的繩子斷了一根，木板下垂，在風中搖搖晃晃。

她走了進去，看見裏面倒塌的木櫃子與散落一地的瓷器碎片，像是被洗劫了一般。她叫了幾聲“亞瑟”，沒有人回應，找遍了整座房子，也沒發現亞瑟的蹤跡。最後，她在亞瑟書房的門口，找到了一只金懷表。

伊麗莎白撿起來，發現懷表的表盤已經碎裂了。

那是亞瑟過世姑母的遺物，他一直珍視地帶著，從不離身。當金懷表躺在此處而亞瑟不見蹤影時，那就意味著，亞瑟不是不慎把姑母的遺物丟失，而是沒有辦法再回來尋回它了。

當聽到這裏時，弗朗西斯急切地問：“亞瑟呢？亞瑟現在怎樣了？”

伊麗莎白搖了搖頭：“我只聽說不久前凡爾賽的那位總統收到了一封蓋著公社印章的書信，上面寫道，如果他再不把逮捕的俘虜放走，巴黎最尊貴的樞機主教將會在巴士底廣場被處以槍決。”

她一口氣悶下了所有的酒，把亞瑟剩下的書信，還有那只破碎的金懷表放在了弗朗西斯的手裏。

弗朗西斯不記得伊麗莎白是什麽時候走的。他坐在床上，打開了亞瑟寫給他的所有書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亞瑟在每封信裏，都要他好好養傷，還說等什麽時候自己不那麽忙了，一定抽空再去看他。

他只字不提自己當時的處境，也沒有告訴他，自己再也沒有與他見面的機會了。

弗朗西斯不知道亞瑟是否早就預見了這一切，所以才特地安排了這些書信。他想起那天他對亞瑟說自己不會丟下他時，亞瑟眼裏落下的更加洶湧的淚水，他當時以為亞瑟是因為感動而落淚，可現在想想，對那時的亞瑟而言，那就是他們二人最後的一面。亞瑟並非感動，而是因為，自那以後，他就要先一步地離開他，並且丟下他了。

弗朗西斯突然感覺腦袋嗡的一聲，像被奪舍了似的，陡地倒在了床上。

窗外是白茫茫的天，頭頂是白茫茫的頂板，四周是白茫茫的墻壁。眼前這片似乎看不見盡頭的白，仿佛一面堅固的墻，直直地朝他的頭頂壓下來，讓他的世界整個崩塌、分崩離析。

他像一尾氣若游絲的魚，緊緊攥著亞瑟的金懷表和那些散落在被子上，寫給他的書信作為救命的稻草，大口大口地呼吸，卻仍然覺得喘不過氣來。

失去亞瑟的生活是怎樣的，弗朗西斯不敢想，想來全是無法承受的恐怖。他只知道，他是不能沒有亞瑟的。亞瑟是他的生命之光，靈魂之火，是他此生唯一的執念。

在這世上，除了亞瑟，他已經別無所求了。

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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