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朗西斯住院期間，安東尼奧和基爾伯特來看過他。

他們是一起來的，安東尼奧帶了水果，基爾伯特帶了鮮花，兩人一邊鬥嘴一邊走進病房。

那時弗朗西斯的外傷好了一些，裹著傷的紗布不再滲出血來，但眼球的炎癥仍未痊愈。為了遮光，醫生給他纏上一圈繃帶。他一個人躺在床上，什麽也看不見，什麽也沒法做，自是無聊得很。

安東尼奧給他削蘋果，先是關心他身體的狀況，再說起這段日子基爾伯特追求伊麗莎白卻被拒絕的糗事。弗朗西斯靠在床頭，聽著那些他趕赴戰場以後發生的故事。

戰爭就像一柄砍刀，沈重地劈落在巴黎的城門之上。防線的一端是血腥、死亡、離別與絕望，另一端則是岌岌可危，如泡沫般脆弱的短暫和平。聽著那些輕快平和的日常故事，總有一種難以名狀的不可思議之感。巴黎是桃花之源，但越過那面墻，越過防線，之後便是地獄之淵了。

現在弗朗西斯情況好了一些，起碼能夠與人正常地對話了。剛從戰場歸來那會兒，他的一切都糟糕得很。他渾身是傷，傷口之上全是汙泥與血，有他自己的，也有敵人的、戰友的。他也一直驚恐不安，思緒仍然留在戰場上。只要一閉上眼睛，子彈與炮轟的聲音就從他的耳邊響起，幾乎震破他的耳膜。

醫生建議給他打鎮靜劑助他入眠，被他拒絕了。因為坐在歸往巴黎的火車上時，他曾短暫地入夢了一場。他夢見他再次回到戰場，彈盡糧絕地躲在角落，而那些躺在他身旁死去的人，每一個都長著一張與亞瑟一樣的臉。

那時他驚醒過來，看見火車窗外一成不變的雪原，接著就開始恐懼。他的心臟瘋狂地跳動著，呼吸也變得急促，猶如一尾缺水的魚擱淺在岸上。他深深地恐懼著，明知道那不可能，依然控制不住地一遍又一遍地回想著夢裏的場景，回想著亞瑟死去的樣子。

那太過真實，真實得在他醒來以後的許久，也依舊歷歷在目。他覺得自己快要死了，如果不是腦中仍然殘存著一絲理智，他一定遭受不住立即跳出窗外，跳出這輛飛馳的列車，墜落黑暗。

待回到巴黎，他拒絕了醫生的救治，也不願去醫院，執意拖著受傷的身體無論如何都要去見亞瑟一面。伊麗莎白拗不過他，與幾個力氣大的醫生把他五花大綁，狠狠地刮了他一巴掌，才讓他安分下來。他看見伊麗莎白露出了憐憫的目光，對他說：“亞瑟的負擔已經夠沈了，你若是還憐惜他，就不要再把你的焦慮壓在他的身上。”

後來弗朗西斯一個人在醫院裏度過孤寂的漫漫長夜。他拒絕打鎮靜劑，也拒絕吃止痛藥，躺在病床上被戰後創傷與傷口愈合所折磨。他瘋狂地想念著亞瑟，卻沒有去找他。他不願亞瑟再為他擔心，於是選擇了獨自承受生理與心理的雙重痛苦。

當然，念念不忘也好，痛苦不堪也罷，都與他人無關。弗朗西斯並不打算用自己的私事來叨擾好友，於是閉口不談自己，轉而問起羅維諾的事。

安東尼奧餵了弗朗西斯一小塊切好的蘋果，說：“我打算日後隨羅維諾到意大利去。”

他敗給羅維諾了。安東尼奧如是說。

安東尼奧不知道羅維諾之於他算是怎樣的存在。他遇見他時羅維諾才15歲，明明只是一個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瘦得只剩下一副骨頭的少年，卻心心念念著要往家鄉的戰場上趕。

羅維諾孱弱得很，還怕死得要命。他弄壞了安東尼奧的名畫，為了賺快錢賠償把自己賣進一家屠宰場裏卻被裏面血腥的畫面嚇得屁滾尿流，最後不得不請求安東尼奧把他贖出來。他膽子小得好比蚊子，什麽都怕，若是打雷的下雨天，他可以把自己關進櫃子裏發抖，整夜都不願出來。

羅維諾就像一只陰溝裏的小白鼠，經歷過許多風霜，卻依然能夠保持自己純白色的皮毛。只是，生活在陰溝裏，白鼠往往是死得最快的。黑色雖然骯臟，卻是老鼠們生存必須的保護衣。羅維諾這只白鼠無法保護自己，也不願被環境所同化，那麽過不了多久，他就會被命運撕裂。

安東尼奧自詡不是一個好人，他甘願往自己的身上塗抹汙泥，以適應陰溝裏的黑暗。當他看見羅維諾的那一刻，他就知道，這只格格不入的小白鼠，很快就會被不幸所吞沒。他空有戰鬥的熱情，卻什麽硬件也不曾具備，去了戰場，只會死亡。這個世間多的是如羅維諾這般不幸的可憐蟲，他們如同一朵小小的浪花，為了無用的情懷把自己投身於戰爭的海洋之中，最終被戰爭吞噬，什麽也不會留下。

他不會留下他的性命，也不會留下他的名字，甚至，他連回憶也不會留下。沒有人會記得羅維諾·瓦爾加斯是誰，沒有人會記得曾經有過這麽一個愛著祖國最後為祖國獻身的15歲少年。他是塵埃，而時間是風，稍稍一吹，他的存在就消散得無蹤。

安東尼奧本可放任這一切的自然發生，羅維諾的命運與他無關。他本可親眼看著羅維諾沈淪下去，但他救了他。

這不符合安東尼奧冷血的性格，可無論如何，他救了他。

強行把羅維諾綁在自己的身邊，對雙方來說，都是一種折磨。安東尼奧富有得很，根本就不在意羅維諾欠下的那點錢財。以欠款為理由，不過一個讓羅維諾留下的借口。他知道羅維諾討厭束縛，也討厭他，其實他隨時都可以打發他離開，甚至說，羅維諾的離開，對他們來說，是雙方都能解脫的皆大歡喜。

只是，每次話到嘴邊，到了最後都無一例外地把“請你離開”一言咽至喉嚨中去。安東尼奧說不清楚他為什麽非得留著那個只會給他帶來麻煩的愛搗亂又沒用的意大利少年，他只知道，他做不到看著他離開。

仿佛是他那就被汙泥吞沒的良心，一次次地敲打著他，抨擊著他，也提醒著他，那早就從他的世界消失，卻依然閃爍在羅維諾身上的靈魂之光。

安東尼奧是一只陰溝裏的黑鼠，他強大，適應力強，即使深陷淤泥，也生活得游刃有餘。但他在弱小的白鼠面前，其實很渺小。他為了生存親自丟掉了自己珍貴的良知，到頭來他在仍然保留良知的羅維諾面前，相形見絀、無地自容。

羅維諾被強行帶去英國，最後又悄悄逃走的那一次，對安東尼奧其實是一次抉擇。他知道羅維諾為了坐上開往羅馬的火車而回到了戰亂的巴黎，也知道自己一旦跨過連接英法兩國的多佛爾海峽會發生什麽後果。那時英國已經開始逐漸攔截所有從法國海岸過去逃難的船只，安東尼奧好不容易才為自己，為羅維諾覓得一個活著的機會，一旦放手，他就再也抓不住了。

他必須選擇，放棄羅維諾，繼續自私地活著，或是放棄自己所有的努力，與羅維諾一同高尚地死去。天平之上，哪一端都是痛苦，哪一端都無法兩全，哪一端都必須割舍。

最後，在獨自一人渾渾噩噩地生活在倫敦的一段時日之後，他的良心幫他做出了選擇，他回到了巴黎。

因為他發現，徹底拋棄良知，與所有隨波逐流的人一樣卑微地活下去，那樣地活著，那樣行屍走肉的每一天，即使他知道明天會來，也早就失去了繼續等待明天的意義。

羅維諾曾不止一次說過，他的生命不是用來默默無聞地死在外面某個不知名之處的，他必須回意大利，必須為祖國做上一些事情，就算是死，他也要死在他國家的土地上。他崇拜基爾伯特，總跟在普魯士人的身後“大哥”前“大哥”後地叫，是因為他在羅維諾由於沒錢買車票，偷偷溜上火車被人趕下車的時候救了他，得知他要前往意大利時也一口答應會帶他去。他是一個勇敢正直的人，像羅維諾這種喜歡英雄的年齡，自是會崇拜他。

安東尼奧能夠根據基爾伯特的種種奇怪行為判斷出來他是一個軍人，他不知道他是如何撐過法國人的審問，也不知道他留在巴黎是為了什麽。從表面上看，他並沒有試圖往外界傳遞軍事情報，所做的，僅僅是隨在伊麗莎白的身後既不浪漫也不恰當地追求她最後卻被殘忍拒絕。安東尼奧不打算舉報基爾伯特，一來，這於他沒有好處，二來，這會讓羅維諾也一並深陷牢獄。

他看得真切，基爾伯特是個危險人物，靠近他，只能使法國當局懷疑。他原想讓羅維諾遠離他，可單純的意大利少年無論如何也不願聽他的。他許多次以主人的身份命令羅維諾回到自己的身邊，得到的不過是更加屈辱的鄙視與謾罵，他曾經的自私使自己失去了羅維諾的信任，最後他只能用強硬的手段來強迫他，而這又致使對方離他越來越遠。

那一天，他站在基爾伯特被監管的住處附近，再一次地試圖讓羅維諾遠離普魯士人時，羅維諾握緊雙拳，憤怒地對準著他。他說：“你又想帶我去英國？這一次，我不會跟你走的。我一定要回到羅馬去，你若想阻止我，那就割下我的頭顱，斬斷我的四肢，把我千刀萬剮。只有死了，我才會隨你走。”

羅維諾看著那個18歲的意大利少年，三年前他遇見他，他那閃耀著的靈魂之光就從未熄滅過，如今三年過去，他們歷盡磨難，這個少年身上的光依舊沒有熄滅。

安東尼奧聽見自己那被關在高墻之外的良心再一次地給了他答案。這一次，他選擇了羅維諾。

關於安東尼奧的故事，他並沒有提及太多，弗朗西斯知道的，是安東尼奧的心態發生了變化，終於決定要勇敢面對了。他為好友感到高興。事實上，自他上了戰場，他就越發能夠理解羅維諾對祖國那再笨拙也不願放下的執念。他曾經想要勸一勸安東尼奧，沒想到好友自己想通了。他問安東尼奧計劃什麽時候走，安東尼奧說等情況好一些，或者停戰。

“再者，就算不停戰。如果羅維諾敢於冒險一把，我也不是不可能。”他眨了眨眼睛。

之後安東尼奧離開，基爾伯特留了下來。彼時接近黃昏，伊麗莎白進來為弗朗西斯換藥，順便拆掉纏繞眼睛的繃帶。基爾伯特等的似乎就是這一刻，他站起來，筆直得猶如在站軍姿，接著抽掉弗朗西斯床頭櫃瓶子裏的鮮花，整束遞了上去。

鮮花是白色的康乃馨，花徑濕漉漉的仍然滴著水。弗朗西斯剛剛拆掉繃帶，映入眼簾的就是普魯士人單膝跪在地上，舉著鮮花，硬邦邦地說：“伊莎，跟我走。”

伊麗莎白面無表情地看著基爾伯特手中的白色康乃馨，說：“你這是要咒我去死？”

基爾伯特：“花店老板說，這種花現在最受歡迎。”

“那是因為最近去世的人太多，人們需要白色康乃馨來悼念親屬。”伊麗莎白說。

“是嗎？可我怎麽聽說白色康乃馨代表尊敬與真情呢？”基爾伯特說。

伊麗莎白繼續幫弗朗西斯換藥，把仍舊跪著的普魯士人完全晾在了一旁。弗朗西斯瞧了瞧基爾伯特，又瞧了瞧無動於衷的伊麗莎白，小聲說：“我是不是該回避一下比較好？”

“不，這裏是醫院，你是病人，該回避的不是你。”伊麗莎白用繃帶往弗朗西斯的傷口上狠狠地打了個死結，疼得他咬牙切齒。她為他做例行檢查，確認眼睛的恢覆程度，又移開床頭櫃上的花瓶，謂之以免因不小心碰到而二次受傷，最後，她還拿走了安東尼奧留下的幾個蘋果，說是亞瑟愛吃她要給他送點過去。

全程都沒有再看舉著花的基爾伯特一眼。

伊麗莎白走後，基爾伯特自個兒回到病床旁，望著手裏的花發呆。他坐得端正，即使低下了頭顱，腰板也是直的，可正是如此，愈發顯得他在強撐。弗朗西斯瞧他這副模樣，一時之間竟覺得有些可憐，猶豫了一下，說：“伊莎沒有喜歡我，我們之間是純友誼。”

“我知道。”普魯士人說。

“她也沒有喜歡亞瑟，不，她喜歡亞瑟，但只是姐姐對弟弟的那種喜歡。”

“我知道，她愛的只有她的丈夫。”普魯士人再次說。

弗朗西斯一時語塞，不知道該回什麽，只好沈默著靠回床頭。這時，他看見普魯士人從口袋裏掏出了一只破舊的黃色木頭鳥。那木頭鳥他見過，是基爾伯特被政治審查之時搜出來的，發條的旁邊刻著“伊莎”這個名字。基爾伯特把木頭鳥攏在手心，捏住發條，輕輕地擰了幾圈。

木頭鳥簌簌地抖動著身體，發出幾聲“噠噠”的類似鋸木頭的難聽的聲響，然後不動了。基爾伯特安靜地凝視著木頭鳥，指腹輕輕撫摸著鳥身的刮痕。過了許久，他突然問弗朗西斯：“你戰鬥是為了什麽？名譽？利益？世人的愛戴？還是為了成為救世主？”

還沒待弗朗西斯回答，他就繼續說：“我是為了與她的約定。這是她曾經無奈放棄的夢想，所以我會代替她，在這條道路永遠戰鬥下去。你呢？你是為了什麽？”

說實話，弗朗西斯曾經不止一次思考過這個問題。在他躺在雪地裏凍得沒了知覺卻依然不能動彈之時，在他穿梭在槍林彈雨中差點死去之時，他都問過自己同樣的問題。

為什麽要戰鬥，為了什麽而戰鬥，即使永無止境，即使明知道會輸，他是否願意就此一直戰鬥下去？

他捫心自問，自己努力至今，戰鬥至今，負重前行至今，所做的一切到底有什麽意義？

就在那時候，他看見了，在和平的陽光之下，亞瑟自由地奔跑著。他看見了這世上不再存在受難者，亞瑟不必再承受那過重的負擔，不必再為了他們而落淚，而是能夠發自內心地釋然，開懷大笑起來。

那只是一個夢境，卻是他所企盼的遙遠的將來，也是他為之付出一切，所有的意義。

弗朗西斯一字一句地說：“為了所愛，我將戰鬥到底。”

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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