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No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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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1年1月18日，法軍最後一次嘗試著從巴黎突圍，卻以慘敗告終。22日，巴黎城內發生騷亂，民眾高呼著“打倒內奸”的口號，再一次地要求公社成立。28日，臨時政府與普魯士達成停戰協議，長達七個月的普法戰爭，至此，正式結束。

關於停戰，身處前線的弗朗西斯也略有耳聞。與他的大多數戰友一樣，這是不願看見，卻是情理之中的結局。事實上，當戰爭進展到後期，無論是臨時政府，還是前線的士兵，都已經逐漸出現了明顯的疲態。留下的人，都只是依賴意志力在勉力支撐。盡管如此，弗朗西斯和他的戰友們仍然還留有一絲微乎其微的企盼，雖然他們知道這不可能。

停戰那天，弗朗西斯趴在壕溝裏，肩托長槍，正瞄準前方一個前進的普魯士人。他們的大部分大炮已經啞火，剩下的人不過做著無用的掙紮。突然，他看見準星之中的普魯士人放下槍，拖著大炮往後撤退。緊接著，號角聲響起，是停戰的信號。

弗朗西斯的子彈已經打光，維持舉槍的動作不過是機械的條件反應。這時，有人來到他的身旁。

是弗朗索瓦。作為隊長，他曾經帶領著弗朗西斯所在的小隊在普魯士人的火力線之下沖鋒陷陣，為同僚開路。而這時候，他沒有拿槍，這對軍人來說，相當於把自己的性命拱手相讓。他拍了拍弗朗西斯的肩膀，說：“停戰了。”

弗朗西斯仍然趴在那裏，不為所動。弗朗索瓦握住他的槍桿試圖往上提，然而弗朗西斯用盡了力氣不讓他抽走。他蹙起眉，卻沒有怪責什麽，只淡然道：“放下吧。”

弗朗西斯一聲不吭，緊緊握住那把早就失去作用的槍。他已經很久沒有睡過一頓好覺了，這段時間普魯士人的進攻愈加猛烈，而他們的防線則愈加脆弱。好幾次弗朗索瓦帶隊嘗試著用人命去突圍均以失敗告終，到最後都只能依靠人命去拖延。弗朗西斯幾乎分不清夢境與現實，在他的耳邊，仍然回響著子彈的喧囂，在他的眼前，仍然浮現著血色的薄霧。他喃喃道：“絕對不能讓他們繼續前進。”

他清醒了一些，進而大聲喊：“我和我的槍都不會允許！”

弗朗索瓦生氣了，驀然擡膝，毫無征兆地把弗朗西斯踢倒在地。弗朗西斯一頭栽進了雪堆裏，但很快就重新爬起來。他連倒下都沒忘記握緊手裏的槍，憤然瞪著弗朗索瓦。

弗朗索瓦與他對視，用下軍令的語氣嚴厲道：“你必須放下槍，這是命令！”

弗朗西斯舉起槍，槍口對準了弗朗索瓦。他說：“我還能繼續戰鬥！”

他的聲音傳遍了整支隊伍，回響在雪原上，連帶著他的堅定與憤怒。寒風凜凜地吹著，三色旗飄揚在他們的頭頂，代表著“自由、平等、博愛”的美好祝願，此刻全然破碎。在弗朗西斯的身旁，與他同屬一支小隊的隊友，有人率先丟掉了槍。

“法國已經輸了，就算我們再努力也沒有什麽意義。”那人說。

猶如多米諾骨牌的傾倒，戰場上的士兵們一個接一個地放下了槍。他們有的憤慨，有的悲傷，可無論如何，他們選擇了服從命令。只有弗朗西斯，仍然舉著槍，不甘心地、不服氣地，又顫抖著對準了面前並肩作戰的隊長。

“我還沒有輸，我還能戰鬥。”他倔強地重覆著這句話，歇斯底裏，像極了一個任性的傻瓜。周圍的人只投以憐憫的目光，卻沒有人願意勸一勸他。也是，他說的本來就是大多數人的心聲。

最後弗朗西斯無可奈何地放下槍，背靠著壕溝無力地滑下去。他深知自己再多的努力也不過是枉然，戰爭從來都不是依靠個人的力量得以改變的。只是他依然難過，為犧牲的戰友，也為巴黎城內所有期盼著他們凱旋的親人與朋友。如果這場戰爭從一開始就註定了只能以失敗為結局，那他們的抗爭，他們以性命為代價換來的這七個月，還有什麽意義可言？

他抱著他啞了火的槍，躬身蜷縮在壕溝裏，仿佛風雨招搖下一只無人在意的流浪狗。歷史從來都是由勝利者書寫的讚歌。他們是戰敗者，沒有人會傾聽他們的聲音，後來者也不會記得，他們活過，來過，並且拼盡全力戰鬥過。

讓、達維、尼古拉、朱利安、卡萊斯……那些一個個存在過的鮮活的生命，那些曾經掛在嘴邊，聽在耳裏的熟悉的名字，也只有他們這些僥幸活著的朋友仍然記得了。

回到巴黎，一切均是死氣沈沈。對於剛剛過去不久的戰爭，人們大多避而不談。圍城不再，糧食得以進城，交通也開始覆蘇，開往外地的火車重新通車，是臨時政府與普魯士一方談判的結果，但人們並不買賬。有消息稱，法國需向剛剛成立的德意志帝國繳納巨額的賠償，還要割讓相對富饒的洛林和阿爾薩斯地區。這種喪權辱國的蒙羞讓剛剛戰敗的巴黎人民很是憤怒，剛停戰那會兒，在政府大樓的門前，每天都有不同的巴黎人聚集在那裏表達自己的不滿。

二月初，由保守君主派主導的臨時政府為了維穩，在波爾多而非巴黎召開了新的國民議會，並把大部分支持繼續抗爭的巴黎共和派排除在外。巴黎人民意識到，他們首要的敵人，已經不再是普魯士人，而是隨時準備著要君主覆辟的保守派。

1789年，巴黎曾經爆發過震驚世界的資產階級大革命，人們首要提出“自由、平等、博愛”的革命思想。1804年，法蘭西第一帝國成立，之後，拿破侖戰敗，巴黎的統治者變為*奧爾良家族①。1848年，二月革命再次把法國由君主制推翻為共和制。

巴黎人痛恨君主制，痛恨一切高高在上主宰著人民的統治者。那段時間，共和派蠢蠢欲動，隨時準備著要發動一場奪取政權的革命，而君主派則是得到了仍然駐紮在巴黎之外的普魯士人的幫助。兩個黨派之間的鬥爭一觸即發，只差摔杯為號。

在共和派與君主派對峙期間，君主派的領袖曾多次試圖拜訪亞瑟，卻被他謝絕。亞瑟身邊的兩個助手，塞西莉亞去了英國，彼得戰死，致使他不得不事事親力親為。

弗朗西斯加入了弗朗索瓦所在的社會黨，與眾多共和派人士組建了一個新的中央委員會，用以對付君主派的威脅。他沒再回到亞瑟的家中，但他有時不時地去教堂幫亞瑟的忙。兩人心照不宣地不再提及弗朗西斯離家前一夜痛苦的情事，就連彼得的死也小心地不敢談論。弗朗西斯是不想觸及亞瑟心裏的痛，而亞瑟，大概是不想面對彼得真正的死因。

君主派鍥而不舍地派人接觸亞瑟，都被他避而不見地躲了過去。有時他會假裝不在辦公室，有時他會讓弗朗西斯與之周旋，有時實在是避不得了，就以太忙為由推辭。後來對方索性派人守在亞瑟的家門前，凡是有神甫前來匯報工作都以武力強行攆走，弗朗西斯就曾經被攆過好幾次，最後不得不敗興而歸。

其實對方想要談什麽，亞瑟是明白的。他是樞機主教，在法國位高權重，且聲望崇高。一旦得到他的認同，就意味著得到了毋庸置疑的合法性，進而用平息叛亂的名義來清除異己者。

屆時，外戰剛剛平息，內戰立即爆發，就又是一場不得安寧的生靈塗炭。

在君主派積極爭取著國際社會及柯克蘭主教認同的同時，共和派正日漸地茁壯起來。弗朗索瓦極力游說著巴黎郊區的農民，弗朗西斯則與*國際工人聯合會②的代表進行了會面，雙方一拍即合。那段時間弗朗西斯總是四處奔走，一方面是拉攏更多的激進團體，另一方面是與各區治安維持會的成員碰頭。有時他路過亞瑟的家，遠遠發現亞瑟房間窗臺上的玫瑰枯萎、雕謝、葉子脫落，會站在那裏，安靜地遠眺一會兒。他沒有試圖著去拯救亞瑟，像童話裏的英雄單槍匹馬從天而降。他想亞瑟可能更加希望他做自己如今正在做的——思人民所思、做人民所想。他本是俗人，可為了亞瑟，他願意把他人生的高度設得更高一些，學著亞瑟所期待的，用德行鞭策靈魂，走窄路，去*窄門③。

2月12日是日常彌撒的禮拜天，亞瑟得以走出家門，但“囚禁”他的人派了兩個軍人緊隨其後。前一天，弗朗西斯得到批準去亞瑟的家幫他準備儀式需要的道具，亞瑟從衣櫃裏翻出一個盒子，坐在沙發上，望著那個盒子若有所思。

弗朗西斯過去把盒子打開，發現是件鑲花邊的華麗紅袍，還有一頂綴著珍珠的銀絲紗網冠冕。他從未見亞瑟穿過，即使是聖誕彌撒這種重大儀式，也沒有見過。

亞瑟告訴他，那是他被任命為樞機主教之時身著的，這一生他就只穿過這麽一次。這件長袍太過華麗，太過高貴，用權力把他隔絕在人民的對立面，所以他並不怎麽愛穿。之後他停了下來，不再說這件華服，也不再說起其他，只是低著頭靜默與沈思。弗朗西斯坐在他的身旁，他在看冠冕，弗朗西斯則在看他。

這是久違的寧靜，自弗朗西斯上了戰場，他就一刻都無法安寧。倘若時間在這一刻靜止那該多好？讓歲月不再流逝，讓世間不再有戰爭，讓整片天地就只有他與亞瑟兩人。弗朗西斯握起亞瑟的手，輕輕地說:“我最近傾聽了不少苦難之人的心聲，開始有點理解你曾經說過的話了。”

他把亞瑟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前，心臟的位置，讓對方感受到他的心跳，接著他說:“亞蒂，我有在嘗試著成為一個好人，也一直在努力地走向你。”

這不算什麽纏綿的情話，可真誠的一顆心，足以抵上一萬句空洞的“我愛你”。亞瑟站起來，驀然抱住了弗朗西斯。他還是不說什麽，但他的側臉，靠在了弗朗西斯的肩上。

“吻我吧，弗朗西斯。”過了很久，亞瑟說。

他們開始接吻，在戰爭過後，在戰爭之前，在囚禁之下。暴亂的地方近在咫尺，游行的喧囂就在窗外，叫罵聲、口號聲聽得清清楚楚。弗朗西斯把亞瑟抱到床上，那張他久違的床，壓上去。

欲是鮮活的，弗朗西斯能夠感覺到亞瑟需要自己，他沈浸在了他給他的溫柔裏，並且主動地迎合他。可不知為何，弗朗西斯總有一種錯覺，亞瑟要離他而去了。他似乎在用身體來與他告別，用吻代替聲音來對他說著“再見”。有一剎那弗朗西斯慌了神，他抓住亞瑟的手，與他十指相扣，緊緊地不願放開，說:“答應我，別做傻事好嗎？”

亞瑟沒有回答，只是無聲地吻他。

第二天，亞瑟穿上了那件華麗的紅袍，還戴上那頂昂貴的主教冠冕。他不讓任何人，包括弗朗西斯陪同，一個人坐上往日皇帝出巡用的馬車，來到主持彌撒的教堂。

臨時政府派了一支軍隊護送他，持槍的軍人，兩排整整齊齊，從教堂一路陳列到他家的門口。而亞瑟，就在軍人用身體組成的人墻中，穿著華麗的衣服，坐著華麗的馬車，一路到教堂。

就算有民眾被擋在人墻之外追著馬車喊“先生”，他也面不改色，從不回頭。

那是一場極為隆重的彌撒，所用之物品，所招待之人，都是高雅的、權貴的。普通民眾被擋在教堂門口，憤怒地看著他們所怨恨的權貴領聖體，唱聖歌，還能得到最尊貴最受愛戴的柯克蘭主教的祝福。

民憤是如此之大，咒罵與喧嘩的音量一度超過裏面聖歌。儀式結束之時，那個君主派的領袖從第一排的長椅上站起，來到亞瑟的面前。

有人認出，那領袖的身旁還站著兩個戴鐵十字勳章的普魯士人。

那領袖微微欠身，用威嚴的語氣說:“先生，接下來的選舉，我們需要您的表態。”

亞瑟雙手背在身後，腰板挺得筆直。他下巴微微擡起，眼瞼低垂，臉上沒有一絲表情，看起來就一個傲視一切的國王。他輕輕地說，語氣卻是凜然的:“我的表態，對你們來說很重要？”

“當然，法蘭西是天主教國家，無論共和還是君主制，都需要您的認同。”那人說。

這時門口有群眾喊了起來:“先生，別答應他們！他們是保守派，根本就沒想著要共和。您一旦答應了，會成為法蘭西的罪人的！”

“先生，我保證，共和國不會消失。”那人說。

“你能保證普魯士不會率先撕掉停戰協約嗎？”亞瑟冷冷地說。

“我保證。”那人再次欠身。

“那我隨你去。”

亞瑟話音剛落，圍在門口的群眾一片嘩然。有個別民眾喊起“叛徒”一詞，也有人在喊“自由”、“平等”，還有“博愛”。仿佛一石激起千層浪，騷亂一下子就爆發了。有人在叫罵，有人高呼“共和萬歲”，還有人在向前推搡，試圖突破軍隊的人墻。但這一切都不在亞瑟的眼裏，他在軍人的護送之下，目不斜視地向前，就算路過群眾圍堵得最瘋狂的門口，也只停留了一瞬，接著繼續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弗朗西斯混跡在人群之中，全程旁觀著這一切。亞瑟不讓他陪同，他就混到人民之中隨著他。初時他並不明白亞瑟所做的一切用意是什麽，可當亞瑟走到門口，與站在不遠處的他隔空對望，眼中露出了決絕與一閃而過的溫情的那一瞬間，他突然懂了他。

他想起很多很多年前，自己寄宿在修道院之時，聽過的的《聖經》裏關於*耶穌受刑④的故事。

故事裏說，耶穌是上帝的兒子，為了拯救世人，自願背上十字架，前往髑髏地受刑。

那時弗朗西斯尚且年幼，不愛聽什麽無聊的《聖經》，只覺得故事裏的耶穌可真是個傻瓜，為了無關緊要的陌生人，何必背負起不屬於自己的罪，最後受盡鞭刑，流血而死？

今天，當再次想起這個故事，他倏忽之間領悟了。他明白了耶穌，明白了古往今來所有甘願以身殉道的英雄，也明白了亞瑟。

有不滿的民眾從地上撿起石頭，往軍隊中心扔了過去。其中不知從哪裏飛來的一顆，擊中了亞瑟的頭頂，主教冠的位置。

那頂冠冕掉落在地，被人不小心踩了幾腳，原本純白的網紗蒙上塵埃，變成了灰色。

扔石頭的幾人迅速被制服，壓在軍人的膝蓋下，憤怒地叫嚷著“叛徒”。亞瑟從頭到尾都沒有看過那些人一眼，只把冠冕從地上撿起來，重新端正地戴回頭頂，在護送軍人們的簇擁之下坐上了馬車。

弗朗西斯望著亞瑟逐漸遠去的背影，那血染一般的鮮艷紅袍，恍惚之間，似乎看見一座巨大的十字架壓在了他的身上。

他知道亞瑟這一去，終將走上一條與人民背道而馳的道路。他將不再受人民景仰，不再受他們愛戴，並且背上罪孽，成為一個罪人。

但他也知道，社會需要進步，桎梏需要沖破。對亞瑟來說，如果有誰是需要因此而被犧牲的，那必然是他。

To be continued.

Chapter End Notes

*①奧爾良家族，指七月王朝，1830年–1848年統治法國的君主立憲制王朝，1848年二月革命被推翻。第一章有提到，弗朗的父母是老48，就是指1848年參加過二月革命的人。

*②國際工人聯合會就是馬克思先生領導的團體，在真實的歷史裏，馬克思的二女兒夫婦曾參與過巴黎公社的革命。

*③“窄門”出自《聖經》，原句是:“你們要進窄門。因為引到滅亡，那門是寬的，路是大的，進去的人也多；引到永生，那門是窄的，路是小的，找著的人也少。”

*④關於“耶穌受難”的故事有很多個版本，這裏是為了暗喻亞瑟的境況，用了更為悲壯的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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