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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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No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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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中，安東尼奧出差歸來，給弗朗西斯跟伊麗莎白送了遲到的聖誕與新年禮物。
伊麗莎白的禮物據說是中世紀一個有名騎士的佩劍。她很喜歡，往酒館的墻壁最顯眼的地方打了一枚釘子，把佩劍掛在那裏以供敬仰，還時不時地拿下來舞一舞。
弗朗西斯的是一只古老的懷表，通體金色，外圍一圈珍珠，背面還有一朵百合花。他覺得這只懷表眼熟得很，與亞瑟常常帶在身上那只幾乎一模一樣。若沒猜錯，表盤的裏面，鑲嵌著一顆紅色的寶石，還能從指針處看見一個高貴的姓氏。
他把蓋子打開，那串「波旁」證實了他的想法。
彼時弗朗西斯已經重新回到了酒館工作，是伊麗莎白的特別破例，不外乎也是看在亞瑟的份上。不過因為身份被揚了出去，只得暫時調去後廚一段時間。安東尼奧歸來時聽說了前段時間的事情，破天荒地沒有因為成見而與弗朗西斯絕交，反而真誠地安慰起他。
他拍著弗朗西斯的肩膀說：“朋友，人總有犯錯的時候，最重要的是知錯能改。”
若是從前，弗朗西斯一定搶著爭辯並非自己的錯，如今，他沈穩了些。
他問起懷表的事。
安東尼奧突然毫無征兆地興奮起來，滔滔不絕地談起自己搜刮到這件寶物的過程。他說到自己前段時間去了加萊，遇見一個衣衫襤褸的少婦，正在當鋪裏變賣那只名貴的懷表。她興許是不識貨，又或者實在缺錢，只開價了二十法郎，還被缺德的店主殺價殺了一半。
“於是我對她說，可憐的夫人，我瞧你確實困難。我這人呢，心腸軟。你這表賣我，我給你五十法郎，再另外送你一身幹凈的衣服，就當是我在做善事。她撲通一聲跪在了我的腳下，含著熱淚親吻我的手，還一直叫我大好人。”安東尼奧同情又有些驕傲地說，“真是可憐啊，這懷表可是無價之寶，只五十法郎就賣給我了。”
“然後呢？”弗朗西斯一邊篩著面粉一邊說。
“然後啊，她請求我，她不想要新衣服，希望我能幫忙請個醫生去她家看她丈夫。她因為太窮，醫生都不願去她家，怕她付不起藥費。於是我如她如願了。我幫她請了醫生，去了一個陰暗的巷子盡頭，看見一座破得連窗戶都沒有的房子。”
“你進去了？”
“沒進去，我就在外邊等著。我聽見那女人叫她丈夫‘路易’，嘿真稀奇，我很少聽見有窮人起名‘路易’的。不是一般都什麽讓啊夏爾啊弗朗……”弗朗西斯面無表情地看著安東尼奧，後者咽了一下口水，小聲說，“弗朗索瓦啊之類的。”
他繼續說：“接著我聽見那醫生嘆氣，說什麽沒救啦死定啦，準備副好棺材吧。那女人一直在哭，哭著哭著突然沖出來，跪在我邊上求我找更好的醫生。那醫生追了出來，想扶她起來，可是她無論如何都不願起來。醫生說，柯克蘭太太，哪怕你找遍加萊也不會找到一個能治好你丈夫的醫生，還是趁他還能喘氣，多陪陪他吧。”
“你說她姓柯克蘭？”弗朗西斯訝異地揪住了安東尼奧的衣服，面粉抹白了他的領口。
“不是她，是她丈夫。”安東尼奧繼續說，“她是柯克蘭太太，那麽當然就是她丈夫姓柯克蘭了。”
弗朗西斯想起亞瑟對他說過的，老柯克蘭姐弟的故事。大革命時期，兩位波旁家族隱姓埋名幸存下來的孩子，一位逃往英國，一位躲在修道院裏，二人分別握著一只金懷表作為日後相認的證物。姐姐的那只，如今在亞瑟的手裏，而另外一只，輾轉蹉跎，竟然到了自己的手上。
“我問你，東尼。”弗朗西斯說，“除了在巴黎，還有加萊，你還見過有誰姓柯克蘭的？”
“那可就多了。”安東尼奧說，“在英國，柯克蘭是最平常不過的姓氏。甚至有個小鎮，整條村的人都姓柯克蘭。”
姓柯克蘭的固然是多，可是拿著波旁家族金懷表的柯克蘭，這世上就只有兩個。
那天弗朗西斯回到家裏，亞瑟正坐在沙發上縫補襪子。那都是他從巴黎各處富人家裏收集到的襪子，大部分都只破損了些許，或者只是有點舊，就被富人們丟了出來。亞瑟收集這些，洗幹凈，縫補好，專門用於送給沒有襪子穿的窮人。弗朗西斯回到家時，看見亞瑟的腳邊放了兩個籮筐，一個裝得滿滿的，一個只覆蓋了底部，而亞瑟剛好縫補完一雙襪子，丟進了少的那個籮筐裏。
弗朗西斯坐過去，亞瑟連忙放下東西沏了一杯熱騰騰的紅茶。他的金懷表就放在胸前的口袋裏，亞瑟拿出來看了一眼，順口道：“今天晚了些。”說罷便繼續縫補襪子。
弗朗西斯握著那杯茶，霧氣騰騰中，倒是想起來小時候的一樁事。
那時弗朗西斯仍然住在姨媽的家中，天天與他的兩個表姐妹玩在一處。有一回，姨媽的一個朋友來做客，問弗朗西斯長大後想娶一個怎樣的女孩。仍是小豆丁的弗朗西斯被表妹當做坐騎轉了幾圈，氣喘籲籲地累趴在地上說：“我想娶一個不會欺負我，無論我是什麽樣，都會對我好的女孩。”
“例如呢？”那阿姨問他。
“例如？”小弗朗想了想說，“例如我工作晚了，會在家裏亮著一盞燈等我。或者天冷的時候，會給我泡熱茶。”
舊事歷歷在目，只是如今物是人非。
弗朗西斯放下杯子，撿起籮筐裏剛補好的那雙襪子來瞧。亞瑟的針線活很好，經他的手，那雙襪子幾乎看不出來縫補的痕跡，只是舊了些。不過沒襪子穿的窮人，想必也不會在意太多。
“你縫這麽多襪子，能派得完嗎？”弗朗西斯問。
“窮人太多了。”亞瑟揉了揉眼睛，看得出來他困極了，但還是強撐著打起精神繼續縫襪子。他繼續說，“稅收也重，*前幾年皇帝在墨西哥①消耗的軍費太大，最近，他又對普……”
亞瑟止住了話頭，似乎不願談論太多。弗朗西斯也拿起襪子，穿針引線開始縫補。一時之間靜謐無聲，仿佛天地間就只餘他們二人。漸漸地，籮筐裏的襪子越來越多，杯子裏的紅茶也見了底。弗朗西斯丟下一雙補好的襪子，剛想再添加點紅茶，發現亞瑟不知不覺中靠在沙發上睡著了。
他的手中仍然握著縫了一半的襪子，頭垂下，眉心微蹙，睡得不太安穩。他的呼吸很微弱，無聲無息的，如果不是胸膛之處在微微起伏，都看不出來他是活著的。弗朗西斯拿走他的襪子，一把抱起了他。
他發現他很輕，完全不像一個二十多歲成年人的體重。而且，當弗朗西斯抱起他時，他無意識地縮了一縮，就這樣順勢摟住了抱著他之人。
弗朗西斯曾經養過的那只綿羊好朋友，就是這樣全心全意地依賴著他的。如今亞瑟溫順地縮在他的懷裏，就像他幼時擁抱過的那只小小羔羊，脆弱、幼小，只隨他，也只有他。
都說神甫是上帝的使者，在外面，亞瑟總是被尊稱為“先生”、“閣下”，甚至“父親”。世人敬仰他，匍匐在他腳下尋求庇護。又有誰會察覺，這位挑起沈重擔子的“父親”其實也不過是一個肩膀瘦弱的年輕人呢？
第二天，弗朗西斯跟伊麗莎白請了幾天假，與安東尼奧一起趕赴加萊。其實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去，只是心底裏有個聲音說，非去不可。亞瑟的秘密就在那裏，只要秘密解開，一切真相會大白，過去被蒙在鼓裏的許多疑惑會得到解答。他也沒有對亞瑟坦白，只瞞騙他說是去辦事。安東尼奧並未多問，好友需要幫忙，他就兩肋插刀了。
他們一路奔赴那個貧窮的柯克蘭的家。
之所以如此著急，是因為安東尼奧告訴他，那個路易?柯克蘭已經快要病死了。事實上，當弗朗西斯趕到那座破房子時，裏面的男人看起來確實快要死了。他躺在雜草堆裏，裹著一張發黴的棉被，時不時地咳一口血，印堂浮著明顯的死氣。
他其實很年輕，看起來就跟亞瑟差不多大，脾氣卻壞得不得了，對自己的妻子呼來喝去的。他的太太給他煎藥，他端著那碗藥，不願喝，哐當一聲砸到了墻壁上，嚇得太太瑟瑟發抖。他已經家徒四壁了，還端著架子，要妻子尊稱他為閣下。弗朗西斯趕到時，看見的一幕正好是他揪著妻子的衣領，猩紅著眼睛質問她懷表在哪裏。
那只懷表就躺在弗朗西斯的兜裏，以窮人一個月的生活費被買了過去。當然，如果是在拍賣場，這只懷表可能價值數千、上萬，絕對不比安東尼奧花費的五十法郎少。只是這一切，那位走入絕境的夫人都不得而知。當一個人向貧窮低頭時，一頓面包，可比一塊無用的懷表實在多了。
夫人被嚇壞了，哆哆嗦嗦地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弗朗西斯跟安東尼奧闖進她的家中，她看見了安東尼奧，匍匐著身子爬了過去，抱著安東尼奧的大腿含著熱淚叫他“善良、好心的先生”。那位閣下看見這驟然出現在自己家門的兩個陌生人，又看見自己的妻子抱著別人的大腿，簡直就是氣瘋了。他沒有東西扔，就抓一把身下的雜草朝安東尼奧砸去，只是雜草畢竟是雜草，一點威脅性都沒有，最後只變成了天女散花。
“你們是誰？”他又咳出了血，“那個混球，離我夫人遠點！”
弗朗西斯掏出那只金懷表，垂在他的眼前。他說：“從大革命中逃出去的波旁家族的後裔，能給我們講講你的故事嗎？”
那個人頓時就安靜了。
法國大革命，如果還有為數不多經歷過那個年代的老人依舊活著，會如此形容，那是一個自由的時代，也是一個獨裁的時代；那是一個光明的時代，也是一個黑暗的時代；那是一個激進的時代，更是一個瘋狂的時代。大部分的貴族被推上了斷頭臺，只有個別的如眼前的這位路易閣下的父親得以逃脫，隱姓埋名混跡在平民之中活了下來。
成為平民，對於一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貴族來說實屬難事。自小路易的父親就告訴他，他們是平民，也是貴族，如果不是因為大革命，或許如今的他們仍然住在宮裏，享受著優渥的待遇。不過這世上沒有如果，再怎麽緬懷過去，也不過是癡人說夢罷了。
*這天下曾是國王的，一場革命之下，變成了平民的。後來變成了皇帝的，再後來又因為暴動轉到平民手裏，如今，又重新回到了皇帝那處②。
如今的天下是波拿巴的。對共和派也好，波拿巴也罷，波旁這些前朝的遺物都是他們的眼中釘。路易的父親改掉姓氏，前往英國，這麽一逃就是一輩子。當然，他知道他有姐姐，就藏在巴黎一座沒落的修道院裏，或許好好活著，又或許已經死了也說不定。那位出逃的弟弟這輩子都沒有再見過他的姐姐，年幼時的那次匆匆的告辭，是他們漫長一生的別離。
路易的父親貧窮得很，一生都沒什麽建樹。他的妻子早逝，他自己也早逝，去世時，膝下獨子只有十三歲。他沒有什麽東西能夠留給兒子，唯一能做的，就是給予兒子波旁家族的信物，還有一封寫給姐姐的，請求她照顧獨生子的書信。
路易被吩咐來巴黎投靠素未謀面的姑母，就在橫跨英吉利海峽的郵輪上，他遇見了亞瑟。
亞瑟是被人販子拐來的，年紀與路易差不多大。路易第一次看見他時，他正被關在郵輪的一個小房間裏，被人販子用皮帶抽得奄奄一息。
他就像一只受驚的動物，縮成一團，眼淚汪汪地躲在角落裏，全身上下都在發抖。路易路過那個房間，透過窗子看見一個少年，穿著破破爛爛的麻布衣，露出的手臂傷痕累累。他把耳朵貼近房門，聽見一把哭腔在說：“我說真的，我再也不會逃跑了。”
舊時代裏總有一些不幸的孩子，不是流落街頭，就是被人販子販賣到異國他鄉去。亞瑟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他只是千千萬萬不幸之中的一個微小縮影。像他這樣的孩子不止一個，以後也會有更多。路易看著房裏這個與他同齡的孩子，被父親去世的悲傷觸動，一時之間發了善心，竟決定要拯救對方。他趁著深夜，人販子睡著之時，找來一根鐵絲，撬開了房間的門，悄悄拍醒亞瑟，帶著他逃了出去。
其實他們無處可逃，他們身處封閉的郵輪，再怎麽逃，也逃不出郵輪的範圍。只是那時路易天真得很，以為只要走出那扇房門就能逃出生天。他帶著亞瑟來到甲板，給他看自己隨身攜帶的書信，告訴了他自己的身份，還承諾，等到了巴黎，找到姑母，就騙她柯克蘭其實是兩兄弟。
“從今往後，你就是亞瑟?柯克蘭了。”路易宣布。
亞瑟不會法語，路易就與他商量，等到了姑母那處，亞瑟假裝自己因為父親離世悲傷過度而失去了說話的能力。姑母從未見過他們，書信上也並沒有提及獨子的名字，所以她不會懷疑什麽，待亞瑟學會法語，再開口說話。
他們把一切都計劃得美好光明，卻忘了命運的殘酷。那個拐騙亞瑟的人販子醒來，發現自己的貨物消失，憤怒地找遍了整個船艙。最後，他在甲板之上找到了兩個少年，打鬥之間，不慎把路易推下了大海。
那是海峽中心，又是深夜，一個人掉進了茫茫大海，就很難再次找到。幸運的是，路易沒有死，抓住了一塊浮板，順著海水一路漂到加萊，又被當地的漁民救了起來，只是那封證明他身份的書信，被他弄丟了。
路易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錢，從加萊，一路往南，歷盡千辛萬苦，終於到達巴黎，等找到修道院的時候，已經是幾個月以後的事情了。就在那裏，他再次看見亞瑟。
路易不知道後來亞瑟是怎麽逃出人販子掌控的，想必也是經歷了一番波折。當時他就躲在修道院後院的一棵大樹後，不得不承認，修道院後門的守衛實在是過於寬松，他在那裏，看見了一個看起來像是大臣的人，一個老修女，還有一個少年。
大臣手裏把玩著兩只玉質的核桃，眼睛瞧著角落裏的一叢百合。修女屈膝行禮，而少年，則低垂著頭。
大臣說話的音量很低，但語氣非常傲慢。他連與人說話都是斜睥的，他對修女說：“*③陛下最近養了一只黑鷲。前幾日，他帶那黑鷲上山狩獵時，無意中路過一處野生的百合花叢。你知道，鷲嘛，都是吃肉的。可不知為何，陛下的鷲看見那百合花，突然就變了樣，俯沖過去把那花一下子撕了個粉碎。陛下就琢磨著，興許是他的鷲不喜歡百合。”
修女的膝蓋屈得更低了，她恭敬地回話：“待哪天陛下有空光臨，我這裏一定開滿了好看的紫羅蘭。”
大臣似乎很滿意，語氣變得溫和了些，轉而換了個話題：“聽說你最近找回了失散多年的侄子？”
修女聽罷，一把抓過少年，推著他來到大臣面前，還硬擡起他的下巴。
少年微微顫抖著，如同一只受驚的動物。路易認出那是亞瑟，他仍是如船上，如在人販子手裏，連一根頭發絲都寫滿了恐懼。他瞪著一雙濡濕的眼睛，直楞楞地看著大臣，似乎想哭，又不敢哭。大臣彎下腰，面無表情地端詳著亞瑟，過了一會兒，假惺惺地笑了笑。他揉了揉亞瑟的腦袋，說：“可憐的孩子，看起來像是嚇壞了。”
修女回：“這孩子是因為父母去世，傷心過度，傷了身子，也傷了靈魂。”
“無父無母，又身體不好，那以後就做樞機主教吧。”大臣摸著亞瑟的臉，尖銳的指甲劃破了他的皮膚。
亞瑟眼中的淚水終於掉了下來。大人們的對話他聽不懂，只是，他有動物的直覺。他不敢逃，也逃不了，在這片土地，遠離故鄉的地方，他只是獵人手中的獵物，從一個陷阱，掉進另一個陷阱，卻從未逃脫。大臣離開以後，一直戰戰兢兢的修女終於松了一口氣，她蹲下來，抱住了亞瑟，撫摸著他的背部，一直用英語輕聲安撫著他。
少年止住了淚水，而修女卻落淚了。她緊緊摟著少年，親吻著他的額頭，用英語說：“孩子，我不管你是哪來的，也不管你到底是不是我的侄子，可只要你成為樞機主教。我發誓，日後我一定會以姑母的身份愛你一輩子。”
此後路易逃離了巴黎。
他不是傻，當然知道成為皇帝指定的樞機主教意味著什麽。那是一座牢籠，以宗教名義禁錮一生華貴的牢籠。尤其是，當今的皇帝還是個好戰分子，雖說傳言他是個虔誠的天主教徒，可誰知道這份“虔誠”到底有多少是真的。
路易開始慶幸，慶幸最後是亞瑟代替他走進了牢籠。他覺得這是上帝的旨意，是上帝讓他遇見亞瑟，又是上帝讓亞瑟早他一步到達了巴黎。他不在乎貧窮，可他在乎自由。人都是利己的，路易覺得自己沒那麽高尚，做不到犧牲自我去拯救一個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即便這個陌生人是因為他才掉進牢籠。
就當做，那個掉進海裏的少年已經死了吧。路易安慰自己，更何況，留在修道院裏，總比落在人販子手裏強。
他拋棄了亞瑟，再也沒有回到巴黎，時至今日。
有一句話，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在弗朗西斯告知亞瑟近況之時，那個當初丟下亞瑟，逃避了一輩子的人，終於決定把他藏得最深的秘密和盤托出。
此後他便撒手人寰。
弗朗西斯不知道那個人對亞瑟到底有沒有懷過歉意，但無論如何，是他把亞瑟從人販子裏救了出來，而他窮困潦倒最後病死的結局也算是得到了報應。
弗朗西斯幫助可憐的夫人埋葬了她的丈夫，與安東尼奧來到加萊海峽的懸崖邊。安東尼奧遞給他一支雪茄說是幫助他平覆心情，他點了火，一邊抽著雪茄，一邊望著對岸英國的多佛爾白崖。
“東尼，這件事，你怎麽看？”他說。
“柯克蘭主教的事嗎？這很簡單嘛。”安東尼奧也點燃了一支雪茄，“皇帝需要一位可以控制的樞機主教，柯克蘭小姐用侄子的自由換取自己的豁免，柯克蘭主教雖然失去了自由，卻因此而獲得庇護，再也不用害怕被人販子拐賣。這是皆大歡喜的事。”
“真的是皆大歡喜嗎？可那時候，亞瑟根本就不知道他會失去什麽，他聽不懂法語，只知道那個唯一可以庇護他的人說，只要他當上樞機主教，他就會得到愛。”
“人想要得到什麽，就總得失去些什麽。弗朗吉，這就是人生。”
弗朗西斯一時無言，只得默默地抽著雪茄。這是黃昏時分，出海的漁船已經陸陸續續返航了。它們的船頭亮著一盞燈，船尾的桅桿掛著自己國家的旗幟，自駛進多佛爾海峽，就涇渭分明地分成兩隊往兩岸駛去。
弗朗西斯不知道許多年前，在這片海洋，亞瑟被困在郵輪上，從自己的故鄉來到這片完全陌生的土地時是怎樣的神情。他從未見過他恐懼，所以他無法想象亞瑟因恐懼而哭泣是怎樣的景象。他倒是見過亞瑟落淚，那是他決定離開，不辭而別的時候，亞瑟握住他的手，帶著哭腔要他不要走，眼角之處似有似無地落下一滴微乎其微的淚珠。
他最常看見的亞瑟，是溫和、善良，總是掛著一副慈悲的微笑。他發自內心地愛著這個世界，也是發自內心地愛著這個世界的人。他的信仰是真的，他的愛也是真的。
他是心甘情願地走進那座牢籠。
“東尼，你能幫我一個忙嗎？”弗朗西斯說，“今天，你就當做什麽也沒發生過。你沒來過加萊，沒見過什麽真正的柯克蘭閣下，也沒聽過什麽從前的故事。你答應我，可以嗎？”
“為什麽？知道真相，對柯克蘭主教說不定是解脫呢。”
“不，你不知道。信仰破滅，是一種恨不得立即死去的崩潰。那種感覺，太糟糕，我太清楚了。”
弗朗西斯深深地吸了一口雪茄，又長長地吐了一個煙圈。他沒再說話，只安靜地仰望著頭頂的天空。對岸多佛爾的上空暗沈沈的，濃雲籠罩，似乎一場暴雨即將來臨。
他看著那些雲，目光縹緲，仿佛在看一個遙遠的故事。
有一滴水珠從他的眼尾處滑落，但很快地，又消失了。
To be continued.
Chapter End Notes
*①1862年–1867年，英法西入侵墨西哥。
*②法革以後不斷重覆的共和與君主覆辟。
*③拿破侖的旗幟是鷹旗，波旁王朝是百合花旗，鷲是鷹的一種。大臣說“鷲撕碎百合”的事，暗示拿三容不下波旁家族的遺民，是為了警告柯克蘭姑母安分點。而後面她說“開滿紫羅蘭”，因為紫羅蘭是拿破侖生前最喜歡的花，是為了向皇帝示好。
註1：本章時間是1869年，普法戰爭是1870年。
註2：設計“亞瑟成為被皇帝控制的樞機主教”這個橋段，是因為據說拿三是個虔誠的天主教徒，在位時非常支持宗教，還派兵去羅馬恢覆教皇的職位。但是拿三又是個不折不扣的好戰分子，他的野心很大，在位的大部分時間都是在四處征戰，那麽這個虔誠到底是真的還是為了教會人士的支持就非常值得懷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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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中，安東尼奧出差歸來，給弗朗西斯跟伊麗莎白送了遲到的聖誕與新年禮物。
伊麗莎白的禮物據說是中世紀一個有名騎士的佩劍。她很喜歡，往酒館的墻壁最顯眼的地方打了一枚釘子，把佩劍掛在那裏以供敬仰，還時不時地拿下來舞一舞。
弗朗西斯的是一只古老的懷表，通體金色，外圍一圈珍珠，背面還有一朵百合花。他覺得這只懷表眼熟得很，與亞瑟常常帶在身上那只幾乎一模一樣。若沒猜錯，表盤的裏面，鑲嵌著一顆紅色的寶石，還能從指針處看見一個高貴的姓氏。
他把蓋子打開，那串「波旁」證實了他的想法。
彼時弗朗西斯已經重新回到了酒館工作，是伊麗莎白的特別破例，不外乎也是看在亞瑟的份上。不過因為身份被揚了出去，只得暫時調去後廚一段時間。安東尼奧歸來時聽說了前段時間的事情，破天荒地沒有因為成見而與弗朗西斯絕交，反而真誠地安慰起他。
他拍著弗朗西斯的肩膀說：“朋友，人總有犯錯的時候，最重要的是知錯能改。”
若是從前，弗朗西斯一定搶著爭辯並非自己的錯，如今，他沈穩了些。
他問起懷表的事。
安東尼奧突然毫無征兆地興奮起來，滔滔不絕地談起自己搜刮到這件寶物的過程。他說到自己前段時間去了加萊，遇見一個衣衫襤褸的少婦，正在當鋪裏變賣那只名貴的懷表。她興許是不識貨，又或者實在缺錢，只開價了二十法郎，還被缺德的店主殺價殺了一半。
“於是我對她說，可憐的夫人，我瞧你確實困難。我這人呢，心腸軟。你這表賣我，我給你五十法郎，再另外送你一身幹凈的衣服，就當是我在做善事。她撲通一聲跪在了我的腳下，含著熱淚親吻我的手，還一直叫我大好人。”安東尼奧同情又有些驕傲地說，“真是可憐啊，這懷表可是無價之寶，只五十法郎就賣給我了。”
“然後呢？”弗朗西斯一邊篩著面粉一邊說。
“然後啊，她請求我，她不想要新衣服，希望我能幫忙請個醫生去她家看她丈夫。她因為太窮，醫生都不願去她家，怕她付不起藥費。於是我如她如願了。我幫她請了醫生，去了一個陰暗的巷子盡頭，看見一座破得連窗戶都沒有的房子。”
“你進去了？”
“沒進去，我就在外邊等著。我聽見那女人叫她丈夫‘路易’，嘿真稀奇，我很少聽見有窮人起名‘路易’的。不是一般都什麽讓啊夏爾啊弗朗……”弗朗西斯面無表情地看著安東尼奧，後者咽了一下口水，小聲說，“弗朗索瓦啊之類的。”
他繼續說：“接著我聽見那醫生嘆氣，說什麽沒救啦死定啦，準備副好棺材吧。那女人一直在哭，哭著哭著突然沖出來，跪在我邊上求我找更好的醫生。那醫生追了出來，想扶她起來，可是她無論如何都不願起來。醫生說，柯克蘭太太，哪怕你找遍加萊也不會找到一個能治好你丈夫的醫生，還是趁他還能喘氣，多陪陪他吧。”
“你說她姓柯克蘭？”弗朗西斯訝異地揪住了安東尼奧的衣服，面粉抹白了他的領口。
“不是她，是她丈夫。”安東尼奧繼續說，“她是柯克蘭太太，那麽當然就是她丈夫姓柯克蘭了。”
弗朗西斯想起亞瑟對他說過的，老柯克蘭姐弟的故事。大革命時期，兩位波旁家族隱姓埋名幸存下來的孩子，一位逃往英國，一位躲在修道院裏，二人分別握著一只金懷表作為日後相認的證物。姐姐的那只，如今在亞瑟的手裏，而另外一只，輾轉蹉跎，竟然到了自己的手上。
“我問你，東尼。”弗朗西斯說，“除了在巴黎，還有加萊，你還見過有誰姓柯克蘭的？”
“那可就多了。”安東尼奧說，“在英國，柯克蘭是最平常不過的姓氏。甚至有個小鎮，整條村的人都姓柯克蘭。”
姓柯克蘭的固然是多，可是拿著波旁家族金懷表的柯克蘭，這世上就只有兩個。
那天弗朗西斯回到家裏，亞瑟正坐在沙發上縫補襪子。那都是他從巴黎各處富人家裏收集到的襪子，大部分都只破損了些許，或者只是有點舊，就被富人們丟了出來。亞瑟收集這些，洗幹凈，縫補好，專門用於送給沒有襪子穿的窮人。弗朗西斯回到家時，看見亞瑟的腳邊放了兩個籮筐，一個裝得滿滿的，一個只覆蓋了底部，而亞瑟剛好縫補完一雙襪子，丟進了少的那個籮筐裏。
弗朗西斯坐過去，亞瑟連忙放下東西沏了一杯熱騰騰的紅茶。他的金懷表就放在胸前的口袋裏，亞瑟拿出來看了一眼，順口道：“今天晚了些。”說罷便繼續縫補襪子。
弗朗西斯握著那杯茶，霧氣騰騰中，倒是想起來小時候的一樁事。
那時弗朗西斯仍然住在姨媽的家中，天天與他的兩個表姐妹玩在一處。有一回，姨媽的一個朋友來做客，問弗朗西斯長大後想娶一個怎樣的女孩。仍是小豆丁的弗朗西斯被表妹當做坐騎轉了幾圈，氣喘籲籲地累趴在地上說：“我想娶一個不會欺負我，無論我是什麽樣，都會對我好的女孩。”
“例如呢？”那阿姨問他。
“例如？”小弗朗想了想說，“例如我工作晚了，會在家裏亮著一盞燈等我。或者天冷的時候，會給我泡熱茶。”
舊事歷歷在目，只是如今物是人非。
弗朗西斯放下杯子，撿起籮筐裏剛補好的那雙襪子來瞧。亞瑟的針線活很好，經他的手，那雙襪子幾乎看不出來縫補的痕跡，只是舊了些。不過沒襪子穿的窮人，想必也不會在意太多。
“你縫這麽多襪子，能派得完嗎？”弗朗西斯問。
“窮人太多了。”亞瑟揉了揉眼睛，看得出來他困極了，但還是強撐著打起精神繼續縫襪子。他繼續說，“稅收也重，*前幾年皇帝在墨西哥①消耗的軍費太大，最近，他又對普……”
亞瑟止住了話頭，似乎不願談論太多。弗朗西斯也拿起襪子，穿針引線開始縫補。一時之間靜謐無聲，仿佛天地間就只餘他們二人。漸漸地，籮筐裏的襪子越來越多，杯子裏的紅茶也見了底。弗朗西斯丟下一雙補好的襪子，剛想再添加點紅茶，發現亞瑟不知不覺中靠在沙發上睡著了。
他的手中仍然握著縫了一半的襪子，頭垂下，眉心微蹙，睡得不太安穩。他的呼吸很微弱，無聲無息的，如果不是胸膛之處在微微起伏，都看不出來他是活著的。弗朗西斯拿走他的襪子，一把抱起了他。
他發現他很輕，完全不像一個二十多歲成年人的體重。而且，當弗朗西斯抱起他時，他無意識地縮了一縮，就這樣順勢摟住了抱著他之人。
弗朗西斯曾經養過的那只綿羊好朋友，就是這樣全心全意地依賴著他的。如今亞瑟溫順地縮在他的懷裏，就像他幼時擁抱過的那只小小羔羊，脆弱、幼小，只隨他，也只有他。
都說神甫是上帝的使者，在外面，亞瑟總是被尊稱為“先生”、“閣下”，甚至“父親”。世人敬仰他，匍匐在他腳下尋求庇護。又有誰會察覺，這位挑起沈重擔子的“父親”其實也不過是一個肩膀瘦弱的年輕人呢？
第二天，弗朗西斯跟伊麗莎白請了幾天假，與安東尼奧一起趕赴加萊。其實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去，只是心底裏有個聲音說，非去不可。亞瑟的秘密就在那裏，只要秘密解開，一切真相會大白，過去被蒙在鼓裏的許多疑惑會得到解答。他也沒有對亞瑟坦白，只瞞騙他說是去辦事。安東尼奧並未多問，好友需要幫忙，他就兩肋插刀了。
他們一路奔赴那個貧窮的柯克蘭的家。
之所以如此著急，是因為安東尼奧告訴他，那個路易?柯克蘭已經快要病死了。事實上，當弗朗西斯趕到那座破房子時，裏面的男人看起來確實快要死了。他躺在雜草堆裏，裹著一張發黴的棉被，時不時地咳一口血，印堂浮著明顯的死氣。
他其實很年輕，看起來就跟亞瑟差不多大，脾氣卻壞得不得了，對自己的妻子呼來喝去的。他的太太給他煎藥，他端著那碗藥，不願喝，哐當一聲砸到了墻壁上，嚇得太太瑟瑟發抖。他已經家徒四壁了，還端著架子，要妻子尊稱他為閣下。弗朗西斯趕到時，看見的一幕正好是他揪著妻子的衣領，猩紅著眼睛質問她懷表在哪裏。
那只懷表就躺在弗朗西斯的兜裏，以窮人一個月的生活費被買了過去。當然，如果是在拍賣場，這只懷表可能價值數千、上萬，絕對不比安東尼奧花費的五十法郎少。只是這一切，那位走入絕境的夫人都不得而知。當一個人向貧窮低頭時，一頓面包，可比一塊無用的懷表實在多了。
夫人被嚇壞了，哆哆嗦嗦地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弗朗西斯跟安東尼奧闖進她的家中，她看見了安東尼奧，匍匐著身子爬了過去，抱著安東尼奧的大腿含著熱淚叫他“善良、好心的先生”。那位閣下看見這驟然出現在自己家門的兩個陌生人，又看見自己的妻子抱著別人的大腿，簡直就是氣瘋了。他沒有東西扔，就抓一把身下的雜草朝安東尼奧砸去，只是雜草畢竟是雜草，一點威脅性都沒有，最後只變成了天女散花。
“你們是誰？”他又咳出了血，“那個混球，離我夫人遠點！”
弗朗西斯掏出那只金懷表，垂在他的眼前。他說：“從大革命中逃出去的波旁家族的後裔，能給我們講講你的故事嗎？”
那個人頓時就安靜了。
法國大革命，如果還有為數不多經歷過那個年代的老人依舊活著，會如此形容，那是一個自由的時代，也是一個獨裁的時代；那是一個光明的時代，也是一個黑暗的時代；那是一個激進的時代，更是一個瘋狂的時代。大部分的貴族被推上了斷頭臺，只有個別的如眼前的這位路易閣下的父親得以逃脫，隱姓埋名混跡在平民之中活了下來。
成為平民，對於一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貴族來說實屬難事。自小路易的父親就告訴他，他們是平民，也是貴族，如果不是因為大革命，或許如今的他們仍然住在宮裏，享受著優渥的待遇。不過這世上沒有如果，再怎麽緬懷過去，也不過是癡人說夢罷了。
*這天下曾是國王的，一場革命之下，變成了平民的。後來變成了皇帝的，再後來又因為暴動轉到平民手裏，如今，又重新回到了皇帝那處②。
如今的天下是波拿巴的。對共和派也好，波拿巴也罷，波旁這些前朝的遺物都是他們的眼中釘。路易的父親改掉姓氏，前往英國，這麽一逃就是一輩子。當然，他知道他有姐姐，就藏在巴黎一座沒落的修道院裏，或許好好活著，又或許已經死了也說不定。那位出逃的弟弟這輩子都沒有再見過他的姐姐，年幼時的那次匆匆的告辭，是他們漫長一生的別離。
路易的父親貧窮得很，一生都沒什麽建樹。他的妻子早逝，他自己也早逝，去世時，膝下獨子只有十三歲。他沒有什麽東西能夠留給兒子，唯一能做的，就是給予兒子波旁家族的信物，還有一封寫給姐姐的，請求她照顧獨生子的書信。
路易被吩咐來巴黎投靠素未謀面的姑母，就在橫跨英吉利海峽的郵輪上，他遇見了亞瑟。
亞瑟是被人販子拐來的，年紀與路易差不多大。路易第一次看見他時，他正被關在郵輪的一個小房間裏，被人販子用皮帶抽得奄奄一息。
他就像一只受驚的動物，縮成一團，眼淚汪汪地躲在角落裏，全身上下都在發抖。路易路過那個房間，透過窗子看見一個少年，穿著破破爛爛的麻布衣，露出的手臂傷痕累累。他把耳朵貼近房門，聽見一把哭腔在說：“我說真的，我再也不會逃跑了。”
舊時代裏總有一些不幸的孩子，不是流落街頭，就是被人販子販賣到異國他鄉去。亞瑟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他只是千千萬萬不幸之中的一個微小縮影。像他這樣的孩子不止一個，以後也會有更多。路易看著房裏這個與他同齡的孩子，被父親去世的悲傷觸動，一時之間發了善心，竟決定要拯救對方。他趁著深夜，人販子睡著之時，找來一根鐵絲，撬開了房間的門，悄悄拍醒亞瑟，帶著他逃了出去。
其實他們無處可逃，他們身處封閉的郵輪，再怎麽逃，也逃不出郵輪的範圍。只是那時路易天真得很，以為只要走出那扇房門就能逃出生天。他帶著亞瑟來到甲板，給他看自己隨身攜帶的書信，告訴了他自己的身份，還承諾，等到了巴黎，找到姑母，就騙她柯克蘭其實是兩兄弟。
“從今往後，你就是亞瑟?柯克蘭了。”路易宣布。
亞瑟不會法語，路易就與他商量，等到了姑母那處，亞瑟假裝自己因為父親離世悲傷過度而失去了說話的能力。姑母從未見過他們，書信上也並沒有提及獨子的名字，所以她不會懷疑什麽，待亞瑟學會法語，再開口說話。
他們把一切都計劃得美好光明，卻忘了命運的殘酷。那個拐騙亞瑟的人販子醒來，發現自己的貨物消失，憤怒地找遍了整個船艙。最後，他在甲板之上找到了兩個少年，打鬥之間，不慎把路易推下了大海。
那是海峽中心，又是深夜，一個人掉進了茫茫大海，就很難再次找到。幸運的是，路易沒有死，抓住了一塊浮板，順著海水一路漂到加萊，又被當地的漁民救了起來，只是那封證明他身份的書信，被他弄丟了。
路易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錢，從加萊，一路往南，歷盡千辛萬苦，終於到達巴黎，等找到修道院的時候，已經是幾個月以後的事情了。就在那裏，他再次看見亞瑟。
路易不知道後來亞瑟是怎麽逃出人販子掌控的，想必也是經歷了一番波折。當時他就躲在修道院後院的一棵大樹後，不得不承認，修道院後門的守衛實在是過於寬松，他在那裏，看見了一個看起來像是大臣的人，一個老修女，還有一個少年。
大臣手裏把玩著兩只玉質的核桃，眼睛瞧著角落裏的一叢百合。修女屈膝行禮，而少年，則低垂著頭。
大臣說話的音量很低，但語氣非常傲慢。他連與人說話都是斜睥的，他對修女說：“*③陛下最近養了一只黑鷲。前幾日，他帶那黑鷲上山狩獵時，無意中路過一處野生的百合花叢。你知道，鷲嘛，都是吃肉的。可不知為何，陛下的鷲看見那百合花，突然就變了樣，俯沖過去把那花一下子撕了個粉碎。陛下就琢磨著，興許是他的鷲不喜歡百合。”
修女的膝蓋屈得更低了，她恭敬地回話：“待哪天陛下有空光臨，我這裏一定開滿了好看的紫羅蘭。”
大臣似乎很滿意，語氣變得溫和了些，轉而換了個話題：“聽說你最近找回了失散多年的侄子？”
修女聽罷，一把抓過少年，推著他來到大臣面前，還硬擡起他的下巴。
少年微微顫抖著，如同一只受驚的動物。路易認出那是亞瑟，他仍是如船上，如在人販子手裏，連一根頭發絲都寫滿了恐懼。他瞪著一雙濡濕的眼睛，直楞楞地看著大臣，似乎想哭，又不敢哭。大臣彎下腰，面無表情地端詳著亞瑟，過了一會兒，假惺惺地笑了笑。他揉了揉亞瑟的腦袋，說：“可憐的孩子，看起來像是嚇壞了。”
修女回：“這孩子是因為父母去世，傷心過度，傷了身子，也傷了靈魂。”
“無父無母，又身體不好，那以後就做樞機主教吧。”大臣摸著亞瑟的臉，尖銳的指甲劃破了他的皮膚。
亞瑟眼中的淚水終於掉了下來。大人們的對話他聽不懂，只是，他有動物的直覺。他不敢逃，也逃不了，在這片土地，遠離故鄉的地方，他只是獵人手中的獵物，從一個陷阱，掉進另一個陷阱，卻從未逃脫。大臣離開以後，一直戰戰兢兢的修女終於松了一口氣，她蹲下來，抱住了亞瑟，撫摸著他的背部，一直用英語輕聲安撫著他。
少年止住了淚水，而修女卻落淚了。她緊緊摟著少年，親吻著他的額頭，用英語說：“孩子，我不管你是哪來的，也不管你到底是不是我的侄子，可只要你成為樞機主教。我發誓，日後我一定會以姑母的身份愛你一輩子。”
此後路易逃離了巴黎。
他不是傻，當然知道成為皇帝指定的樞機主教意味著什麽。那是一座牢籠，以宗教名義禁錮一生華貴的牢籠。尤其是，當今的皇帝還是個好戰分子，雖說傳言他是個虔誠的天主教徒，可誰知道這份“虔誠”到底有多少是真的。
路易開始慶幸，慶幸最後是亞瑟代替他走進了牢籠。他覺得這是上帝的旨意，是上帝讓他遇見亞瑟，又是上帝讓亞瑟早他一步到達了巴黎。他不在乎貧窮，可他在乎自由。人都是利己的，路易覺得自己沒那麽高尚，做不到犧牲自我去拯救一個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即便這個陌生人是因為他才掉進牢籠。
就當做，那個掉進海裏的少年已經死了吧。路易安慰自己，更何況，留在修道院裏，總比落在人販子手裏強。
他拋棄了亞瑟，再也沒有回到巴黎，時至今日。
有一句話，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在弗朗西斯告知亞瑟近況之時，那個當初丟下亞瑟，逃避了一輩子的人，終於決定把他藏得最深的秘密和盤托出。
此後他便撒手人寰。
弗朗西斯不知道那個人對亞瑟到底有沒有懷過歉意，但無論如何，是他把亞瑟從人販子裏救了出來，而他窮困潦倒最後病死的結局也算是得到了報應。
弗朗西斯幫助可憐的夫人埋葬了她的丈夫，與安東尼奧來到加萊海峽的懸崖邊。安東尼奧遞給他一支雪茄說是幫助他平覆心情，他點了火，一邊抽著雪茄，一邊望著對岸英國的多佛爾白崖。
“東尼，這件事，你怎麽看？”他說。
“柯克蘭主教的事嗎？這很簡單嘛。”安東尼奧也點燃了一支雪茄，“皇帝需要一位可以控制的樞機主教，柯克蘭小姐用侄子的自由換取自己的豁免，柯克蘭主教雖然失去了自由，卻因此而獲得庇護，再也不用害怕被人販子拐賣。這是皆大歡喜的事。”
“真的是皆大歡喜嗎？可那時候，亞瑟根本就不知道他會失去什麽，他聽不懂法語，只知道那個唯一可以庇護他的人說，只要他當上樞機主教，他就會得到愛。”
“人想要得到什麽，就總得失去些什麽。弗朗吉，這就是人生。”
弗朗西斯一時無言，只得默默地抽著雪茄。這是黃昏時分，出海的漁船已經陸陸續續返航了。它們的船頭亮著一盞燈，船尾的桅桿掛著自己國家的旗幟，自駛進多佛爾海峽，就涇渭分明地分成兩隊往兩岸駛去。
弗朗西斯不知道許多年前，在這片海洋，亞瑟被困在郵輪上，從自己的故鄉來到這片完全陌生的土地時是怎樣的神情。他從未見過他恐懼，所以他無法想象亞瑟因恐懼而哭泣是怎樣的景象。他倒是見過亞瑟落淚，那是他決定離開，不辭而別的時候，亞瑟握住他的手，帶著哭腔要他不要走，眼角之處似有似無地落下一滴微乎其微的淚珠。
他最常看見的亞瑟，是溫和、善良，總是掛著一副慈悲的微笑。他發自內心地愛著這個世界，也是發自內心地愛著這個世界的人。他的信仰是真的，他的愛也是真的。
他是心甘情願地走進那座牢籠。
“東尼，你能幫我一個忙嗎？”弗朗西斯說，“今天，你就當做什麽也沒發生過。你沒來過加萊，沒見過什麽真正的柯克蘭閣下，也沒聽過什麽從前的故事。你答應我，可以嗎？”
“為什麽？知道真相，對柯克蘭主教說不定是解脫呢。”
“不，你不知道。信仰破滅，是一種恨不得立即死去的崩潰。那種感覺，太糟糕，我太清楚了。”
弗朗西斯深深地吸了一口雪茄，又長長地吐了一個煙圈。他沒再說話，只安靜地仰望著頭頂的天空。對岸多佛爾的上空暗沈沈的，濃雲籠罩，似乎一場暴雨即將來臨。
他看著那些雲，目光縹緲，仿佛在看一個遙遠的故事。
有一滴水珠從他的眼尾處滑落，但很快地，又消失了。
To be continued.
Chapter End Notes
*①1862年–1867年，英法西入侵墨西哥。
*②法革以後不斷重覆的共和與君主覆辟。
*③拿破侖的旗幟是鷹旗，波旁王朝是百合花旗，鷲是鷹的一種。大臣說“鷲撕碎百合”的事，暗示拿三容不下波旁家族的遺民，是為了警告柯克蘭姑母安分點。而後面她說“開滿紫羅蘭”，因為紫羅蘭是拿破侖生前最喜歡的花，是為了向皇帝示好。
註1：本章時間是1869年，普法戰爭是1870年。
註2：設計“亞瑟成為被皇帝控制的樞機主教”這個橋段，是因為據說拿三是個虔誠的天主教徒，在位時非常支持宗教，還派兵去羅馬恢覆教皇的職位。但是拿三又是個不折不扣的好戰分子，他的野心很大，在位的大部分時間都是在四處征戰，那麽這個虔誠到底是真的還是為了教會人士的支持就非常值得懷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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