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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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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No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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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是在懊惱?”伊麗莎白捧著一瓶柚子汁,一邊剝花生一邊說。

“不是我,是我朋友。”弗朗西斯說。

“那你……”安東尼奧也抓了把花生,被弗朗西斯瞪了一眼以後,說,“那你朋友,對,你朋友,他後悔親那姑娘了嗎?”

“這倒沒後悔。”弗朗西斯說,“如果讓他再選擇一次,他還會親那姑娘。”

“那你在懊惱什麽!”伊麗莎白狠拍桌面,被弗朗西斯幽怨地瞧了一眼,改口道,“你朋友,他在懊惱什麽呀?”

“他在想,是不是惹姑娘生氣了。”弗朗西斯捧著柚子汁,卻沒有喝,“或者他太主動,嚇著姑娘了。”

“那姑娘真生氣了?”安東尼奧一邊剝花生一邊說。

“不知道呀,他……”弗朗西斯頓了一頓,“她那晚回去的時候還挺正常的,也跟往常一樣跟我……我朋友道晚安,還是笑著的。可後來她就開始早出晚歸,再後來,索性還不見了。”

“真不見啦?怎麽不見的?”安東尼奧問。

弗朗西斯說:“她留了張紙條,說因為工作原因外出一趟,人就沒影了。以前,再怎麽著,她至少會說一聲。”

伊麗莎白說:“那他可能真生氣了。”

安東尼奧點頭附和:“對,她生氣了。”

伊麗莎白又說:“你就不該貿貿然親他,他那麽害羞的一個人。”

安東尼奧又點頭附和:“對,她那麽害羞……”頓了頓,面向伊麗莎白,“咦?你怎麽知道那姑娘害羞?”

伊麗莎白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還用問嗎?亞……”她頓了頓,說,“鴨子如果突然被求偶都會跑的。”

安東尼奧嚴肅道:“咱們說的不是姑娘嗎?怎麽說到鴨子去了?”

“都一樣嘛。”伊麗莎白說,“都是求偶。”

安東尼奧回道:“哪裏一樣?鴨子是鴨子,人是人。”

弗朗西斯頭疼得很,伊麗莎白跟安東尼奧這倆活寶完全沒法派上用場,一點有用的意見也沒能為他提供。他在巴黎又沒什麽朋友,想再去問人,也不知道問誰。

這已經是他第四個月沒能看見亞瑟了。四個月前,他在蒙馬特的高地上吻了亞瑟。亞瑟也不知道是被嚇到還是怎麽著,自被吻了以後就呆呆的一句話不說。弗朗西斯想碰他,他還顫抖著一蹦三米遠,猶如一只受驚的動物。

之後他們回去,亞瑟並沒有跟兩個仆人提起弗朗西斯對他的唐突,還如往常一般笑著道晚安,但弗朗西斯能夠看得出來,亞瑟是在強顏歡笑。第二天起來,他沒能看見亞瑟,只有餐桌前的一張親筆紙條,上面寫著,「很抱歉,因諸事繁忙無法作陪」。

自那以後亞瑟就開始早出晚歸。無論弗朗西斯多早起來,多晚歸去,都無法看見亞瑟,只餘餐桌上的一張新紙條。他們同居一屋,卻只能靠紙條傳意,不過幸好的是,亞瑟的紙條並不敷衍,每張都是長篇大論,即便不見面,弗朗西斯也能感覺出來亞瑟並沒有厭惡他。

五月初旬,自那晚將近一個月後,亞瑟依然不願見他。有一天早上,弗朗西斯收到紙條,亞瑟在上面寫自己需見教皇一趟,然後就走了,直到現在仍然未歸。不過十多天過後,弗朗西斯收到亞瑟從羅馬寄來的書信,上面零零散散地寫了一大堆他在羅馬的所見所聞,大部分是些無聊的瑣事,諸如羅馬的天空、初夏的潮熱等等,隨信還附了點雛菊,白色的,很小很小的一叢。

亞瑟在落款下寫,「是住處窗臺上的花,想來你會喜歡。」

弗朗西斯想不明白,若亞瑟真的因為他吻了他而惱怒,何必時時留信予他?可若亞瑟並不生氣,又為何不願見他?他曾經寫信詢問,亞瑟的回答不冷不熱,不疏離也不親近,還是那重覆了許多遍的說辭,「並非不願相見,確實諸事繁忙。」

“餵,弗朗吉。”伊麗莎白突然換了話題,“你家主教那麽久了還沒回來嗎?”

弗朗西斯一口柚子汁嗆在喉嚨,咳嗽了好久。他擦擦嘴道:“怎麽就我家主教了?亞瑟什麽時候成我家的了?”

伊麗莎白眨了眨眼,笑瞇瞇地看著他:“差不多嘛,反正你倆住一塊。”

弗朗西斯被盯得直發毛,想逃跑又忌憚著她是老板娘掌握著自己的錢袋子,恰逢有人在門口喊“波諾弗瓦先生”,他趁機開溜,來到門口發現是一個修士打扮的年輕人。那年輕人向弗朗西斯微微鞠躬,遞給他一封信。

弗朗西斯打開信封,掉出來一只草兔子。

上面的第一句話是,「今日無事,想起你來,不知你過得可好。」

弗朗西斯大致掃了一遍,還是些瑣事。亞瑟到了羅馬以後,每隔五天就托人帶回一封書信,隨信還有些不起眼的小玩意,例如一兩朵小花,三四顆果子,或紙折的白鶴,手刻的簡易木雕等等。

弗朗西斯很少回信,即便是回他也不知道要說什麽。他問過自己最迫切的問題,沒有得到想要的答案索性就不回了。他想亞瑟只是礙於神甫的責任才時時給他寫信,收不到回覆時間長了自然也就乏味了。然而他沒想到的是,就算石沈大海,亞瑟五日一封的信件也從不遲到。

三個多月,亞瑟寄來的小玩意,不知不覺堆滿了他房間裏小木桌的抽屜。

“你家主教很快就能回來了嗎?”耳邊驟然響起伊麗莎白的聲音,弗朗西斯嚇了一跳,扭頭瞧見他那八卦的老板娘與同樣八卦的好友雙雙抓著一把花生站在身後朝他擠眉弄眼。伊麗莎白斜著眼睛試圖偷瞄他信紙上的只言片語,實在是瞄不到了,才言歸正傳,“你知道嗎?對過於害羞的人,要有耐心,不能靠得太近,要給他時間,要不然很容易把他嚇跑的。”

“是的呀!兄弟。”安東尼奧拍著他的肩膀一副過來人的口吻,“姑娘家嘛,講究儀式感,你都還沒向她表白,上來就親她,她不把你當流氓都是缺心眼兒。”

“都說了不是我!是我朋友了!”弗朗西斯氣得臉都白了。

那天夜裏弗朗西斯翻出了亞瑟以往所有的紙條與信件,再次通讀一遍。他把最近的那封放在最頂上,看了兩遍,才按時間順序整齊碼好塞進抽屜裏。他睡不著,自從亞瑟去了羅馬以後就時常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滾到半夜。他滾了好一會兒,又一骨碌地爬起來,攤開信紙。

他寫道,「亞瑟,你什麽時候回來?」思忖了片刻,又把這句話劃掉,換了一張新信紙。他想寫「我想見你」,又覺得此等黏黏糊糊的胡話並不適合他一個成年人。最後他再三掂量,終於寫下「今日無事,想起你來,不知你過得可好。」

他寫了一些瑣事,寫巷子裏的月季墻,寫噴水池旁的鴿群,寫香榭麗舍的落葉。他還寫道,「我想我應該給你空間,之前唐突了你,是我不對。」

最後,他給信封烙上火漆的時候,吻了收件人的名字。

十天以後,亞瑟歸來。

他歸得甚是匆忙,滿身仆仆風塵。他是騎著馬歸來的,整條巷弄都回響著焦急的馬蹄聲。那時弗朗西斯心覺無聊,遂打包點東西去安東尼奧家暫住一段時日。亞瑟半夜推開家門,一闖進來就大聲呼喊他的名字。

弗朗西斯在書房裏疊著衣服,聽聞動靜探頭出來瞧瞧是怎麽回事。亞瑟一發現他就朝著他沖過來。

亞瑟的體溫熱得不正常,額間脖子全是汗水,眼睛布滿血絲,該是日夜兼程快馬加鞭地趕路。他的手是顫抖的,揪緊弗朗西斯的衣袖如同揪緊某些即將失去的東西。

弗朗西斯其實還沒反應過來,他只瞧見一頭明晃晃的金發,接著猝不及防地,一團大型的毛球撞入了他的懷裏。那毛球抓起他的手臂,狠狠地咬了一口,接著大聲質問,重覆著說:“你又要走!又要走!”頗有歇斯底裏的架勢。

亞瑟頭發濕漉漉的,衣服亂糟糟的,發間掛了幾片草根與葉子,褶袖還讓樹枝給刮破了,狼狽得仿佛一只剛從捕獸夾掙脫的獵物。夏夜的潮熱讓屋子悶得像只蒸籠,弗朗西斯被一副體溫過高的身體貼著,很快地也開始出汗。他聞到了亞瑟身上的汗味,夾雜著細微的青草味和一點幾不可聞的花香,那是亞瑟裹在身上的鬥篷兜帽不小心掛上的一把小雛菊。他摘下那把雛菊,別到亞瑟的耳後,接著他吻了那朵花。

亞瑟卻像被什麽刺激到一樣,陡然推開了弗朗西斯。

他的臉色是發白的,與數月前弗朗西斯吻他的時候,一模一樣。

弗朗西斯看了亞瑟半晌,說:“你在怕我。”

亞瑟搖搖頭,擠出一個牽強的微笑。弗朗西斯想了想,突然抓起他的手,在他掌心處吻了一下。

“你確實是在怕我。”弗朗西斯放下亞瑟微微顫抖的手,重新坐回長椅邊收拾衣服。安東尼奧家的鑰匙就放在他的手邊,金色的,柄身鑲著一顆紅寶石。他將那把鑰匙用一條紅線穿起來,打算掛到脖子上,以免不慎弄丟要他賣身去賠償。就在這時候,他的背部撲上了一團溫熱。

“別走。”亞瑟埋在他的後頸處,“如果你想要……如果你想要……”他哆哆嗦嗦地解著弗朗西斯的紐扣,每解開一個都要花費相當長的時間。他確實害怕極了,手抖得如同篩糠,但他仍不停止,即便他明知道自己這麽做的後果。

有一種花,名為雛菊,就別在亞瑟耳後的那種,是一種生在雜草叢中的花。它個頭小,直徑只有幾厘米,又不起眼,隱在草叢縫隙裏,只冒出一點小小的個頭,稍不留神就會忽略過去。

雛菊很脆弱,要毀掉它很容易,可能風稍微一吹,花瓣就被吹散了,又或者人往草叢中隨便一撈,就能撈出幾瓣花蕾。

亞瑟也很脆弱,正如雛菊。

弗朗西斯嘆了一口氣。

他當然沒有繼續下去,盡管他輕而易舉地被亞瑟撩起了欲望。他重新扣上紐扣,暗自咒罵了自己鬥志昂然的小兄弟幾句,轉向亞瑟。

他看見亞瑟的眼睛,深深地被恐懼所占據,而恐懼之下,又是痛苦的浪潮在翻湧。他深知亞瑟如此執著於自己,無非為他過去錯失的七年贖罪,可他其實不怪亞瑟,並且希望亞瑟能夠早日放下。

“你既怕我,又不願我走,你真是一個傻瓜。”他想撫摸亞瑟的眼睛,最終又忍住了。他轉而觸碰亞瑟耳後的那朵雛菊,用指尖撫摸著,小心翼翼地,生怕弄傷那點柔弱的花瓣。他輕輕地說,“有時候,我覺得你就像一朵雛菊。”

“那你別走好嗎?”亞瑟握住了他的手,再次問道。

“我只是打算在你忙完之前去東尼那裏暫住幾天。”弗朗西斯拍了拍他的腦袋,“小傻瓜,我喜歡雛菊,我不走。”

亞瑟松了一口氣,一直緊繃著的身體終於放松下來。然而他轉念一想,琢磨了幾遍弗朗西斯方才說過的話,一下子怔住了。

弗朗西斯收拾完了所有的衣服,拉上行李箱的拉鏈的時候,突然聽見亞瑟那邊傳來一聲驚呼。他循聲望去,發現亞瑟捂著臉,仿佛整個人剛從紅色染料裏出來,而他那別著雛菊的耳朵,尤為的紅。

第二天天還沒亮亞瑟就又回羅馬去了,若不是桌面上的親筆書信,弗朗西斯差點以為亞瑟的歸來只是自己一場短暫的仲夏夜之夢。他在信裏解釋,教皇最近憂愁得很,時時要求召見他,所以他得盡快趕回去。他也想早日忙完,可這事並非他所能掌控的。

弗朗西斯讀完亞瑟的信,折起來放進貼身的口袋裏,隨後與他的行李箱一起,搬到了安東尼奧的家。

說起安東尼奧,都知道他家住著一個意大利籍的小仆人羅維諾。這羅維諾在安東尼奧家幹活還債,卻是個笨手笨腳的,結果錢沒還多少,因為摔壞東西而欠下的債倒是越來越多。弗朗西斯扛著行李箱登門拜訪,一進門看見的就是一副這樣的景象:羅維諾趴在地上,穿著灰撲撲的麻布衣,他的身上堆滿了各種文字的硬皮書,他不去收拾這些書本,卻要擠在書架底下往縫隙裏伸手去夠什麽東西。他人長得不高,短胳膊短腿,拿得異常艱難,而盡管艱難,他還是奮力去拿了。待他終於拼盡全力拿到時,弗朗西斯看見,那被羅維諾當做寶貝一樣抱在懷裏的東西,不過是一頂平平無奇的貝雷帽。

羅維諾拍掉帽子上的灰塵,又重新戴回腦袋上。他該是非常珍視那頂帽子,因為他特地跑進洗手間,對著鏡子,左看右看,確定自己沒有戴歪,才回來收拾被他碰倒的書籍。

安東尼奧見怪不怪了,泡了兩杯咖啡,目不斜視地繞過羅維諾,回到客廳繼續招待弗朗西斯。他把好友的行李搬到自己的房間,一張單人床的旁邊。那床是新買的,就放在羅維諾原本睡榻的位置,安東尼奧大床的下首。

這是安東尼奧提出來的,他見主教先生家的兩個仆從都隨主人上羅馬去了,好友一個人待在那裏不免無聊,便提議讓好友搬過來與自己暫住。畢竟在這裏也好照應,羅維諾再不濟,起碼飯菜還是能入口的。

他問起弗朗西斯早前提過的朋友與那喜歡的姑娘之間的事,當真是八卦極了。他是如此,伊麗莎白亦然,一逮著間隙就來關心弗朗西斯親愛的“好朋友”與那害羞的好姑娘之間的愛情故事。這天,他又問了。

“所以,你朋友真向那姑娘表白啦?”安東尼奧端起咖啡,朝弗朗西斯坐近了一些。

“算是吧。”弗朗西斯說,“‘我覺得你就像一朵雛菊,我喜歡雛菊。’她應該能聽出來。”

“然後呢然後呢?她答應跟你……你朋友交往了嗎?”安東尼奧迫切地問。

弗朗西斯回想了一下當時的亞瑟,雙手捂著自己,但完全無法遮擋他紅得熟透的臉。接著他立即跑回房間,從裏面反鎖,迫不及待得生怕弗朗西斯吃了他似的。過了一會兒,他又打開房門,從門縫裏稍稍露出一點腦袋,異常大聲又異常慌亂地說了好幾遍他困了,要先去睡覺。

下半夜,弗朗西斯聽見浴室裏傳來水聲,持續了將近五十多分鐘。他猜測亞瑟可能在裏面睡著了,便敲門問問情況。他這一敲,接踵而來的是一連串驚天動地的聲響,像是一系列的東西摔到了地上。亞瑟在裏面又慌亂地回:“我沒事,我只是太熱了。對,天氣太熱了我睡不著,需要冷靜一下。”

再然後就是亞瑟的再一次離開了。

弗朗西斯說:“沒有,她又走了。”

安東尼奧很是失望:“她是不喜歡你朋友嗎?”

“她的情況比較特殊。”弗朗西斯喝了一口咖啡,“她可能這輩子都沒法跟我朋友交往,不過,只要能留在她的身邊,我朋友就知足了。”

“想不到我兄弟還是個大情聖。”安東尼奧哈哈大笑著狠拍弗朗西斯的肩膀,讓他一口咖啡嗆在了喉嚨,差點被嗆死。

晚上臨睡之前,弗朗西斯靠在墻上,用膝蓋墊著筆記本給亞瑟寫信。安東尼奧抱著被子,從床頭爬到床尾,趴在木沿上。他看著弗朗西斯寫信,看了許久,突然開口道:“兄弟,其實我挺羨慕你的。”

弗朗西斯不明所以,回以疑惑的眼神。他繼續說:“我這人直覺挺準的,我第一眼看見你就覺得你是個好人,所以我就跟你交上朋友了。我不是好人,用羅維諾的話來說,我是個混蛋,道德真空、見利忘義。哪裏有錢賺,我就去哪裏。國家有難,我跑得比誰都快。他瞧不起我,我自己也瞧不起自己。我看你是個好人,上趕著要跟你交朋友,只是覺得跟你還有伊莎相處久了,或許自己就能跟好人沾上一點邊了。”

弗朗西斯想說其實他不算什麽好人,而且安東尼奧的直覺差得要命,要不然他也不會看不出來自己喜歡的壓根不是什麽姑娘,不過他沒有說,只安靜地聽著好友的傾訴。

“兄弟,其實我讓你搬過來,並非為了照應你,只是希望你能趁我不在的時候幫忙看著羅維諾。前陣子他安分了些,這會兒又開始蠢蠢欲動了。你知道近二十多年意大利一直在打仗吧?為了獨立,還有國家統一,一直跟奧地利打著仗。羅維諾的爺爺是意大利一位非常出色的將領,早年死在了戰場上。羅維諾非常崇拜他的爺爺,他頭上的那頂帽子就是他爺爺的遺物。他一直都很寶貝那頂帽子,總是幻想著跟他爺爺一樣加入軍隊。可他還只是一個小屁孩,連自保的能力也沒有,上了戰場可不就是送死嗎?

“兩年前我第一次遇見他,就是在趕往戰場的途中。那時他弄壞我的畫,進了一個屠宰場打工賠錢,卻被那些刀啊血啊動物屍體嚇得夠嗆。盡管如此,他還是想去參軍,甚至為了克服恐血癥在屠宰場裏與屍體睡了一個多月。後來我來法國,順手把他帶上,他卻天天想著要逃跑。他是一個傻瓜,沒有半點自知之明。打仗哪是那麽簡單的事情?依我看呀,活著才是真的。命沒了,空有抱負,又有什麽用?”

他一直絮絮叨叨地說,說羅維諾多麽天真,多麽幼稚。後來他又說到最近的國際形勢,說到奧地利的戰敗、普魯士人的擴張、法國對比利時和盧森堡的企圖,還有意大利王國與羅馬教宗之間的矛盾。

他斷言,一年之內,意大利跟教宗之間,普魯士跟法國之間必有一戰。

他還說自己最近在想方設法賺錢,趁著形勢無法挽回之前,能撈多少是多少,起碼一旦打起來,逃跑的時候能有多一點籌碼。

弗朗西斯倒沒想這麽長遠,他對打仗沒什麽切身體會,他只是擔心起了亞瑟。

他不知道亞瑟目前在羅馬是否安全,同時他又發現,他其實對亞瑟一點也不了解。

他不了解亞瑟在這個國家擔任著多麽重要的角色,承擔著多麽沈重的責任。他只是往自己的周圍畫了一個圈子,自顧自地躲在圈子裏,日日埋怨著亞瑟為什麽不來見他。他從不思考,亞瑟在外面到底經歷著怎樣的風雨,也從不留意,亞瑟每次來到他的身旁,到底要走過多少荊棘的路。

安東尼奧的直覺不準,他不是好人,他就是一個自私自利的混蛋。

但安東尼奧有一點還是說對了,一年以後,在這同樣炎熱的盛夏,從杜伊勒裏宮內,法國皇帝的居所處,傳出了拿破侖三世對普魯士的宣戰。

To be continued.

Chapter End Notes

相關背景說明:

①意大利獨立戰爭(1848年1月~1870年7月),是一場反抗奧地利的民族獨立與國家統一的戰爭。基醬是其中一位將領,後戰死沙場。羅維諾在戰爭中出生,最大的願望是像基醬一樣為國家出一份力。

②羅馬教宗與意大利之間的矛盾:意大利一直希望能夠奪回羅馬,但那裏是教宗的地方,而且駐守著法軍(拿三是個虔誠的天主教徒),一直沒法得償。後來普法開打,羅馬法軍撤回,意大利才趁機進攻羅馬,教皇投降,避走梵蒂岡。順便一提,當時的意大利跟普魯士是盟友。

③普法戰爭爆發於1870年7月,後來法國戰敗,這個就不詳細說明了。

④關於安東尼奧的人設:東尼生於19世紀40年代,大概1845年左右,那時候的西班牙因為王位繼承的問題一直處於戰亂狀態,可以說東尼是在戰爭中長大的孩子。但與意大利不同,西班牙的戰亂是內戰,所以東尼無法與希望趕跑侵略者的羅維諾共情,他只看見了戰爭的殘酷。這導致了長大後的他所做的一切都以活命為首要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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