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朗西斯這一生，分為1869年以前與1869年之後。1869年是他涇渭分明的分水嶺。倘若有人在這之前問他，你試想過這樣的人生嗎？沒有朋友、沒有家人，也沒有祖國、沒有故鄉，就像一片隨波逐流的浮萍，一輩子都在顛沛流離中獨自前行。他會一笑而之。可若把時間往後推移，推至1870年，普法戰爭爆發的那一年，抑或1871年，公社義士用血肉築成的城墻倒塌的那一年，在漫天炮火之中問他相同的問題，他會回答，我知道，那將會是我這一生周而覆始無法逃脫的讖言。

1869年的初春，伊麗莎白宣布，酒館要開拓新的外賣業務，後廚過剩的弗朗西斯被編進了有史以來的第一支外賣隊伍。

所謂外賣業務，就是客戶預留一筆錢，委托酒館做好飯菜，再由外賣員送至特定的地方。

願意為此買單的，一般都是有錢人家的太太。她們的丈夫在外工作，她們閑在家中無事可做，就成天擔驚受怕，害怕丈夫出軌，不願太過明顯地查崗，就委托酒館派遣一些外賣員在送餐之餘監視一下丈夫的工作場所有沒有可疑的女伴。

外賣員收入非常可觀，每次回客戶處報到時，都能收到三兩額外的紅包。那些闊太太們為了收買眼線，從不吝嗇於打賞小費。弗朗西斯做了半個月的跑腿，兜裏的錢已經比以往當店小二時一個月的工資還多了。

當然，這錢也不是白拿的。在給客戶報告她們丈夫的情況時，大部分的時間都用來聽闊太太們訴苦。弗朗西斯討厭聽女人的嘮叨，來來去去不外乎丈夫平時工作有多忙待自己多冷漠而她們獨守空房有多寂寞。與其聽她們半小時嘮叨，還不如聽亞瑟講一天《聖經》來得有趣，盡管他同樣對《聖經》不感興趣。

有一回，有一個女客戶，大概叫馬丁太太，或者馬丹太太，弗朗西斯也不太記得了。那位太太的先生真的出了軌，被弗朗西斯逮了個正著，自然而然就捅到了正室那處。弗朗西斯給客戶報告時，那位女士一邊灌酒，一邊哭，最後還與他一同滾到了床上。

一位美麗的女士，只著一件半透明的吊帶睡裙，梨花帶雨地掉著眼淚，任誰都是我見猶憐。她的身體是柔軟的、灼熱的，領口以下的光景一覽無遺。一個男人，與一位尋求慰藉的女士孤男寡女共處一室，不做點什麽都不能算是正常的男人。然而弗朗西斯只是摟著那位女士，摟著她的肩，在床上，什麽也沒做。

那天弗朗西斯在外摸魚沒回酒館，去安東尼奧家喝酒，提起此事，被好友嘲笑了很久。

安東尼奧嘲笑他送到嘴邊的肥肉不吃就是浪費，而浪費是要遭天譴的。他問起弗朗西斯馬丁太太的身材如何，胸脯大不大，屁股翹不翹，皮膚嫩不嫩滑，大部分是些下流的話。弗朗西斯沒有回答的興致，就隨便編了點胡話搪塞過去。他們喝完了酒，安東尼奧突然提議要幫他把這頓肥肉補回來。

安東尼奧的那個小仆人，假裝掃地實則躲在他們身後偷聽的十七歲的羅維諾，聽到此處，偷偷沖著安東尼奧的後腦勺翻了個天大的白眼。

隨後安東尼奧帶他穿街走巷，去了十區，那裏是巴黎著名的紅燈區，有許多做皮肉生意的吉蔔賽女郎。安東尼奧找了兩個著名的花魁，一個給弗朗西斯，一個被他自己摟進了旅館，還萬分叮囑他不要浪費了自己的一番好意。

那真是一個年輕美麗的女孩，棕色的卷長發，用五顏六色的織物編了無數股細長的辮子，眸色是漆黑的，眼尾上挑妖冶得像只妖精。她勾引人的手段是熟練的，既是花魁，就必有什麽過人之處。弗朗西斯也承認，若是過去，年少輕狂的那會兒，一定二話不說就上了。可如今，他失去了興致，在馬丁太太那處是，在吉蔔賽女郎此處依然，他的小兒子是沈睡的。

他打發了花魁離開，一個人坐在窗邊抽著煙。屋裏燈光是紅色的，床鋪上的天鵝絨被子繡著玫瑰，懸掛的蚊帳是蕾絲做的，處處訴說著暧昧。弗朗西斯聽見隔壁房間此起彼伏的嚎叫，順著隔墻，鉆進他的耳朵裏。他不由得想起自己偷雞摸狗拐騙富家少女的舊事，如今想來餘下的全是荒唐。

他又想到吉蔔賽女郎離開時對他的評價，他是好人，因為他克制。弗朗西斯覺得著實可笑，若是幾年以前，弗朗西斯·波諾弗瓦與“好人”二字簡直就是八竿子都打不著的反義之詞，什麽時候竟也能沾上邊了？

弗朗西斯深深地吸了一口煙，等待著好友的完事。窗外人來人往，他一個人坐在空房間裏看景色打發時間。他想到了亞瑟，不知亞瑟此刻正在哪座教堂，做著什麽。近日他們的關系緩和了許多，自加萊之行以後，兩人就再也沒有吵過架。亞瑟沒再撿什麽奇怪的人回家，他也經常幫亞瑟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家事，一時之間竟有一種相敬如賓的和諧。

他近日又瘦了些。弗朗西斯有一搭沒一搭地想著，最近皇帝有事沒事就傳召他，明知道他身子弱，還不讓他歇一會兒。其他人也是，全都依賴他，這世上就沒人會心疼他。

弗朗西斯琢磨，等哪天得空了，要給亞瑟做一頓好的，好好補補身子。他想象著，自己在廚房忙活，亞瑟在餐桌旁端端端正正地坐著。當他把飯菜端出去時，亞瑟一向溫和的眉目會露出淺淡的笑意。他一向喜歡看亞瑟笑，眼尾彎彎的，唇線也彎彎的，仿佛世間一切苦難在他這裏都會消解無痕。若是這笑容只屬於他就好了，讓亞瑟·柯克蘭只屬於他，然後他可以在無人之處建一座房子，把亞瑟藏起來，把他據為己有，讓他天天只為自己笑。

弗朗西斯掐滅了煙，伸手進褲襠裏律動起來。他不是毫無欲望的，只是吉蔔賽女郎沒能提起他的欲望。他知道自己欲望的根源在哪裏，也知道自己的心臟為誰而悸動。那個人，那個名叫亞瑟的人，不知什麽時候住進了他的心裏，寄生植物一般紮根進了他的欲望裏。

有一段時間，他躺在書房的長椅上，如同現在，想著亞瑟，念著亞瑟，把亞瑟·柯克蘭這個名字凝聚成他欲念的冥想點。人人尊敬柯克蘭主教，而他只想褻瀆他。他知道，自己從來都不是什麽好人，他對世界的恨意從來都沒有消解，只不過因為亞瑟，他戴上面具，把過去控制他的怪獸栓起來，裝作一副好人的樣子罷了。

亞瑟是他的鎖鏈，是他的腳枷，也是他欲望的牢籠，是他馴獸的韁繩。

安東尼奧從房間裏出來的時候，弗朗西斯在門口等著他。安東尼奧提議去別的地方逍遙，弗朗西斯卻言道要回去了，摸魚太久被老板娘察覺是要被罰加班的。

安東尼奧調侃道，往日加班都很樂意的，自打從加萊歸來就不樂意了。弗朗西斯只笑了笑，不說話。

往日樂意加班是因為無處可歸，如今不樂意了，是因為想多見見亞瑟。

晚上回家的時候，客廳的燈依然亮著。兩位仆人已經回房休息，只有亞瑟還在沙發上等待著。

弗朗西斯走進家門，看見亞瑟已經睡著了。他一身老式睡衣，歪著脖子靠在沙發上，毯子滑到了胸膛以下。弗朗西斯輕輕地走過去，用不吵醒對方的腳步，幫亞瑟拉了拉毯子。他瞧見亞瑟眉心蹙起，不時幾不可聞地囈語兩句，仿佛在做著不太好的夢。

接著，他坐到亞瑟的身旁，悄悄地，俯下身。

他深深地擁住了亞瑟，如他每日歸來，趁著亞瑟為等他而睡著之時。

弗朗西斯最愛這樣的擁抱。什麽也不做，只是伏在亞瑟的身上，在他平穩的呼吸聲中等待時光流逝，如獸類依戀主人，孩子依戀母親。

他沒有吻亞瑟，他是不敢吻他的。一只骯臟的野獸，碰上了嬌嫩的雛菊，當然會害怕傷害對方，也怕玷汙對方。然而他又時時渴望著亞瑟，渴望亞瑟的身體，渴望他的氣息。於是他只敢擁抱他，趁亞瑟睡著，趁他不知情，沈浸在這偷取而來的短暫歡愉中，以滿足自己可恥的欲望。

這是人間，是地獄，亦是天堂。

亞瑟醒來的時候，弗朗西斯正在他身旁微笑地看著他。亞瑟不記得自己睡了多久，印象中是坐在燈火旁看書，看著看著就睡著了。他其實也不是非等弗朗西斯不可，不過是形成了習慣，每天都要等到那個晚歸的人至少見上一面，才會心安。他太累了，日常的彌撒與布施總要耗費大量的體力，以致於每日歸家都不知不覺地睡在沙發上。這天依然，他看著看著書就睡了過去，醒來時已經深夜。他掀開毯子，伸了個懶腰，想說道一聲“晚安”便回房休息，誰知剛下地就睏得連站都站不起來。

他打著哈欠，一邊打一邊努力地睜開眼睛，不多時又倒了回去。他整個人都迷迷糊糊的，倒下去閉目了幾分鐘又再次睜開眼睛。他在睡覺與掙紮著起來之間艱難鬥爭。幾個來回以後，他終於向前者認命，重新爬回毯子裏蜷縮起來，是把沙發當做他今晚的床的意思。臨睡前，他竟然還記得要先道一句“晚安”再合眼。

弗朗西斯默默地看著這一切，接著，他挨近亞瑟，一把抱起了他。

亞瑟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正在弗朗西斯的懷裏，掙紮著試圖下來，卻徒勞無功。他喃喃地說著：“我不能麻煩你。”邊說邊推開抱著他的人，還是無補於事。

弗朗西斯沒有放開他，只坐回去撿起毯子，裹在自己的身上，而亞瑟則被他擁在懷裏。他也沒有抱亞瑟回房的意思，就坐在那裏，安靜地摟著。

更深露重，周圍全是冷意，唯有亞瑟的身體是暖的，是寒夜中唯一的熱源。弗朗西斯情不自禁地把腦袋埋在了亞瑟的頸項處，他把他當做枕頭，當做火爐，如向日葵尋求他唯一的太陽。有片刻他突然理解了那些尋求告解的苦修士，他們匍匐在天主腳下時是如何的虔誠。他從不信天主，但此時此刻，他是亞瑟的信徒。

他願意把亞瑟奉為信仰，哪怕獻出心臟。

亞瑟又試圖動了動，還是徒勞。他小聲地說了句：“我想我應該要回房去了。”趴在他身上的人還是無動於衷，於是他不再折騰，只等著弗朗西斯主動的放手。當神甫的，耐心總是足夠的。

過了很久，弗朗西斯終於動了。但他的動並非放亞瑟回房睡覺，他又把他勒緊了些，仿佛要把亞瑟整個人都融進自己的身體裏。

“亞瑟。”他說，“只有我能抱你，只有我能接近你，只有我能與你在一處。”

之後，他抱著紅成人形番茄的亞瑟回到房中。

四月中，月季花開了。

巴黎城內很多人都愛種月季，一是月季漂亮，二是寓意好。紅色的月季寓意熱烈的愛，許多年輕的小夥，在月季花下向心愛的姑娘示愛，既浪漫成功率又高，於是那一墻一墻的月季，讓巴黎變成了絢爛多彩的花之城。

柯克蘭家的花園也種月季，不過種的是白月季。白月季寓意尊敬崇高，對柯克蘭主教這種神職人員來說正是合適的。兩個月前，弗朗西斯從花農那處買來了種子，又在園丁彼得的指導下栽培起來，這會兒已經開花了。他種的是紅月季，與原來的白月季種在一處。月季是攀藤植物，只要一開始生長，就費盡心思地往上蔓延，搶奪生存空間。是以弗朗西斯的紅月季，自生長那天起就開始與原來的白月季糾纏。如今花期，紅月季與白月季一起綻放，往年聖潔的白花墻增添了大片大片的紅花，站在遙遠的地方，就只能看見一抹霸道的紅。

近來，安東尼奧搜羅了一種叫做煙花的玩意，據說是從東洋商人那裏買來的。他給了伊麗莎白一些，也給了弗朗西斯一些，說是魔力無限，饒是羅維諾這種只會擺臭臉的傲嬌也天天追著他要看煙花。

弗朗西斯謝過安東尼奧，約上亞瑟一起去蒙馬特高地放煙花，還再三強調最好只有他們二人。亞瑟一年到頭忙得很，基本上沒什麽空閑的時間，只是對於弗朗西斯，他一向是縱容的。於是某個夜晚，亞瑟好不容易抽出時間來滿足弗朗西斯二人一起看煙花的願望。

他們沒有租馬車，而是借了一匹棕馬，兩人就同騎在一匹馬上。亞瑟是會騎馬的，而弗朗西斯只是個跟伊麗莎白學了幾個月的初學者，但他依然要求自己坐在後面掌握韁繩，隨後，亞瑟又依了他。

馬匹走得很慢，弗朗西斯專挑栽種了月季花的巷子，所以這一路並不無聊，起碼走在花道中，沿途的美景可以調節氣氛。他摟著亞瑟，胸膛貼緊亞瑟的後背，還不時哼起小曲，仿佛一個凱旋的將軍。亞瑟臉皮薄，怕被熟人瞧見，便總是低著頭也不敢往前看。不過幸好這天他出門前記得換上便服，沒有拎起祭披直接往身上裹，也幸好天色已晚，弗朗西斯挑的小道並沒有多少行人來往，這一路，主教先生就沒被認出來。

又拐進一條小巷，還是一墻綻放的紅月季。弗朗西斯驅使馬匹，讓它走向墻邊。貼近花藤的時候，他彎下腰隨手摘了一朵月季，塞進亞瑟的手裏。

別人紅月季都是小夥向姑娘示愛用，只有這個流氓是送給收留自己的主教先生，也不知是什麽意思。亞瑟轉動著月季的花梗，就像拿著一只燙手的山芋，扔也不是，留著也不是。他試探性地說：“你最近，似乎有點太黏我了些。”

弗朗西斯“嗯哼”一聲，不僅不松手，還把落在亞瑟腰間的力度收緊。他說：“是嗎？我不覺得。”說完還要把下巴擱在亞瑟的肩窩上，重新哼起了小曲。

亞瑟終究是臉皮薄，對付借住家裏的流氓一向難以占據上風。他見弗朗西斯擺明了一副胡說八道的架勢，嘆了一口氣，只好把那朵紅花別進胸前的口袋裏。

從城區到蒙馬特，足足走了一個小時。正常馬車是半小時，他們這騎著馬，還能多出一半的時間。到達目的地時，弗朗西斯先下了馬，原本亞瑟會騎馬，不用借住任何力量就能瀟灑落地。奈何弗朗西斯站在馬下，張開雙臂，直勾勾地看著他。那眼神，分明在說，你別無他選，只能落於此處。

於是亞瑟落入弗朗西斯的懷中。

那是個寂靜的夜，沒有俗事的煩擾，是只有他們，沒有旁人的世界，弗朗西斯長久地擁抱著亞瑟，在一棵山毛櫸下。他十指扣動亞瑟的十指，胸膛抵住亞瑟的胸膛，脖子交纏亞瑟的脖子，仿佛渴望已久。亞瑟被勒得近乎窒息，腦子裏有一瞬間閃過某種恐懼，但終究是壓了下去。他是神職人員，上帝的使者，任何情況都不可慌亂。他再次試探性地叫起弗朗西斯的名字，問他煙花之事。然而弗朗西斯卻罔若未聞，只一味握住他，約握越緊。

“你就在這裏，哪裏也不要去。”弗朗西斯突然湊近他的耳邊，往裏吹了一口氣，“有時我真恨這個世界，也恨上帝，恨一切與我爭奪你的人。我真想找個地方，把你藏得嚴嚴實實，讓你只能瞧見我一人，只能屬於我一人。”

沒有星光，沒有月影，沒有蟲鳴，也沒有風聲，亞瑟什麽也感覺不到，看不見，聽不著，只感覺到弗朗西斯的唇徘徊在他的耳邊。他聽不清對方在說什麽，只覺得那每一個字，每一個音，都帶著一種軟化人心的蠱惑。

他似乎聽見有誰在說：“亞瑟，把你的心給我，你的人給我，一切都給我。”

而那個誰，在黑暗中，奪走了他的呼吸。

不知是誰此時在城區點燃了一把煙火。那遙遠的漆黑蒼穹，剎那之間姹紫嫣紅，明如白晝。

弗朗西斯的吻被照亮了，同一時間，還有亞瑟慘白的臉色。

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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