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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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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0年9月4日,第三共和國在普魯士人的迫近與巴黎人民的暴動中成立了。皇後逃離杜伊勒裏宮,激進分子闖入巴黎隨時等待著新一輪的暴動,至此,維持了18年的法蘭西第二帝國終於在路易·波拿巴的夢醒之中徹底崩潰。

由極端溫和派組成的臨時國民政府在內憂外患中成立,並號召巴黎人民用自己的雙手來保衛家鄉。大多數人認為,皇帝投降了,但巴黎沒有投降,他們還能用自己的力量投身於戰鬥之中。那時,*一個消失了七十多年的詞開始時常掛在人們的嘴邊①,他們呼籲成立人民做主的自治政府,並稱之為民主的“巴黎公社”。他們認為國家的一切權利屬於人民,而政府必須是人民利益的代表。他們主張人人平等,無論窮人、富人、工人、貴族均不分高低,不分貴賤,人人都是共和國的公民。

越來越多的市民組成志願兵,往戰場出發,為了補充因皇帝投降而減少的兵力。男人們扛起槍,婦女們穿起護士的圍裙。為了應對日日迫近的普魯士人,巴黎幾乎全民皆兵。

而這一切,均在弗朗西斯充耳不聞的冷漠之中翻天覆地地變化著。

9月19日,普魯士軍隊開始圍城,來自敵人的第一枚炮彈降落在了巴黎的土地上。東部、北部的一些街道經過一夜的轟炸燒成了焦土。次日弗朗西斯上街,看見不少熟人,大多是酒館的客人。他們鮮血淋漓地躺在倒塌的紅墻之下,死去了。

亞瑟帶著弗朗西斯從那個短暫的夢境回到真實中去,然而弗朗西斯仍然沈浸在昨夜亞瑟主動吻了他的喜悅當中。他看見一些人灰頭土臉地坐在地上呆滯,一些人趴在屍體旁哭泣,他無法與那些人共情。人類的悲觀並不是相通的,如今他被幸福所包圍,而那些人卻吵鬧極了。

人影憧憧,亞瑟在前方急匆匆地走,他想去馬約門尋回那個死去的女孩,把她好好安葬入土。弗朗西斯跟在身後,看著亞瑟的背影。他的修士袍被游行示威的人撕了一個大口子,後頸的位置有部分皮膚露出來。弗朗西斯看見撕開的裂痕中,有兩個月牙形狀的吻痕與牙印。他想起昨夜自己擁抱著亞瑟以怎樣的方式種上去的,又想起亞瑟被布料遮蓋的身體上被以相同的方式留下了痕跡,心臟撲通撲通猛跳。

在亞瑟停下腳步等待上橋的時候,弗朗西斯走上前去,拉了拉他的衣領。

亞瑟奇怪地看著他,他牽起他的手,放在唇邊飛快地吻了一下,悄聲道:“亞蒂,吻痕露出來了。”

亞瑟又被他逗弄得滿臉通紅,抽出自己的手,尷尬地說:“不要這樣叫我。”見弗朗西斯不太高興,又補充道,“至少在外面不要。”

“那只有我們的時候呢?”弗朗西斯問。

“只有我們……”亞瑟別過臉,小聲說,“那隨你吧。”

有許多在身後一同等待著的人把他們擠上了橋,他們被夾在來往的人群中兩兩相貼。亞瑟走在前面,他的背部被一副熟悉的胸膛貼著,燥熱極了。

弗朗西斯悄悄用小指向前,勾住亞瑟的小指,亞瑟這回沒有掙脫。

短短的一段路,幾分鐘就過去了,但弗朗西斯希望這道橋有永遠這麽長。

去往馬約門的路上弗朗西斯被幾個年輕的婦人攔了下來,正確來說,是幾個少婦找到亞瑟,哭著跪倒在他的腳下。她們一個勁兒地念著“先生”,講述她們的丈夫為了保護她們不幸被炸死的遭遇。亞瑟扶起他們,嚴肅且沈痛地表達了哀思,並且再三保證,一定會為她們的丈夫舉行一場聖事。

他們接著往前走,弗朗西斯對亞瑟說:“死亡是每個人的必經之路,她們的丈夫現在不死,也早晚會死。”

他說得滿不在意,仿佛人命在他眼裏是最不值錢的東西。亞瑟停下了腳步,轉過身,皺著粗眉毛看他,也不知是生氣了還是怎麽著。過了許久,他什麽也沒說,又繼續前行。

紅葉簌簌地落,天空很藍,若不是周圍崩壞的街景,或許能夠算得上一個約會的好季節。弗朗西斯再次上前握起他的手,他沒有掙紮,也沒有抽出來,倒不如說,他對弗朗西斯的舉止無動於衷。弗朗西斯跟上他的腳步,他聽見亞瑟說話了,語氣是悵然的。亞瑟說:“死了的人一了百了,活著的人是最痛苦的。”

“我不會品嘗這種痛苦。”弗朗西斯無所謂道,“他人我不在意,你死了,我就隨著你死。”

亞瑟突然停下腳步,他轉過來,異常認真地說,“弗朗西斯,答應我。要活著,更要找到活著的緣由,不是為我,是為你自己。”

許多年後,當弗朗西斯走在倫敦煙雨蒙蒙的街道,當他坐在多佛爾海港的白崖之上,遙遙望見對岸的加萊,望見故土模糊的殘影,他總會記起當時亞瑟與他說起這句話時的情形。說來奇怪,當時的他只在意亞瑟,除了亞瑟,他人的一切於他而言都只是無關緊要的背景板。但後來,當一切塵埃落定,他無數次回想起這一段,首先浮現在腦海的,是周遭的哭聲,是落在這片土地上的苦難,而亞瑟說過的,後來成為他生活準繩的那句話,反而成了畫外音,貫穿整段記憶,時刻提醒著他,要愛生活,更要熱愛生活的意義。

亞瑟回到馬約門找到那個死去的女孩。他先是把她從廢墟裏徒手挖出來,抱著那個女孩去往附近公園的水池邊。他撕碎了自己的衣擺,用水擦幹凈女孩的臉和手。接著他為她塗抹聖油,握著十字架向上帝祈禱。

女孩是孤兒,無父無母,亞瑟便成了最後為她送別之人。形勢混亂,亞瑟沒來得及為她做上一副好棺木,只得抱著她,徒手埋進公墓裏。他去附近木匠的店鋪裏尋來一塊木板,當做墓碑。

他力所能及的事情就只有這些了,在戰亂的年代,多的是如女孩這種悄無聲息死去的人,也多的是如亞瑟這般無能為力的人。

亞瑟長久地站在女孩簡陋的墓地之前。周圍的人來去匆匆,沒有誰會在這包新墳旁邊短暫停留,只有亞瑟,獻上了一束鮮花。這世上,命薄之人多如螻蟻。太多的生命,生於寂靜,最後死於寂靜,或許就只有他,只有亞瑟,會為了這些草芥一樣的可憐之人付出一切。

弗朗西斯想亞瑟一定難受極了。他走上前去,拍了拍自己的肩,意思是他的懷抱隨時為他開放。亞瑟卻沒有靠過去,他又站了一會兒,最後轉過身。

前方是苦難與淚水之峽,身後是沈睡著人靈魂的安寧之谷。亞瑟擡步往前走去,步伐沈穩,目光堅定且剛毅。

他不曾落下一滴眼淚,那個靠在弗朗西斯懷裏崩潰大哭的軟弱的亞瑟,已經不再了。

之後,亞瑟再次回到忙碌中去。

普魯士人的炮火迅速包圍巴黎,新的生命於危難中出生,但更多的生命隨著炮火死去。亞瑟本來的職責是為新生嬰兒主持洗禮,但後來,要求他主持葬禮的越來越多,大多是從戰場上被送回來的烈士,或坐火車外出巴黎被誤傷的。血肉模糊的屍體堆滿了各大教堂的禮堂,來得及由神甫主持聖事的就魂歸天堂,來不及的就按照世俗葬禮丟進土裏倉促埋了,還有些無人認領的,就直接一把火燒了。

有許多市民,由於神甫們效率低下而諸多不滿。即便如此,神職人員們也無法改變現狀。有太多的生命在一場又一場的戰事之中離世了,就算他們沒日沒夜地勤奮工作,需要他們安撫的靈魂依然源源不絕地增加。終於有一天,那些長時間不得休息的神甫們聚集到了亞瑟工作的教堂前,集體罷工。

他們嚷嚷:“根本就沒有用,死的人太多了。”

還有人說:“與其躲在這裏為死人傷感,倒不如走上戰場,做一點力所能及的事。”

亞瑟看著他們的臉,堅定而剛毅。少部分是年邁的,終其一生都在侍奉上帝的老神甫,大多剛從神學院畢業,是血氣方剛的年輕修士。他們和他一樣,深愛著和平,同時也和他一樣,深愛著這片土地。

那是一個個,鮮活的生命,就算走上戰場,也不過是一朵沒入大海的微小浪花。

他沒有勸導他們什麽,只淡淡地道一句:“想做什麽,就去做吧。”

於是有人脫下了神聖的修士袍與白帽子,疊得端正整齊,交還給亞瑟。他們一步一步地朝遠處的兵工廠走去,然後接過長槍,投身進戰爭當中。

他們用血肉築起了擋住敵人槍口的城墻。

亞瑟還在日覆一日地為死者們禱念。那麽多,那麽多太過年輕,就草草死去的靈魂徘徊在戰場的上空無法歸去,亞瑟就為他們祈禱,以上帝之名送他們前往安寧的天堂。

哪怕他自己也在逞強。

在這期間,弗朗西斯見證過太多死亡。直到最後,他一走進教堂,聞到那些腐敗的、難聞的氣味,就開始惡心想吐。亞瑟倒沒什麽反應,只是臉色略顯蒼白。弗朗西斯以為他早已習慣,但有一次,主持完一場喪事,亞瑟借口外出吹吹風,要求誰也不許跟著。弗朗西斯偷偷尾隨他的身後,瞧見他繞至教堂之後,扶著墻壁,開始嘔吐。

他大口大口地嘔吐,嘔得沒東西可吐了,就開始咳嗽。弗朗西斯看見有一口血液從亞瑟喉嚨中咳了出來,褐色的,沒入了草叢當中。

亞瑟用袖子擦去嘴角的血跡,隨後又直起身來,理了理被弄皺的衣角,一如既往地溫和,什麽也沒發生過的樣子。弗朗西斯快步走過去,攔下了他。

二人在上帝的註視之下對望。

弗朗西斯似有千言萬語傾盆而出,但對上亞瑟眼睛的那一瞬間,他突然覺得自己已經了然一切。他想起亞瑟曾經對他說過的話,要活著,要找到活著的緣由。他不知亞瑟是否預感到了什麽,但他知道,無論最後結局是什麽,亞瑟都會平靜地接受命運給予他的苦難。

他忍不住摟住亞瑟,把他深深地擁入懷中,幾乎是要埋進自己身體的程度。

他說:“這世上除了我,沒有人在憐惜你,哪怕是你自己。”

他們身後是聖潔的白墻,旁邊的鐘樓有人在敲鐘,一聲接著一聲。塔尖那矚目的十字架,時時提醒著世人,要敬畏神。亞瑟回抱了他:“我很感激你,只是……”

“只是,你不需要我的憐惜。”弗朗西斯替他說了下去。

亞瑟張了張嘴,但終歸還是沈默了。

自那天起亞瑟穿上了紫色的祭披。在天主教義中,紫色象征著懺悔、贖罪。弗朗西斯再一次地看著亞瑟強撐起自己虛弱的身體代替那些放棄了十字架走上戰場的人履行神甫的職責卻無能為力。他難過極了,多少次提出要帶亞瑟離開巴黎都遭到拒絕,亞瑟似乎下定決心就算死也要留在這裏,無論誰的勸阻也無法使他動搖。

戰事越來越吃緊了,越來越多的普魯士兵力從東北部增援。有一段時間,有小道消息傳來,那個守在洛林的將軍打算投降,導致巴黎市區人心惶惶。九月底,安東尼奧,還有亞瑟那個被打發至外地的園丁彼得千辛萬苦地從普魯士人的火力線中拼死歸來。十月,消息中提到的那個將軍竟然真的率領了十五萬大軍,向普魯士投降。

巴黎被拋棄了,成了眾矢之的。

激進與暴亂的情緒在城區蔓延,極端分子們認為是臨時政府中的保守派背叛了國家。他們煽動更多的人加入他們,推翻如今的臨時政府,建立一個由過去老革命們領導的新政府。10月31日,巴黎再一次地發生暴亂,無數的工人從各大平民區湧進,憤怒地走上街頭,在饑寒交迫中沖進了市政廳。他們高呼著“公社萬歲”的口號,強烈要求政府班子按他們的想法重組。當時嚴寒迫近,由於圍城無法補給而導致糧食價格瘋漲,各區官員已經自顧不暇。盡管這次騷動被壓制下去,但“成立公社”的聲音只增不減,巴黎人民自己當家作主的要求越來越迫切。

騷亂那天,亞瑟並沒有躲在家裏,而是一如既往地前往教堂主持日常的工作。彼得幫他準備著儀式需要的東西,他與弗朗西斯則站在門邊,一群胳膊上綁了紅布的人,邊喊口號邊高舉著右手亂哄哄地從他們面前走過。

弗朗西斯問亞瑟對此有什麽看法,亞瑟的目光落在隊伍的最前面,那裏有一個年輕人高高地舉起了一面旗幟。

迎風而立的旗幟,那整面紅色,如血一般鮮艷。

亞瑟望著那面紅旗,平靜地說了一句話。

“歷史的齒輪,要開始轉動了。”

To be continued.

Chapter End Notes

*①“公社”一詞出自1792年8月在法國掌權的“革命公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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