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以來，一場戰爭爆發，緊隨著的大多是饑荒、疾病，還有死亡。歷史的車輪滾滾而過，挾裹著的塵埃被碾壓在輪子底下。它們別無他選，所能做的，唯有受著。

十月中旬，巴黎開始降溫了。

今年的寒潮來得特別的早，往日仍然秋高氣爽的季節，已經需要穿上冬衣。前幾日，亞瑟夜晚不慎著涼，有些許感冒。他不想傳染別人，就著了彼得代替他去主持日常的工作，而弗朗西斯，則留在家裏照顧他。

物價上漲了，普通的藥物價格漲了三分之一，食物也漲了一倍。弗朗西斯外出采購時，與老板理論了許久也沒能得到優惠，最後在“買就買不買滾蛋”的咒罵聲中咬牙切齒地掏光了他的零錢包，得到的還是些沒加工過的糙米。

面包是沒法做了，只夠煮些不頂飽的稀粥。弗朗西斯思索著如何使那餵畜生的飼料變得美味，好讓亞瑟的胃更舒服一些。他拎著那袋子糙米，路過協和廣場，偶遇幾只烏鴉在啄食地上的一具屍體。

那該是死去一段時間了，裸露的皮膚已經開始有腐爛的跡象，卻不知為何沒有人去收屍。那是一位男性，身材高大，金發碧眼，是典型的日耳曼長相。他的背上有兩個槍眼，看起來是中彈身亡的。周圍有自衛隊成員拿著槍匆匆走過，但沒有一個人願意稍作停留。

弗朗西斯也不想接近那具屍體，說到底那與他無關。若是亞瑟在場，估計會毫不猶豫地走過去，為那“可憐之人”禱告，但弗朗西斯是自私的。

他過了橋，轉進一條巷子，不慎撞到一個人。那是黃昏時候，路燈沒有開，太陽也快落下，巷子裏很是陰暗。弗朗西斯看不清楚他撞的人長什麽樣，因為對方穿一件厚實的長風衣，戴著帽子，還把帽檐拉至眼睛底下。他只能感覺到那人的胸膛壯實的很，而且說話的口音非常奇怪。

那人湊近弗朗西斯的耳邊，靜悄悄地說：“小白臉，本大爺……不，我問你，嫁到巴黎的外國女人，一般聚集在什麽地方？”

弗朗西斯不明所以，隨便指了個地方。剛走兩步，那人竟然又回來喚停了他。他揪起弗朗西斯的衣領，粗聲粗氣地對他說：“如果有人問起，你就說沒見過本大爺。”

那人把帽檐拉高了一點點，對上弗朗西斯的眼睛。弗朗西斯這時留意到，這人的瞳孔竟然略帶一點赤紅。

那人走了，弗朗西斯趕著回家做飯，便沒有細想太多。他爬進某有錢人家的院子裏，在別人的池塘裏偷了幾條魚，回家給亞瑟熬了魚粥。亞瑟問他魚哪來的，他就撒謊說是從河裏釣的。亞瑟還想多問幾句，他就把早已準備好的草藥往桌上端。亞瑟是怕苦的，被他直勾勾地盯得難受，只好咽下話頭，苦哈哈地喝下整碗藥。

喝完藥，亞瑟被嚴嚴實實地塞進被子裏，半分縫隙也不留。他的手還冰著，額頭卻是燙的。弗朗西斯洗漱完回來，摸了摸他的額頭，又摸了摸他的手，嚴肅地問道：“你很冷？”

不待亞瑟回答，他就貿然脫光自己的衣物，鉆進被子裏。亞瑟被悶了一整天，汗水浸濕了衣衫，他又擅自地扒掉了亞瑟的睡衣，乃至內褲。直到兩人在被子裏赤身裸體地擁抱著，弗朗西斯才吻一吻亞瑟的額頭，然後擡手熄滅了床頭的煤油燈。

黑暗中，亞瑟數次試圖扭動身體掙脫，很不幸地每次都被弗朗西斯撈了回去。他的額頭燙極了，臉也燙極了，身體再次開始出汗，就從皮膚底下，滲出了細微的汗珠。

他瘦削的背部逐漸變得汗津津，上身全是濕的。他被困在弗朗西斯的兩臂之間，從胸膛到大腿全部緊貼著。他有些不好意思，可惜箍著他的人沒有半點想要放開他的自覺。他只好試探性地說：“我怕傳染給你。”

他的潛臺詞是，弗朗西斯應該回到自己的房間去，他倆如此，不成體統。不過聽的人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到他的想法，或者察覺到了，但選擇了無視。他用手指撩撥亞瑟紅通通的臉，理直氣壯道：“傳染給我你就變好了。”

亞瑟：“……”

兩人在被子裏無聲地擁抱著。過了一會兒，亞瑟動了動腰，往後挪移幾分，給兩人中間留出點縫隙。弗朗西斯手掌立即往下，一把拍到了亞瑟的屁股上，隨之一用力。

亞瑟又臉紅了。

“如果不想我欺負你，就老實點。”弗朗西斯假裝兇神惡煞地說。

“可是，你頂到我了。”亞瑟小聲地。

弗朗西斯擡起亞瑟的下巴，不由分說地吻了他。

這個吻並不像以往讓人窒息的長久，但足夠深入，當一條向往大海的魚被困在窄渠時，它往前的姿態總是不顧一切的。弗朗西斯在不顧一切地奔向亞瑟，哪怕天崩地裂，就連上帝也不能阻止他的腳步。這種畸形的占有欲吞噬了他，讓他事事不滿，只要亞瑟與他疏離稍許，占有欲就開始作祟。他的本性從未改變，他是惡人，對於亞瑟，他的貪婪永無止境。

他放開了亞瑟，說：“再多說一句，就不止這樣了。”

亞瑟喘著氣，連忙搖頭，又點頭，最終閉嘴不動了。弗朗西斯重新靠回他的身上。他聆聽著亞瑟的呼吸、亞瑟的心跳，亞瑟血管裏微弱的脈搏。慢慢地，他平靜下來，就像一只被安撫的野獸，收起獠牙了。

不知過了多久，外面響起敲門聲，該是彼得回來了。那個認真嚴肅話不多的仆人候在門外，恭敬地問：“先生，您好些了嗎？”

亞瑟試圖爬出被子去撿衣服，被弗朗西斯一把拉了回去。他握緊亞瑟的腰，不讓他離開自己一點點，嘴唇輕輕掠過亞瑟的喉結，湊到他的耳邊說：“讓他走。”

“可是……”

弗朗西斯的唇落在亞瑟的耳珠上，他輕咬他的耳骨，重覆道：“讓他走。”

亞瑟只好高聲回：“好很多了。”

外面彼得說：“我可以進來看看您嗎？”

亞瑟又試圖爬起來，卻不幸地又被拉了回去。他雙手被反剪在背後，身體還在被往人的懷裏帶。他焦急地說：“他要進來了！”

弗朗西斯無動於衷地吻著他的臉：“我說過了，讓他走。”

亞瑟只好再次高喊：“別進來了，我要睡了。”

外面沒了聲音，亞瑟松了一口氣。過了一會兒，外面聲音再度響起，嚇得亞瑟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先生，您有見過波諾弗瓦嗎？他沒在房間，這麽晚了不知去哪裏。”

亞瑟被“不知所蹤”的波諾弗瓦壓在身下，後者正埋首在他的胸前挑弄著他。他顫抖著聲音說：“我不知道，估計去他西班牙朋友的家了……”

那個“吧”字都還沒說完，他就忍不住地叫了出來。

“先生？”外面說。

亞瑟深吸一口氣，盡量平靜道：“沒什麽，你早點休息吧。”

外面再度沒了聲響，亞瑟終於喘息出聲。正吻著他肚臍的弗朗西斯爬上來，親了他的臉，說：“亞蒂，你撒謊了。”

他笑得得意洋洋：“上帝要你誠實，可你為我撒謊了。”又問道，“在你心裏，是我重要，還是上帝重要？”

亞瑟咬緊了下唇，他一直在忍耐，忍耐著被某人撩起的欲念之火。過去他就常常如此，欲念也好，疼痛也罷，抑或只是一點小小的對愛的渴望，他都告訴自己不可任性，要學會忍耐。“忍耐”二字就像血液一樣根植在他的身體裏，成為他人生的準則，伴隨他的生命從開始到結束的執念。但弗朗西斯，這個恩將仇報的大惡人，他要他破壞他的原則，撕碎他的信條，甚至要他把自己視作信仰的上帝踩在腳下。

亞瑟說：“你在試圖讓我背叛上帝。”

弗朗西斯吻了他唇上的血：“對，親愛的亞蒂，你就與我一同下地獄吧。”

病好以後，亞瑟又馬不停蹄地工作去了。

日子周而覆始地重覆著，亞瑟從不愛惜自己，也不長記性，那麽等待著他的命運就不曾改變。弗朗西斯以為那次他一時興起的惡趣味會使亞瑟遠離自己，卻出乎意料地發現等待他的並非自己猜測的結果。亞瑟待他，依然如往日般無微不至地關懷。

於是他大膽起來了。許多個晚上，趁著仆人睡去，他就偷偷溜進亞瑟的房間，如所有私會情人的偷摸之輩。他為了不發出聲音，總是踮起腳尖，輕輕地走，輕輕地敲門。

每當亞瑟打開門，他就迫不及待地壓著他到墻上直接吻上去。他不跟他做，但他會熱烈地吻他。他吻他的唇，吻他的手腕，吻他的指尖與掌心的紋路。他吻遍亞瑟身體的每一寸地方，如同那些用腳丈量世界的地理學家，他也用自己的唇丈量了亞瑟的整個身體。

那真是狂熱縱情的一段日子，亞瑟的寬容使他更加放縱，簡直都忘記如今巴黎仍在戰爭當中了。直到後來，他發現帶再多的錢也無法買到糧食，被炮火摧毀的街頭逐漸出現一些餓死的孩子時，才幡然醒悟，災難，其實從未離開。

十月底，塞納河結了冰，天空中下起雪來。這一天，家裏的面粉缸開始見底，弗朗西斯卻無法買到任何的糧食。亞瑟帶著彼得去做彌撒了，他不想讓亞瑟失望，便再一次地偷溜進富人區，爬上別人家的墻，打算偷點東西。

他聽見這家的廚娘對管家說：“現在這世道，就算有錢也買不到糧食了。”

管家說：“我聽說如果加入國民自衛軍，可以獲得每天1.5法郎的補貼。你可以用這些補貼換取配給的食物，雖然不算什麽大魚大肉，但勉強填飽肚子還是可以的。”

廚娘聽完大驚失色：“那些加入自衛軍的，沒幾個人能活著回來，就算有補貼又有什麽用？普魯士人的炮火是不長眼睛的，就城裏這幫烏合之眾，哪裏是正式軍人的對手？”

“難道真的天要亡巴黎？”管家憤憤不平地說。

後面的話他沒有聽下去，他等了半晌那兩人都還沒離開，他就去偷別家了。他翻進了好幾家人的後院，發現房子的主人無一例外地逃走了。他走進那些空置的廚房，從掀開的缸子中倒光裏面所剩無幾的面粉。

晚飯時候亞瑟又問他面粉哪來的，他還是騙他是自己買來的。亞瑟盯著自己盤子上熱氣騰騰的牛角包許久，並沒有碰一口。他喝光了角落裏難喝的糙米粥，用籃子裝起那幾只牛角包，披了件鬥篷，一聲不吭地出門了。

弗朗西斯心感莫名其妙，可出於擔心，他還是放下東西追著亞瑟出去了。只見亞瑟拎著那籃子面包，拐過了幾條巷子，走進一個公園裏。

灌木叢邊，路燈下，有幾個乞丐在那裏睡覺。他們沒穿鞋子，也沒什麽厚實的衣服，蜷縮著身體瑟瑟發抖。亞瑟走過去，解開自己的鬥篷，披在其中一個人的身上。他從籃子裏拿出一只牛角包，遞給那個人，和藹地說：“快吃吧。”

那人擡起頭來，才看了面包一眼就一把搶過狼吞虎咽地吞了下去。附近的幾個人聞到食物的香味，紛紛過來企圖搶走籃子裏剩下的面包。剛吃完東西的這個人察覺到他人的動靜，立馬從亞瑟手中搶走了籃子，連鬥篷也不要，拔腿就跑。

其他人把他攔了下來，接著他們開始打架，為了一點食物。

他們由始至終沒有看過施予者一眼，那件幹凈的鬥篷，被丟在地上，踩滿了腳印。

這段日子，巴黎的街頭多的是這種流浪的人，他們多半撐個兩三周，就悄無聲息地凍死了。

在戰爭與饑荒之下，這是巴黎城內最平常不過的景象。

亞瑟被推倒在地上，手掌擦破了皮。地面冷得如同一塊冰，他感冒剛好，這麽冷的天，坐在地上，很容易讓他舊病覆發。弗朗西斯站在一邊，旁觀著這一切。當他看到這裏，終於忍不住，走過去拉起了亞瑟。

他撿起那件臟鬥篷，牽著亞瑟另一只沒有受傷的手，一聲不吭地回家去。他的臉色全程可怕得很，陰沈得能夠嚇哭膽小的孩子。彼得在門口等著他們，看見弗朗西斯的神情也嚇了一跳。亞瑟邊被弗朗西斯拽著，邊叫他放寬心，早點休息去，不用管自己。那個忠心的仆人雖然還是猶豫，但最終還是退下了。

弗朗西斯背起藥箱，把亞瑟推進房間，反手鎖上了門。這一路他都沒有放開過亞瑟的手，從公園到房間。盡管生氣，上藥的時候他還是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了亞瑟。等貼好紗布，他才松一口氣，開始興師問罪。他握起他的雙手，認真地問：“為什麽要浪費食物？”

亞瑟別過臉去：“我不吃用罪惡換來的東西。”

“你瘋了嗎？”弗朗西斯說，“那是我很辛苦……”

“偷來的。”亞瑟打斷了他，“那是你偷來的。”

“你都沒有親眼所言，怎麽能一口咬定我偷東西？”

“現在外面根本就買不到這麽好的面粉，所以唯一的可能，就是你偷來的。”

“我告訴你。”弗朗西斯開始生氣了，“現在唯一能夠獲得糧食的方法就是參軍。可若我在戰場上死了，誰來照顧你？”

“我不需要別人的照顧。”亞瑟說，“我能照顧好自己。”

“不需要嗎？一個連吃藥都不願意的人，似乎沒有資格說這話。”

“你知道嗎？當你吃著從別人那處偷來的食物時，別人就有可能因此而餓死。”亞瑟對上弗朗西斯的眼睛，“你吃的是食物嗎？不，你吃的是別人的生命啊！”

“可若我不偷，餓死會是你，是我們！”弗朗西斯激動起來，“難道你要我眼睜睜地看著你餓死，卻無動於衷？”

“就算我死，那也是上帝的安排。”

亞瑟轉過來盯著他，眼裏全是無法退讓的倔強。弗朗西斯第一次看見如此強硬的亞瑟，算是意料之外，也算情理之中。他其實一直知道亞瑟的執拗，從亞瑟撿他回家並且持之以恒地對他好的那天起，他就知道，亞瑟是個無法被輕易說服的倔強之人。只是他沒想到，亞瑟的這般執拗，有朝一日竟用在了折磨自己，也折磨他上。而他，終究還是舍不得。

他吻了亞瑟，算是為這場註定結局的爭論告上一段落，也算是為自己的投降爭回一點體面。但他知道，自愛上亞瑟的那天起，他就敗下陣來。或者說，其實從一開始，他就輸了。

正如此刻，無論他怎麽吻亞瑟，亞瑟與他又是如何地近在咫尺。他離他，始終比上帝離他更加遠。

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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