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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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程是沈重的。

弗朗西斯很感謝安東尼奧給了他獨處的時間,讓他獨占一截火車車廂,思考與亞瑟之間的事,還有自己的過去。

他的確還恨著,畢竟自己失去了最寶貴的七年,最終還變成如今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可他不知道該恨誰。他做不到恨亞瑟,在得知過去的亞瑟是處於那種境況,而且,自己被冤枉的時候,亞瑟根本就聽不懂他在說什麽,他就無法再把恨意宣洩在亞瑟身上了。可若不恨,那他丟失的七年就會變得毫無意義。

他只能恨這個世界。

回到巴黎之時,已是三天以後的下午。安東尼奧去上班,弗朗西斯則回到酒館的後廚。可他無論如何也無法專心切菜,心心念念的全是亞瑟。

他一會兒閃過他被撿回去的那個夜晚自己掐住亞瑟脖子的兇神惡煞,一會兒又想起過去,亞瑟十五歲那年,被他恐嚇時模糊的淚眼。

他發現自己心痛得很,不為自己,而為亞瑟。

伊麗莎白在外面等了許久,都沒等到員工端著菜出去,就過來瞧瞧。她一進後廚,就看見一個握著菜刀的男人,對著砧板在切空氣,鋒利的刀刃,距離他的手指只有幾厘米。

“我可不記得,我們酒館的菜單什麽時候多了一道油炸手指頭。”伊麗莎白的聲音驚醒了弗朗西斯,他低頭瞧了瞧,發現只差一步自己的手指頭就給剁下來了,嚇得他連忙扔開了菜刀,摸一摸其他手指是否完好。

“你發什麽呆呢?”伊麗莎白敲他的腦袋。

弗朗西斯看了看伊麗莎白,又看了看自己的掌心,突然神使鬼差地問:“伊莎,你過去就認識亞瑟吧?你認識的亞瑟,是什麽樣的?”

伊麗莎白沈默了一會兒,抱起雙臂,意味深長道:“看來,這趟加萊之行,你經歷了很多。”

她給弗朗西斯講述了過去的故事,那是弗朗西斯被冤枉入獄後,關於亞瑟的一段往事。

作為一個居住巴黎的外國人,伊麗莎白在失去了丈夫以後,一下子變成了無依無靠的寡婦。

她的丈夫是個出色的鋼琴家,卻體弱多病,從奧地利搬到法國,主要是為了養病。那時奧地利正在打仗,無論是與尋求獨立的意大利,還是與同為一統德意志的普魯士,奧地利帝國都常年處在混戰之中。

在這前提下,伊麗莎白隨著丈夫來到了相對和平的巴黎,並且度過了幾年甜蜜的婚姻生活。但不幸的是,她的丈夫埃德爾斯坦先生終歸因為底子太差,不過三年,就丟下妻子離開人世。

伊麗莎白靠著丈夫生前留下的表演酬勞,掰著指頭過日子。她不會針線活,生平最大的愛好是舞刀弄槍,沒有半點女孩應有的本領,所以去工廠應聘是屢試屢敗。或許回家鄉匈牙利是個不錯的選擇,可伊麗莎白與父母的理念不合。當初自己想參軍,父母不同意。父母給她相中的一個有錢有勢的貴族賢婿她也不願意嫁,最後決定嫁給一個認識不久的奧地利鋼琴家時,還與父母大吵了一架。

結婚那天,她的父親大罵:“你以後別再回來了,我就當做我的女兒已經死了!”伊麗莎白穿著婚紗,頭也不回地走出家門,留給父親的最後一句是,“我就算死了也不會回來!”

伊麗莎白一生灑脫,行事均是隨心所欲。只不過,身在異鄉,又失去丈夫,夜深人靜之時難免也傷心難過。那是她最艱難的一段日子,積蓄所剩無幾,又沒有收入,眼見著錢包開始見底,卻毫無辦法。

那段時間,她總在協和廣場的噴泉水池邊坐著,看著前方熙熙攘攘的人群,思索著日後的生活。而與她一同坐在水池邊的,有一個穿著唱詩班白袍的少年。那少年年紀不大,帶著一本《兒童識字入門》,天天一個人來,也一個人走。

他是英國人,從他的口音就可以判斷。伊麗莎白在水池邊,沒事可做,就看著這個英國少年學法語。少年是自學,學得很慢,也很困難,常常漲紅了臉也發不出某些音。

有一回,少年帶了一個筆記本來默寫。他揣著本子,在膝蓋上邊默寫邊背誦法語的數字,一開始從0到69的時候還算順利,因為在這部分,法語跟英語的表達方式是一樣的。可是後來,當他默寫到70以上的時候,他就開始亂來了。

在聽少年胡說八道了五六個數字以後,伊麗莎白終於忍不住地提醒他。

她說:“75是60加15,不是70加5哦。”

那少年道了句“thank you”,突然意識到什麽,又很快地換成了“merci”。

伊麗莎白笑瞇瞇地回他不用謝,過了一會兒,她又提醒道:“83是4乘20加3,不是60加23哦。”

少年撓著後腦勺停下了筆。他的臉紅紅的,耳朵也紅紅的,不知是因為被指出了錯誤還是因為旁邊坐著美麗的大姐姐。他小聲地自言自語,用英語:“法國人怎麽這麽麻煩?果然是能在飯桌上花費四五個小時卻吃了跟沒吃一樣的民族。”

伊麗莎白忍住笑意,用英語附和道:“確實,我也認同你的說法。”

少年聽見大姐姐說英語,楞了一楞,僅過了三秒,突然騰地一下蹦了起來,一跳三米遠。

他“你你你”地叫了好多聲,過了好久,才語無倫次地說了個英語夾雜法語的句子:“你竟然……聽得懂英語?”

“當然,英格蘭小紳士。”伊麗莎白點頭道,“我甚至能夠聽出來你來自倫敦東區。”

“天呀!”那少年說了句法語,過了一會兒,他用更高的音量,更驚訝的語氣,說了句英語,“天呀!”

伊麗莎白笑出了聲,眼瞧著那少年嗖地一下躲在了池邊。他抱著他的小本子,蹲在地上,背部抵著水池的瓷磚,又被寬大的白袍裹著,看起來就像小白鼠小兔子之類的小動物。

小動物躲在角落,一直結結巴巴地重覆著同一句話:“怎麽辦?姑母千叮萬囑我不可露餡,要不然就不能留下的。”

眼圈還紅紅的。

那是亞瑟,十五歲的亞瑟,一個人艱難地自學著法語,極度懼怕被趕出修道院的亞瑟。

後來伊麗莎白當起了亞瑟的法語老師。

她沒事可做,閑著也是閑著,瞧這英國小少年有趣,又可憐他只能自學,就自告奮勇地提出了要教他法語。每天清晨,亞瑟就背著書包,還有畫板,早早地來到約定的地方駐足等待。

他們約在一間廢舊教堂裏,由伊麗莎白支起畫板,用木炭在畫紙上書寫常用的詞組與語法。亞瑟悟性很高,幾乎一點即通,很多知識只教了個大概就能舉一反三。他也勤奮,盤腿坐在雜草堆上,一筆一劃地往小本子上做著筆記,直至雙腿發麻。

伊麗莎白每天只教亞瑟一個早上,到了中午,他就收拾好東西,掐著時間回修道院去了。亞瑟的宗教學習任務很繁重,據說他是被當做下一任樞機主教來培養的,但他不怎麽喜歡《聖經》,也不能夠理解人為什麽要為了拯救他人而一生受苦。他學習《聖經》,是因為姑母的要求,而他希望能夠留在姑母的身邊。

“在伊莎姐姐這裏學習法語是我每天最快樂的事情。”小少年亞瑟總是說。

伊麗莎白能夠猜測到,亞瑟對他的姑母,除了尊重與敬愛,還有一絲懼怕與病態的依賴。他不敢反抗姑母的任何要求,即便是跪在十字架前徹夜背誦討厭的《聖經》,或者年紀小小就與修女一起參加24小時斷水斷糧集中禱念的大懲罰儀式,也毫無怨言。伊麗莎白常常聽亞瑟說起,腿又酸又麻,肚子餓到發慌,頭也暈,但是不能動,只要禱告的聲音停下,就會被姑母打手掌心。他只是一個十五歲的少年,但他說起這些非人的修行時,語氣是平靜的。

“我只是不明白,上帝真的能夠聽到我們的聲音嗎?”亞瑟說,“姑母總說上帝與我們同在。只要虔誠祈禱,祂就有所回應。只是,我們所受的苦,真的能讓這個世界變得更美好嗎?”

這個問題太深奧,別說亞瑟一個孩子,就算是伊麗莎白這樣的成年人,也無法解答。後來,亞瑟的語法學得差不多了,伊麗莎白就帶他去親自尋找答案。

她先是帶他去了巴黎的富人區。他們穿行在一排排別墅苑林中,與那些穿禮服與高跟鞋,牽著小狗撐蕾絲雨傘的太太擦身而過。他們繞過圍墻,來到別墅的後院,看見黑色欄桿後鳥語花香的園子,那些漂亮得如同娃娃的小小姐由女仆抱著撲蝴蝶,而西裝革履的管家則拎起明明還嶄新的衣服大包大包地往外扔。

之後她帶他去貧民區,看那些衣衫襤褸的流浪兒在寒風之中赤著腳行走。亞瑟看著他們的腳,小小的、臟臟的,布滿裂痕與凍瘡。他脫下自己的鞋子,送給一個與他年紀差不多的流浪兒,而那個接受饋贈的少年,卻捧著鞋子,一路奔跑,遞給一個年紀更小,同樣也是赤著腳的女孩。

而那一大一小兩個孩子,則擠在教堂大門等待布施的人群裏,時不時地被其他年長的流浪漢推倒在地。

就像無依無靠,被風吹散,被雨潑濕的兩片小小葉子。

答案沒有找到。而見證的苦難越多,就越是深感自己的無能為力。有時亞瑟站在擁擠的人群之後,看那些爭搶面包的窮人,來了一批,去了一批,幾分鐘後又是另一批。布施的糧食見了底,但教堂的門外依然擠滿了挨著餓的窮人。亞瑟紅著眼圈問伊麗莎白:“我們所做的祈禱,修行所受的苦,真的有意義嗎?”

伊麗莎白沒法回答他,只能帶著他繼續行走。

有一段時間,亞瑟消沈得很。他不知道自己反反覆覆地背誦著《聖經》是為了什麽。似乎他背得再好,這個世界也不會變得更好,當然也並沒有更加的糟糕。

他的姑母告訴他,背誦《聖經》是為了贖罪,受苦也是為了贖罪,只因人生來就是戴罪的。這世上苦楚這麽多,而他們修士所受的苦就是為了給全人類贖罪。

亞瑟無法理解,但鑒於對姑母的尊敬,還是一絲不茍地完成著例行的修行。直到有一天,亞瑟逃了修行,過來找伊麗莎白。

那時伊麗莎白賣了丈夫唯一的鋼琴,加上自己所剩無幾的嫁妝,打算開一家小小的酒館。她在裝修中的酒館,指揮著工人們按她的心意調配油漆的顏色,十六歲的亞瑟拿著一張舊報紙,擦著淚眼,就這麽沖進酒館,直撲到伊麗莎白的懷裏。

他指著報紙上的一張照片,求伊麗莎白帶他去一個地方。而他要去的那個地方,距離巴黎市區三十公裏,是一座監獄。

亞瑟提到一年前的一樁往事,一個無緣無故出現在修道院裏恐嚇他,又無緣無故被扭送出門的怪人。

那對亞瑟只是一段插曲,就像小石子投進了湖裏,激起的浪花不過小小一叢。但伊麗莎白在報紙上看見的,是恐嚇罪、搶劫罪、還有謀殺未遂。

亞瑟說,他的姑母告訴他,自己必須這麽做。樞機主教必須身世清白,必須堅定強大。她不能讓世人發現下一任的樞機主教只是一個稍微恐嚇一下就只會哭的懦弱冒牌貨,她要保住亞瑟,就只能犧牲那個人。

盡管那人是無辜的。

伊麗莎白找了一匹馬,直接跨上馬背帶著亞瑟去了三十公裏外的監獄。她假裝成布道的修女,牽著亞瑟的手混進監獄,看見了報紙上的那個人。

與照片上挺直腰板對簿公堂的男人不同,這裏的他蒙著眼睛被綁在一處木樁上,由獄警抽鞭子抽得傷痕累累,一邊狂笑一邊大聲咒罵,猶如一個瘋子。

而亞瑟躲在伊麗莎白的背後,嚇得渾身顫抖。

後來,在歸程之中,亞瑟告訴伊麗莎白,其實,他依然沒有勇氣坦白一切。

當時,他站在歸途的森林裏,面朝北方監獄的方向。

他說:“我好不容易才得到今天的一切,不想再回到過去一無所有的處境。所以看見那個人,我第一時間想到的竟然不是如何去救他,而是慶幸,被綁在那裏的,不是我。”

他看著伊麗莎白,眼眶裏溢出了淚水:“伊莎姐姐,姑母說得對,人生來就是戴罪的。因為我不願受苦,只是一個懦弱的膽小鬼,所以那個人就被上帝懲罰,代替我受苦去了。”

他擦幹眼睛,但淚水依然不受控制地落下一串又一串。他說:“《聖經》上說,上帝與我同在。我在想,如果我把我的靈魂獻祭出去,如果我日夜禱告,乞求上帝讓我用自己的一生去替他贖罪,那麽上帝是否能夠聽見我的聲音,讓他,讓弗朗西斯,至少可以少受那麽一點苦?”

而後他跪在了落葉叢中,含著眼淚,緊緊握著他的十字架。

他只是一個未成年的小孩子,可是那一刻,漫天紅葉之下,一身白袍的亞瑟匍匐在地,對著天空叩首,最終被曦光吞沒的身影,讓伊麗莎白想到了一個詞,天使。

她知道,在那一刻,害羞膽小又愛哭的小少年終將死去,溫和慈悲但抹殺掉所有個人情感的樞機主教就此誕生。她知道,自此以後,亞瑟不覆存在,餘下的,唯有柯克蘭主教而已。

弗朗西斯想說點什麽,卻發現自己什麽也說不出來。他大腦一片空白,直楞楞地站在那裏。

伊麗莎白拍了拍他的肩膀,擅自解掉他的圍裙給自個兒圍墻。老板娘走到砧板前,握起菜刀,開始利落地剁起豬肉。她隨手轉了個刀花,又隨手一扔,那柄菜刀的刀尖便直挺挺地插進了砧板裏,閃著寒光。

“今天我心情好,給你放半天的假。”伊麗莎白的聲音涼颼颼的。

弗朗西斯直發怵,沒頭沒尾地丟下一句“我去找他”就跑了出來。這是白日,亞瑟不會在家。他也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裏,但冥冥之中似乎有什麽在指示著他,引導著他。

他穿街過巷,來到一處被荊棘圍墻包圍的教堂,在那裏看見亞瑟。

亞瑟在分發襪子。他的面前全是衣衫襤褸的赤腳窮人,蜂擁而上密密麻麻。亞瑟的身邊置著幾只大籮筐,他就是從裏面拿出襪子一雙雙地遞給眼前的窮人。

弗朗西斯認得,那全是亞瑟自己一針一線縫補起來的襪子。他去加萊前,亞瑟才剛剛鋪滿籮筐的底部,如今才幾天過去,曾經的半筐就已經變成了滿滿幾大筐。想必,又是亞瑟不眠不休地趕工出來。

很快地,幾大籮筐的襪子全分完了,人群散去。亞瑟正準備收拾離開,一個十歲左右,衣不蔽體的女孩兒怯生生、又戰戰兢兢地走過去。她問亞瑟,還有沒有什麽剩下的可以領,她的媽媽因為天氣太冷又沒有厚衣服已經凍感冒許多天了。

亞瑟憐憫地抱了抱她,接著脫下了自己的厚手套,還有長圍巾,遞了過去。一旁的塞西莉亞半是疼惜半是無奈地責怪他從來不願好好對待自己,而他只是笑了一笑,道:“你知道的,我要贖罪。”

“別胡說八道,先生哪有什麽罪?”塞西莉亞冷得直哆嗦,一邊跺腳一邊往門邊躲。亞瑟倒是沒躲,他立在風口處,纖細的身軀搖搖晃晃,仿佛隨時都會被吹走。

有只烏鴉站在他頭頂的風向標上,他微微仰起頭,與那烏鴉對視。隨後,弗朗西斯聽見他說:“人哪,生來就是戴罪的。我們在這世上行走的時間越長,與越多的人相交,落在身上的枷鎖就會越重。這些枷鎖有的是愛,有的是恨,但無論愛還是恨,都是罪孽。”

“愛怎麽會是罪孽呢?”

“就如身處於荊棘林中,不動則不傷。心動了,人就妄動,最後傷其身,痛其骨,於是體會到世間的痛苦。你讓別人痛了,就是罪孽。”

烏鴉展開翅膀,遠遠地飛走了。一片羽毛飄落,落在亞瑟的掌心。

弗朗西斯不記得自己是什麽時候離開,也不記得自己是怎麽回去的。他在街上游蕩了很久,直至穿過一片熟悉的花田,站到那扇熟悉的木門前,才反應過來,自己是回去了。

他整個人都渾渾噩噩的,聽見門後傳來熟悉的聲音也想不起來聲音的主人是誰。他只聽見裏面有兩人在對話。

“先生,外面下著雨呢,您還是等雨停了再去吧。”

“塞西莉亞,埃德爾斯坦太太幫了我許多,我不能老是麻煩她。放心,我會照顧好自己的。”

“您老是說這話,又有哪次是做到的?依我看啊,您就不用去接他。按他的性格,指不定躲在哪個溫暖的地方吃著酒呢。”

“那還有個萬一不是?”

接著木門打開,一室的暖意撲面而來。弗朗西斯看見燭臺上的暖黃色燈影,壁爐裏的暖黃色爐火,有個人拎著一把傘,迎著光,站在門口。

那人驚呼:“天呀!你怎麽淋雨了?”

弗朗西斯回過神來,發現是亞瑟。亞瑟披著一件暖黃色的鬥篷,焦急地拉著他進了屋裏,他扔下雨傘,先是解開自己的鬥篷,披在他身上,然後才急急忙忙地進了浴室,抱著一條大毛巾跑出來。

弗朗西斯被雨淋了很久,渾身都在滴水,他一言不發地看著亞瑟,後者裹緊了他身上的鬥篷,為他擦拭濕發。

那件鬥篷暖烘烘的,帶著亞瑟的體溫,暖遍他的身體,也暖進他的心裏。

如果有什麽是瞬間擊中他的時刻,那就是現在了。弗朗西斯不知自己是怎麽了,他情不自禁地摟緊了亞瑟,摟緊他的身體,摟緊他的心臟,不管不顧地嚎啕大哭。他的身上仍然是濕透的,雙手仍是冰冷的,他們的身旁仍然站著無關緊要的局外人,但他什麽也顧不上。成年人的崩潰往往只是一瞬間,在亞瑟多日以來持之以恒的進攻下,如今,他不得不承認,他內心世界那座城堡的最後一扇城門終於被攻破。他不得不捧起自己傷痕累累的心,走出那座困住他多時的孤島,向亞瑟投降,向執著投降。

“亞瑟,我原諒你……我原諒你……我原諒你……”

說出“原諒”二字並非易事,弗朗西斯也知道,這個世界其實依然沒有放過他,可就在這一刻,在他觸碰到亞瑟的心,同時也觸碰到自己的心的這一瞬間,他選擇了放過自己。

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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