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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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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No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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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朗西斯醒來的時候,是在醫療隊的帳篷。伊麗莎白在與基爾伯特在帳篷之外打鬥,羅維諾站在一旁為雙方加油鼓勁,安東尼奧則扶著他起來,餵了他一杯水。

安東尼奧告訴他,基爾伯特避開了要害,讓他盡管疼得暈死過去,也沒受什麽嚴重的內傷。不過他帶他回來的時候,是像扛麻袋那般扛在肩上的,那一路走來,所有的同僚都瞧見了。

“你還好嗎?”安東尼奧擔憂地問,“要是覺得丟臉,可以叫伊莎把你調去別的地方。”

他沒有回應,撐著地面掙紮著要起來。安東尼奧要去扶他,被他擋開了。他腹部仍在疼痛,但他憑借自己的力量走了出去。伊麗莎白跟基爾伯特仍在互相攻擊,羅維諾握緊了雙拳正喊著“師父大哥加油”,突然伊麗莎白一招肘擊,打中了基爾伯特的小腿,把他壓在了地上。

伊麗莎白跪著他的腰部,面無表情地:“你大老遠過來,目的是什麽?不會是為了要跟我打架還有欺負我家小朋友的吧?”

基爾伯特雙手被繩索捆綁反剪在身後,但他很快又掙脫出來。他們再一次地開始新一輪的打鬥,基爾伯特一邊擋下伊麗莎白愈加淩厲的攻勢,一邊說:“我來是接你走的。伊莎,你不能死在這裏。”

“憑什麽?”伊麗莎白朝對手心臟出拳,卻被擋下。基爾伯特不再進攻了,改為一味地防守。幾個回合後,他突然說,“憑我愛你。”

一向滴水不漏的伊麗莎白露出了破綻,如多年以前擂臺上的那一幕,基爾伯特鎖住了她的扼要之處,但這一次,他沒有進攻到底。

他松開對伊麗莎白的鉗制,為她保留了最大的情面。接著,他異常嚴肅地說:“本大爺,基爾伯特·貝什米特,自八歲起就愛著伊麗莎白·海德薇莉。二十歲那年我打敗你是因為我愛你,想娶你。今年我三十二歲,想帶走你依然是因為我愛你,想娶你。”

普魯士人不茍言笑,說話直來直往,無論做什麽都如同堅硬的巖石滾落。他是鐵漢,毫無柔情可言,就連表白,都是硬邦邦的。而正是這樣的直率與認真,讓人無法拒絕。

只可惜的是,他的對手,是布達佩斯最勇敢的戰士。

伊麗莎白退後一步,同樣認真且直率地:“我不能走,這裏是我丈夫長眠的地方。”

基爾伯特說:“那我就追求你,直到你答應我為止。”

安東尼奧與羅維諾楞在了一旁,一向冷漠的弗朗西斯內心也掀起了不小的波浪。安東尼奧的嘴長得大大的,幾乎到了可以塞下一個拳頭的程度。他抓住弗朗西斯的衣服猛搖,一邊搖一邊說:“我沒聽錯吧?伊莎,那個打遍天下無敵手的伊莎,被人表白了?是誰這麽不要命?”

弗朗西斯頭本來就暈,被這麽一搖,更加的暈。他好不容易松開扒在他身上的爪子,揉著太陽穴說:“我也看見了,他不僅表白了,還被拒絕了,可他並不氣餒,甚至決定追求伊莎,那個打遍天下無敵手的伊莎。”

“天呀!”安東尼奧說,“我該為他祈禱嗎?如果他真的追求伊莎,那個打遍天下無敵手的伊莎,那他的小命遲早要不保。”

“追求她是為了過日子,不是為了打架。”弗朗西斯說,“誰沒事天天打架呀?”

“你是在開玩笑嗎?”安東尼奧誇張地說,“那可是伊莎,打遍天下無敵手的伊莎。跟她在一起除了打架竟然還能過日子?”

站在一旁的羅維諾終於忍不住了,怒吼道:“你們別搞笑了行不?”安東尼奧這才閉嘴。

之後關於基爾伯特是如何追求伊麗莎白的,弗朗西斯並不太清楚,他沒有繼續留在醫療隊,而是向臨時政府表達了自己希望能夠上戰場的意願。政府給他發了槍,編入隊伍,與所有立志要保家衛國的普通人在一起,成為守護巴黎的一道防線。

多少個日夜,弗朗西斯奔跑在戰場上,只為讓普魯士人無法再向前挺進。他的隊伍駐紮在法國的西部盧瓦爾河附近,前方可以看見普魯士炮口閃爍的火花,後方則是城市星星點點的燈光。有時他走在河堤岸邊,看見遠處霜白的山丘、結冰的河面下彩色的游魚,雪林之中青苔斑駁的幽深古堡,會產生一種自己並非處於戰爭中的錯覺。當然,這種錯覺並不會持續太久,面向普魯士人的方向,那一大片廣袤荒蕪的黑色焦土總會把他拉回現實。

禿鷲在高空盤旋,圍繞著死去之人的屍身,不分白天與黑夜,永遠虎視眈眈。弗朗西斯時常看見它們啄食屍體,用尖銳的喙,撕扯上面的腐肉。

那些人,大多是認識的。他們被敵人的炮彈擊中,強勢嚴重,而後死去,永遠留在了那裏。弗朗西斯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將會成為他們之中的一員,或許是明天,或許是一周後,又或者,只需再過一兩分鐘。他終於切身地體會到,人類在戰爭面前,那麽脆弱,那麽渺小,一下子就被吞沒了。

在弗朗西斯的隊伍裏,隊長叫做弗朗索瓦,是個真正的軍人。弗朗西斯還記得,弗朗索瓦救過他,就在不久以前。

那是個不愛捯飭自己的糙漢子,長發淩亂得很,衣服也是臟的。他脾氣不好,話不多,說出來的每一句幾乎都是傷害別人尊嚴的話。他的口頭禪是“小崽子們”還有“麻煩死了”,他總對他的部下說,“如果你們死在戰場,別指望我會幫你們收屍,也別指望我會事後照顧你們的家人。”

盡管如此,到了戰場,他都盡可能地保下他們,不讓他們死去。

彼得也被編進同一支隊伍,只不過他對弗朗西斯厭惡得很。二人同住柯克蘭莊園時,礙於主人的面子,雖心有芥蒂,彼得也只是冷眼旁觀。在這裏,沒了顧忌,彼得對弗朗西斯的怨恨就不再加以掩飾。

而弗朗索瓦則時常慫恿他們吵架,他不僅尖酸刻薄,看熱鬧也不嫌事大。

戰場是彈孔遍布的焦土與鮮血匯聚的湖泊。大地像麻子的臉,處處被火花燙出黑色的洞。鋼鐵碎片陷在泥土裏,生了銹,與鮮血混進一起。一場大雪過後,紅色與黑色的大地再一次被覆蓋在白色之下。如果站在高處遠遠望去,將看不見弒殺,也看不見痛苦,目及之處的,全是無暇的聖潔,仿佛戰爭從未發生過。

這一天,弗朗西斯跟著小隊潛伏在雪地上,任務是偵查敵人的動向。

他們一行三人,埋在雪堆裏,只露出一雙眼睛,用望遠鏡監視著前方的普魯士人。這是清晨,太陽剛剛東升,積雪沒完全消融,紫外線照在雪原上,又反射到眼睛裏,很容易對角膜產生損傷,從而造成短暫的雪盲癥。弗朗索瓦趴在弗朗西斯與彼得的中間,特地提醒過幾遍,若移開望遠鏡,必須立即戴上護目鏡。

“小崽子們。”他說,“你們瞎是你們自己的事,別連累同僚。”

接著他讓弗朗西斯與彼得相互揭短,以保持頭腦的清醒。在雪地裏是不能睡著的,一旦睡去就可能再也無法醒過來。當然也不能落淚,因為眼淚會被寒流凍住。所以,在戰場上,要保持絕對冷靜,絕對理智,即使多麽難過,也絕不能哭。

他們無需情感,只做殺戮的機器就好。當上級需要他們,那麽他們就不允許多想,只管拼盡全力往前沖。所謂軍人,本就只是一枚任人操控的棋子。

“波諾弗瓦,我討厭極了你,甚至希望先生從未認識過你。”彼得趴在雪裏說。他全身都被埋在雪裏,只能從那刻意壓低的聲音得知他仍活著。

他的怨恨與惡意來源於對主人的偏袒,這無可厚非。弗朗西斯對亞瑟所做的,站在旁觀者的角度,任誰不會評價一句“混賬”?弗朗西斯並沒有辯解什麽,而是默認了一切。某種程度上,別人對他的責罵讓他那被狗肺吞噬的良心好過了一些,盡管他知道,那不過是自欺欺人。

彼得繼續說:“都是被先生撿回家的,憑什麽你可以得到他的垂憐?甚至你還如此傷害他。他總對我說,不必在意他,自由地去做一切我想做的事情。可他卻不知道,我的自由就在他的手裏,只要他還在這裏,我就不可能真正地自由。”

弗朗西斯想起亞瑟常常掛在嘴邊的《聖經》,與對他人不計回報的好,這確實很像是他會說的話。想到此處弗朗西斯再次開始難受,彼得的怨恨也好,受過亞瑟恩惠的任意一個陌生人的讚嘆也罷,無一不清楚明白地昭示著,弗朗西斯·波諾弗瓦不過是蕓蕓眾生千千萬平凡普通人的其中之一,他永遠都無法成為亞瑟·柯克蘭唯一的愛。過去做不到,現在做不到,未來也不會做到。

他黯然道:“亞瑟並沒有特別垂憐我。”

“不,他在意你,比任何人,包括他自己還要在意。”彼得憤憤不平地說。這時弗朗西斯察覺到望遠鏡裏整齊劃一的普魯士軍隊突然停下了腳步,有一個看起來像將領的人對旁人說了句什麽。弗朗索瓦道了句“都閉嘴”,示意二人註意隱藏自己的氣息。

過了一會兒,弗朗西斯看見有人遞了一副望遠鏡給那個普魯士將領。他握著望遠鏡,往不同的角度掃視了一遍,視線落在三人所在之處時,停下許久。緊接著,他舉起長槍,瞄準了弗朗西斯的方向。

弗朗西斯看見望遠鏡裏持槍的普魯士人領口的鐵十字勳章,那黑洞洞的槍口仿佛死神的鐮刀架在他的脖子上,隨時都要射出致命的子彈。弗朗索瓦偷偷伸出了手,死死地摁著弗朗西斯的腦袋,不讓他輕舉妄動。

幾秒之後普魯士人打出了第一槍,落在三人右方的雪地上。弗朗西斯想收起望遠鏡,被弗朗索瓦立馬阻止了。他小聲地說:“他們只是在試探,別功虧一簣。”

於是弗朗西斯再次蟄伏下去。普魯士人打了第二槍,落在三人左側的雪地上。接著,那將領往中間偏了偏,子彈落在了他們上方。

那是弗朗西斯有史以來所經歷過的最漫長的五分鐘。既定的犧牲不可怕,意外也不可怕,已知卻無法預測的死亡才是最恐怖的。就像被推到斷頭臺之下卻不被告知行刑時間,犯人不知鍘刀何時落下,以什麽方式落下,只能終日惶恐地等待著宣判的最後一刻。他看見普魯士人嘴角浮起詭異的笑,猶如一頭老虎鎖定了獵物。

那將領扣動扳機,附近的雪地再次被子彈紮根。他帶著隊伍轉向,往三人所在的地方走。又是一聲槍響,子彈離他們更近了。

“不好,我們暴露了,快跑!”

弗朗索瓦一聲令下,三人立即快速往前跑。盧瓦爾軍團駐紮在兩公裏外的地方,隨時做好戰鬥的準備。弗朗索瓦往天上發了一枚信號彈,紅色的煙火於空中炸裂,是進攻的信號。

“該死的!我們不可能會贏。”弗朗索瓦抽空轉頭用望遠鏡看了一眼,他說,“敵人正在增援,我們的劣勢太明顯了。”

“如果我們輸了,後果會怎樣?”彼得說。

“他們會屠殺你們的孩子,強暴你們的愛人。他們會把你們的頭顱作為戰利品,譏諷著、咆哮著,宣稱你所有的一切都是屬於他們的。

“之後,這片土地會被鮮血染紅。之後,一切的一切,你的故土、你的國家都將消失殆盡。”

弗朗西斯望向前方的大地。那是一片茫茫的雪原,除了白色,還是白色。而那種純潔的白,讓他想起了亞瑟常穿的白祭披。

他想起亞瑟跪在天父的腳下禱告時虔誠又恬淡的側臉,在他的頭頂,陽光透過彩色玻璃的折射,落在白祭披上縷縷淺淺的斑斕。那景象是多麽的美,讓他心醉,讓他即使清醒也心甘情願地沈淪下去。

那是他不惜一切代價也要守住的美,他的亞瑟,他的歸處,他的故土,他珍視的、深愛著的一切一切,即將被追在後面的異族之徒所玷汙,而他,只是在逃。

他不甘心,不甘心只做一個逃跑的懦弱之輩!

弗朗西斯怒吼著調轉了方向。

他踩著方才逃亡的腳印,面對著普魯士人的方向,逆向而行。對於部下這般反常的行為,作為隊長的弗朗索瓦楞了一楞,連忙轉過身去,追趕擅自行動的弗朗西斯。他是軍人,很快就追了上去。他擋下他的腳步,忍著怒火說:“你要到哪裏去?”

弗朗西斯說:“我要戰鬥。”

他緊緊握著槍,重覆道:“我要戰鬥!”

這是第一次,他不願再逃,哪怕他會因戰鬥而死去。在這一刻,他成為了一個戰士,一個勇敢的戰士。弗朗索瓦楞了一楞,可立即就反應過來。他思考了一瞬,接著把掛在背後的槍解了下來。

他正打算對彼得說些什麽,可還沒待他開口,彼得就搶先一步說:“我不會走的。”弗朗西斯看見弗朗索瓦笑了一下,那是一種痞子式的笑。他舉起了槍,嫻熟地安裝進子彈,拉開了上面的保險,又往天空發射了一枚信號彈,接著說:“不知死活的小崽子,若是死了,別指望我替你們收屍。”

弗朗西斯手中的長槍子彈早已上膛:“我會留著性命,回去見我所愛的人。”

“不錯,堅定著這個信念,為了所愛,戰鬥去吧。”弗朗索瓦伸出拳頭。

“為了所愛。”弗朗西斯的拳頭與另外兩人碰在了一起。

關於那場戰爭,人們很難通過歷史記載的只言片語來推測當時的慘況。後世流傳的版本,是1871年1月11日至12日,越來越多的普魯士兵力從法國東北部前來增援,法軍在盧瓦爾地區節節敗退。後人無從得知守在盧瓦爾河谷的那些士兵是怎樣地用血肉之軀在抗爭,又是怎樣慘烈地傾覆下去。一個多世紀過去,那些埋葬在泥土底下的白骨早已化作塵埃,但倘若有人路過那處,路過那片曾經作為戰場的土地,或許能從紛飛的大雪之中聽見一聲嘆息,一聲由戰場上的亡魂發出來的低聲嘆息。這麽多年過去,他們仍然不甘地徘徊在那裏,訴說著他們對故土的不舍,對戰敗的無奈。

弗朗西斯不記得他是怎樣丟失他的護目鏡的,也不記得他彈盡糧絕之後,在無數具屍體之後躲藏多久了。他的眼睛被雪地反射的紫外線強烈地灼燒著。他淌下血淚,只看見一片模糊的、過於耀眼的白色,其餘便無法看清。但他能聽見戰場上的聲音,他聽見了槍聲,子彈釘進血肉的聲音,還有同僚的咒罵與尖叫。

他與弗朗索瓦他們失散多時,也不知另外兩人的狀況如何,只能根據周圍的聲音來預判勝利的天平傾斜的方向。其實也不用怎麽預判,奇跡從來都是不存在的,命運之神從來都不會眷顧於他們。處於絕對的劣勢,是絕不可能贏得勝利的。他們仍然活著的這些人,不過是憑著一股不服輸的蠻勁,以命去相抵。

戰爭進展到後期,已經沒剩多少法軍了。弗朗西斯無法作戰,躲在暗處,他無法判斷那是什麽時刻,只知子彈與炮彈仍在半空中穿梭。

有人拉起他的胳膊,帶著他往營地方向走。弗朗西斯聞到濃重的血腥味,是從那人身上傳出來的。這並不奇怪,戰場上大多數人的身上都或多或少地沾上一些自己或別人的血。怪就怪在,那人身上的血腥味越來越重,握著他手臂的力度也越來越輕。

弗朗西斯往那人身上摸了一把,摸到了粘稠的東西。他聞了一下,是鮮血。

他這才留意到,那人走路的姿勢一直是踉蹌的。這時黃昏降臨,弗朗西斯被陽光灼傷的眼睛逐漸能夠視物。他看見彼得站在他的面前,有一團血花正在他的肩膀蔓延。

鮮血就像破洞的木桶流出來的紅酒,把他整件襯衫都染紅了。他的臉色白得厲害,脖子甚至出現了藍紫色的淤斑。

接著他乏力地跪倒在地。

他們已經遠離了戰場的中心,所處的位置是安全的。弗朗西斯連忙扶著他躺下,讓他靠在自己的身上。他剛想說點什麽,卻還未開口就被打斷了。

“閉嘴,波諾弗瓦。”彼得說,“我所做的一切並非出自我的本心,只因你是先生最在意的人。我忠於先生,那麽無論如何,我都必須讓你活下去。”

他沒有看弗朗西斯,靜靜地望著上空漂浮的雲朵。他喃喃地說著話,有氣無力的,幾乎是出氣的多進氣的少,但他一直揪著弗朗西斯的衣服,幾乎是強制地、痙攣地揪著。

他說:“波諾弗瓦,我救了你,你就欠我一條命。我要你發誓,你終其一生都要守護先生,用你的性命去保護他。如果你敢再讓他傷心,我就算下了地獄,也會從底下爬上來找你索命。”

他慢慢地閉上眼睛,一動也不動。有一瞬間弗朗西斯以為他已經前往彼岸了,但他又再次睜開眼睛,目光縹緲且難過。

“很抱歉,先生,我無法再為您分憂了。”

他說完這句話,再次闔上眼睛,之後再也沒有醒過來。

弗朗西斯這一生,見證過許多犧牲。有為信念,有為所愛,唯有彼得是為了一個討厭的人。他們相看兩相厭,也不對盤。這點從一開始弗朗西斯住進亞瑟的家,就從未改變過。

彼得討厭他,這毋庸置疑。可只要亞瑟在場,盡管心裏厭惡,他也從未試圖與弗朗西斯吵過半句。

在亞瑟面前,彼得待弗朗西斯從來都是恭敬的。他從不逼迫亞瑟選擇,也從不讓他為難。甚至到最後,他錯過了自己的最佳救援期,救下自己最討厭的人,只為了不讓亞瑟傷心。

弗朗西斯依然討厭彼得,但這一刻,他不得不承認,這個話不多也不起眼的人,靈魂是高尚的。他意識到了自己以往對亞瑟的愛實在過於自私與狹隘。而現在,他從這個討厭的人身上,學到了什麽才是真正的愛。

只是他沒想到,這一切,需要以人的生命作為代價。

與普魯士的這場戰爭,法國先是失去她的皇帝,再是失去她的尊嚴,再然後,是山河,與國民的生命。犧牲掉上千的士兵,法國依然未能守住她美麗的河谷。隨著醫護人員撤退,弗朗西斯回頭看了一眼仍在被炮火洗禮著的大地,那滿目瘡痍、殘破不堪的景象刺痛了他。他看見彼得躺在那裏,與他的許多同僚一樣,閉著雙眼,血與淚全幹涸在眼角。

這些人永遠地留在了那裏,他們是最普通不過的平凡人,但他們都是英雄。

弗朗西斯帶走了彼得脖子上的十字架,他無法帶他回巴黎安葬,便只能帶走他最珍視的隨身之物。他坐上回程的火車,從勒芒返回巴黎。

他帶著那個十字架,就像帶著英雄高尚的靈魂。他一路小心捧著它,莊重地、肅穆地,仿佛裏面沈睡著一個亡魂,而他正在為那個亡魂悼念。

那一刻他多麽希望上帝與極樂世界都是真的,像這種舍己為人的高尚靈魂往生的地方是必須要在天堂的。

回到巴黎,被伊麗莎白強行綁在醫院裏修養了三天以後,弗朗西斯重新歸了隊。那時,他的眼疾剛剛痊愈,仍然無法直視強光,但他已經迫不及待地重新拾起他的槍。他終於成為了一個合格的軍人,置自己的生死於度外。

臨行前,他去了一趟亞瑟的家,把彼得的東西還回去。

三天前彼得的訃告到達柯克蘭莊園時,弗朗西斯就想去探望亞瑟,被伊麗莎白以“傷勢太重不能嚇著亞瑟”為由駁回。這天,他趁著還未集合,提前來到了亞瑟的家。

亞瑟一身黑色的喪服,整個人都瘦了一圈,也不知是因為傷心過度,還是這陣子太過勞累。弗朗西斯想安慰點什麽,例如“人死不能覆生”、“節哀順便”之類,又覺得彼得是因自己而死,由他來說,對亞瑟而言是在傷口上撒鹽。最後他選擇放下彼得的十字架,沈默地坐著,什麽也沒說。

亞瑟為他泡了一杯茶,坐在旁邊,與他相顧無言。過了一會兒,亞瑟彎了彎眉眼,露出一副勉強且難看的笑容,說:“你穿軍服拿槍的樣子,很好看……”

那句話卡在了“好看”一詞,亞瑟沒能說下去。

勉強的笑容消失了,淚水從他憔悴的雙眼落下。他慢慢、慢慢地蹲在了地上。接著,他抱著膝蓋,渾身顫抖,控制不住地抽泣著。

他跟弗朗西斯說了幾聲抱歉,後來,他再也說不出話,只能發出單一的哭聲。

若是以往,弗朗西斯一定第一時間把他擁入懷中,但這一次,他沒有。他蹲在他的旁邊,什麽也沒有做。

自從加入軍隊,他就被命令無論如何也不能讓手中的槍離開自己。他是軍人,拿著槍,他就不能擁抱他,可是放下槍,他就不能保護他。

他只能如現在這般,在他咫尺天涯的地方,默默地陪著他。

盡管他多麽想要給亞瑟一個安慰的吻,盡管他的心被亞瑟的眼淚刺得多麽疼痛。

再次坐進前往戰場的火車以後,弗朗西斯擡頭望了一眼車廂外的天空。

那是晴朗的,澄澈的,萬裏無雲望不見盡頭的藍天,一如他年幼時坐在鄉下的田埂之上見過的,還有他在巴黎街頭流浪、在獄中服苦役,與亞瑟一同行走於花巷之時所看見的。

他發現,似乎無論地上發生怎樣的災難,巴黎的上空,永遠都是那麽的藍,那麽的美麗。

曾經他不明白“祖國”一詞的含義,也不明白那些手無寸鐵的平凡人,明知自己與敵人實力懸殊,也依然甘願為這片土地而獻出自己寶貴的生命是為了什麽。現在,他開始有點理解了。

他緊緊握著他的槍,坐在飛速奔跑的列車上,朝著戰場前行,同時也朝著他的死亡前行。

他聽見了車頭響起短促而連續的嗚鳴,同一時間,他也聽見從身後的巴黎城區,傳來了一聲長久的、渺遠的鐘聲。

那興許是在祈禱,又或者是為他們這些註定慘敗的人提前默哀的喪鐘。但那又如何呢?就算明知道會輸,他也依然要去戰鬥。因為這裏是他的故土,這裏生活著他所愛著的人。無論如何,他將永遠守護著這裏,耗盡此生,戰鬥至死。

To be continued.

Chapter End Notes

註1:異色的故事隱藏在這倆與他人的談話之中,奧利弗在chapter7有出現過。

註2:亞瑟哭是因為死去的是他一個一直支持著他很重要的朋友,他從不在別人面前哭,只有面對弗朗才會哭。弗朗去看他的時候,已經是他收到訃告後的第三天,換句話說,他忍了三天,所以他連假裝微笑都沒辦法,一看見弗朗就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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