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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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弗朗西斯半夜醒來不見亞瑟,尋了大半個屋子,最後在院子裏找到他。

他一個人在葡萄架子下,披一件鬥篷,正蹲在瓜田旁邊檢查幼苗。

弗朗西斯悄悄地走近他,從他的身後毫無征兆地抱了過去。亞瑟嚇了一跳,看清楚是弗朗西斯以後便由了他去。弗朗西斯握著亞瑟的手腕,嘴唇湊過去要吻他的耳背。亞瑟是怕癢的,脖子被胡茬蹭得一躲再躲。弗朗西斯不讓他退縮,環起他的腹部就要湊去吻他。最終亞瑟被蹭得受不了,不由自主地笑出了聲,進而往前傾倒。弗朗西斯順勢把他撲倒在瓜田上,還不小心壓壞了幾株幼苗。

弗朗西斯騎上亞瑟的身體,把他的雙手固定在頭頂。他就如同那些強搶民女的流氓,露出一副邪惡的嘴臉,奸笑道:“你躲呀,這裏只有我們,你能躲到哪裏去?小教士,本大爺可是無惡不作的罪犯,你不把本大爺伺候舒坦了,本大爺是不會放你走的。”

亞瑟溫順地躺在他的身下,沒有半點試圖掙紮的意圖,完全把自己當成了祭壇上的祭品。他安靜地看著弗朗西斯,眼睛微彎,澄澈的,像是裏面沈了一輪月。

“我不躲,我是你的。”他說。

弗朗西斯不知那些自願獻祭的人是否就如亞瑟這般,不躲,不逃,不掙紮,甚至不懼怕。他望進亞瑟的衣領,鎖骨上還未消退的紅印是他留下的,原本掛在脖子上現在躺在口袋裏的十字架是他扯掉的。他相信,在床上被折騰了那麽久以後,即使現在他提出仍想要他,亞瑟也不會拒絕。他們是這世上最親密的兩個人,就像那瓜瓤與瓜皮,本為一體。

可亞瑟的心呢?他每日誦念著、企盼著、呼喚著的名字又是誰呢?

弗朗西斯不敢想,想多了,真相就會浮出水面。那太過殘忍,殘忍得足以摧毀他好不容易重拾起的信仰。弗朗西斯翻了個身,拉著亞瑟起來。他蹲在那裏,查看被他壓壞的那幾株瓜苗。

那一片的瓜田都是他種的,自亞瑟的家被饑民洗劫,這裏就一直沒有添上新的作物。亞瑟在波爾多的那段時間,弗朗西斯把這片荒廢的農田重新開墾,種上瓜苗,打算等他回來給他一個驚喜。之後果不其然,當亞瑟推開院子的鐵門,看見滿地的綠植,嘴角浮起了靦腆卻和煦的笑容。

亞瑟這人,待誰都好,實際上一直用戒條把自己分隔在與他人疏離的另一邊。他的笑容慈悲,卻如星光一般是沒有溫度的。弗朗西斯是好不容易才讓亞瑟對自己的笑容多上那麽一點暖意,但也僅僅只是一點了。

亞瑟湊過來,與弗朗西斯一起把那點壞枝掰掉。弗朗西斯偏過頭,看著亞瑟的側臉,看他的睫毛猶如蝴蝶的薄翼在扇動,忍不住地又想吻他。他捏著那幾根壞枝,隨手一丟,丟進了瓜田中間,說:“這瓜,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收成。”

亞瑟回:“瓜熟蒂落。等瓜蒂落下,自然就是收成的時候了。”

弗朗西斯又道:“我們之間的瓜蒂,不知什麽時候才能落下。”他握起亞瑟的手,說:“如果我們之間有一百步的距離,我願意走上九十九步,只要你願意朝我走完餘下的那步,哪怕你的上帝仍然占據著你心裏最重要的位置。”

“只要一步就夠了。”他重覆道。

亞瑟不作聲了,不知是沒聽懂還是聽懂了卻裝糊塗。弗朗西斯直視他的眼睛,目光灼灼,不讓對方有閃躲的機會。過了許久,亞瑟垂眸,眼神黯淡下來,澄澈的明月籠上了陰雲。

“我……”亞瑟想說點什麽,卻被弗朗西斯堵住了嘴。他吻了亞瑟的唇,在月光之下,在這片瓜田之上,再一次地解開他的紐扣。當他聽見亞瑟略帶痛苦的低喘落在耳邊時,答案是什麽,他已經不想知道了。他覺得現在這樣就很好,就讓他自欺欺人吧。起碼這一刻亞瑟是他的,就算短暫只如曇花一現,也是屬於他的。

亞瑟始終沒有告訴弗朗西斯他被扣押在波爾多的那段日子過得如何,弗朗西斯只留宿了一夜,第二天,他就重新投身到革命中去。

3月7日,新政府終止了過去一直實施著的典當品延期償令和欠費延緩繳付令,還停掉了國民自衛軍每日的津貼,使得數十萬的巴黎窮人立即債務纏身,被房東趕出家門。弗朗西斯與他的戰友們一直靠期票與津貼生活,這一舉措,對他們無疑是毀滅性的打擊。他們被房東收回了房子,也沒有錢去購買必要的生活用品,迫於生計,不得不重新流浪到街上去。革命事業暫緩了,人們為了生存四處奔波。大街上、馬棚中、狗窩裏,甚至連墓地,都住著許多無家可歸的人。

弗朗西斯成了一無所有的窮光蛋,租不起房子,只好睡在馬棚裏。他與他的戰友們都不願向強權投降,仍然積極尋找著發動革命的途徑。他們一致認為,壓制的力量越大,人們反抗的意願就會越強烈。巴黎不屬於梯也爾,它是每一個熱愛故鄉的巴黎人用鮮血與生命守護下來的。革命只會遲到,但永遠不會因被打壓而缺席。總有一天,巴黎人民會揭竿而起,重演過去這片土地上曾經無數次發生過的一幕。

他們由此至終都一直希望著。

在那一個個伴隨著馬糞臭味的難眠之夜,弗朗西斯最常想起他坎坷波折的革命事業,除此以外就是亞瑟。他想亞瑟一定已經得知新政府那三道針對窮人的新令了,以亞瑟那麽熱愛人民的心,對這種與民對立的做法一定非常失望。他憶起去年,皇帝發動戰爭的前夕,曾有一段時間,亞瑟也是日日進宮,遞交陳情書去勸說,雖然最後還是什麽也沒有改變。

只不過,他知道,就算無法改變,亞瑟也依然會去做。

弗朗西斯被房東趕出去以後,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去找過亞瑟。革命黨痛恨一切有錢人,包括侍奉上帝的教會人士。他不願他的戰友們為洩憤而誤傷了亞瑟,也不願新政府的官員利用自己朋友的身份來威脅他,於是從不在戰友面前提起亞瑟,也假裝與大名鼎鼎的樞機主教並不相識。

那是三月初,弗朗西斯與一位名叫皮埃爾的戰友路過一處教堂,恰巧看見亞瑟在裏面主持彌撒。

教堂位於富人區,專門為附近的有錢人服務,教堂內部被裝飾得富麗堂皇,華麗得很。亞瑟穿一件繡著金邊的祭披,一邊搖著聖鈴一邊說祝福語。修女們圍在他的身後,唱詩班的孩童排成兩排唱著美妙的歌。弗朗西斯與皮埃爾看了一會兒,因為趕時間,很快就離開了。他們走出富人區,路經幽靜的林蔭道,再穿過幾條窄巷,進入擁擠嘈雜的貧民區。剛好貧民區的路口也有一座教堂,很小很小的一座,由於年久失修,白色的墻皮已經剝落,裸露的紅磚長滿青苔,裏面沒有神職人員,只有虔誠的信徒長跪在殘舊的聖像之下。

弗朗西斯與弗朗索瓦還有幾個戰友在教堂門口匯合,正討論著,皮埃爾突然來了一句:“《聖經》裏都是騙人的,從來就不存在什麽天堂,窮人就算多努力,也只能為那些剝削他們的人創造財富。”

“沒錯。”有人說,“現世既是淚水之峽,為什麽我們就要安於貧困?這樣的世道,我們應該推翻它!”

弗朗索瓦說:“這世上本就沒有什麽救世主,也不存在上帝。勞動者要自己拯救自己,團結起來,作偉大的鬥爭。總有一天,世界的本質會就此改變,我們將成為世界的主人。**國際主義*①,一定會實現。”

“國際主義,一定會實現!”其他人紛紛喊道。

熱血沸騰地喊完口號過後,眾人又開始商議該如何發動革命,不知為何,弗朗西斯心裏突然閃過一種不好的預感,他總感覺亞瑟會遭遇什麽預料的不測。各自領取了任務,弗朗西斯就開始一路狂奔。他的心突突地跳,根本控制不住自己逐漸加快的腳步。

他朝亞瑟所在的教堂跑去,半道上撞了不少人。有被撞倒的人罵他“魯莽的蠢驢”,有人用石頭砸他,幾條狗從花園裏跑出來,對著他吠叫。

他趕到了教堂門口,沒見亞瑟,隨機揪住一個在花園裏掃地的修士追問,得知亞瑟已經完成彌撒的儀式,獨自一人離開了。他離開時沒有坐馬車,也沒有交代接下來的去處,所以沒有人知道他要到哪裏去。

弗朗西斯撲了個空。他提心吊膽地來,只能失魂落魄地走。三月份的巴黎沒什麽陽光,一整天都是暗沈沈的,那凝聚在頭頂厚厚的壓下來的陰雲,如同監獄的房頂讓人窒息。弗朗西斯遠遠地聽見幾聲馬蹄,混在小販的叫賣與自衛軍成員巡邏的腳步聲中,如他心中的恐懼,似空穴來風,卻始終無法散去。

他無奈地走了出去,正打算離開。這時,有人在不遠處叫了他的名字。

他轉過身去,隨即,停在了原地。

是多日未見的亞瑟。

亞瑟從一棵山毛櫸後走出來,笑意盈盈地看著他。他把祭披脫了下來,只著一件樸素的麻布修士袍,純灰色,沒有裝飾,卻一塵不染,好看極了。那時他靠在樹幹上,雙臂掛著他的白祭披,就像莫奈筆下的油畫人物,嫻靜、美好。他說:“我早上瞧見了你,就想著,如果我在這裏等著,你會不會來找我。結果,你真的來了。”

他的眉眼彎彎的,語調輕輕的,仿佛只是剛好路過來打個招呼。弗朗西斯之前聽說,自三道新令頒布以後,柯克蘭主教就在四處打聽一個人。他知道亞瑟一直在找他而自己卻躲了許久,亞瑟一定擔心極了。他以為亞瑟會責怪他,至少抱怨幾句自己等待多時的心情。可亞瑟沒有,他是在不知道對方是否會來的前提下等著他的,到了最後,他還把自己連日以來的憂心輕描淡寫地忽略了過去。

亞瑟走過來,放下祭披,從口袋裏掏出一條手帕,拉過弗朗西斯的右臂開始擦拭。這時弗朗西斯才留意到,在他右手小臂的位置上,不知什麽時候多了一道十厘米的傷口,細長的、暗紅的,血凝在手臂,早就幹了。亞瑟見血漬擦不掉,便讓他候在原地,自己一個人往教堂的方向返回。過了一會兒,他拎著一桶水,搖搖晃晃地走出來。

亞瑟身子單薄,胳膊瘦得像根竹竿,平時又甚少做體力活,每走幾步,都要停下來喘一口氣才能繼續走。他在弗朗西斯的面前放下木桶,沾濕了手帕,一言不發地幫弗朗西斯清洗傷口。血漬擦完了,他又開始擦拭他臉上的汙漬。

說實話,弗朗西斯好幾天沒洗澡了。睡在馬棚的飼草上,又天天與窮人打交道,那就別要指望身上能有多幹凈。他就如與亞瑟剛剛相識那天,蓬頭垢面、衣衫襤褸,身上臟得如同一個乞丐,而亞瑟還是如他出獄的那天,是整個世界唯一願意接納他不堪的人。

弗朗西斯擡起了手臂,停在離亞瑟稍遠的地方,卻沒有碰他,最終又落下。亞瑟幫他擦完臉,問他怎麽了。他回:“我想要抱抱你,可我不想玷汙你。”

緊接著,亞瑟環起他的腰,主動抱了上去。

“你隨時都可以做你想做的。”他靠在弗朗西斯的懷裏說。

弗朗西斯一下子就熱淚盈眶了,手掌如鉗子那般握緊了亞瑟的肩膀。這個人,是他唯一愛著的,然而他從來未能保護他,也永遠無法夠著他。他的信仰,他的大義,他對人類的愛,遠遠高於他對自己的感情,有時弗朗西斯實在無法分清亞瑟這般待他是因為他是苦難中的人,還是因為他純粹只是弗朗西斯。他無從得知,當亞瑟被他壓在床上卻溫順地不作反抗,如他所願地叫著他的名字,到底是出於愛還是殉道者的覺悟。有時他寧願亞瑟任性一些,罵他,怨他,甚至恨他,也總比這種不求回報的好讓他難受。

“我想做的,只是讓你做最真實的自己。”他用力吻了亞瑟的額頭。

3月10日,國民議會決定把新政府從巴黎搬到瓦勒裏昂山附近的凡爾賽鎮,17日,自新政府成立以後僅僅過了一個月,那位由“人民”選上的新總統,終於決定,要對巴黎市內一直抗議的人民采取武裝反擊。

雙方在蒙馬特高地就大炮的歸屬發生了激烈的沖突,手無寸鐵的市民手拉著手圍成一圈,擋在軍隊的槍口前,為了不讓當初普法戰爭時期用於守護巴黎的大炮被凡爾賽政府奪走。

參加過那場沖突的人如此形容那天的情形——一個男人,一個叫做波諾弗瓦的戰士,他身披紅旗,站在人民的最前方,用胸膛堵著士兵的槍眼,咄咄逼人地與對面理論。士兵的長槍是上了膛,波諾弗瓦毫不畏懼,還步步逼近。他念了幾個士兵的名字,分別道出那幾個人哪年哪月在哪個戰場被他或者其他市民所救,千辛萬苦地活下來。他稱那些人為叛徒,為人民而戰,最後卻把槍口對準了人民。他還挑釁羞辱那些猶豫的士兵,讓他們“有本事就殺死這些在場的同胞、親人,還有愛人”。

如果言語可以化作武器,那麽波諾弗瓦的話就是威力最強的大炮,一下子就把士兵們的心防粉碎得分崩離析。有士兵放下槍,加入了人民的一方,越來越多的人選擇反抗上級的命令。那個命令開槍的將軍無奈之下不得不撤離,最後,在人民勝利的歡呼聲中,波諾弗瓦跑到了高處,舉起紅旗,高聲唱道:“從來就沒有什麽救世主,也不存在上帝。勞動者要自己拯救自己,團結起來,作偉大的鬥爭!公社萬歲!人民萬歲!”

我們評價一場革命,總會根據它的歷史意義來評判。蒙馬特高地的沖突雖然並不流血,但依然偉大,它是巴黎公社發展的重要轉折點,是屬於人民的一場偉大的勝利。盡管這場沖突讓梯也爾意識到,不發動真正的內戰就無法如他所願地收回巴黎,可是經過這場革命,巴黎的政府成了人民的政府,而公社,更加成為了自由與平等的代名詞。

對窮人來說,公社是他們的庇護。對富人而言,公社卻成了窩藏與縱容暴力的溫床。巴黎是自由的,人們有無視凡爾賽政府的自由,也有自己做主的自由。3月21日,由波拿巴分子組成的“秩序之友”在幾個繁華的街區游行示威,並與擁護公社的革命分子發生了激烈的槍戰。這起流血事件激起了留守巴黎的保守派強烈的反公社情緒,凡爾賽政府更趁機把巴黎人詆毀成“強盜”、“土匪”和“黑社會”。

巴黎與其他省份的通訊被切斷了,凡爾賽政府正摩拳擦掌要發起一場血腥的鎮壓。3月30日,梯也爾發動起鎮壓革命的第一場戰爭,面對訓練有素的正式軍人,由普通平民組成的國民自衛軍一敗塗地,死傷慘重。大量的公社社員被俘虜,未經審問就無一例外地即時被槍決。

這是公社發展歷史中一個非常重要的轉折點,因為巴黎人民終於意識到,遠在凡爾賽的那位新總統是真的會殺人的,為了守護巴黎,他們必須不惜一切代價,哪怕付出生命。

至此,這場發生在巴黎本土,後來影響全世界思想革命浪潮的內戰,正式拉開序幕。

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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