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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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主教先生居住的柯克蘭修道院曾經流傳過這樣一個傳說。
每逢周六，禮拜日的前一天，淩晨時分，時鐘指針指向十二的那一瞬間，如果站在修士宿舍的長廊，就能聽見後山最大的那棵香樟下的井底深處，傳來魔鬼的歌聲。
歌聲很難發現，必須立正站好，雙手貼緊大腿，把脖子往右偏轉十三度，讓自身成為打開地獄之門的媒介，才能捕捉到那歌聲。
那是魔鬼的吟誦，沒有人知道它在唱什麽，也沒有人知道它想唱給誰。但曾有不幸聽過那歌聲的人如此形容，“如果上天讓我在生吃蝸牛與聽魔鬼唱歌之間選擇其一，我寧願選擇前者。”
當時修道院的孩子之間流行過一個試膽大會，一群人站在長廊，一起捕捉魔鬼的歌聲，誰堅持的時間最長誰就是最厲害的勇者，能夠贏得大夥兒背著柯克蘭院長偷藏起來的小餅幹。
這種試膽大會，院長的侄子亞瑟是從來不會參加的。倒不如說，亞瑟從來不會跟他們這種普通的唱詩班孩子玩在一塊，亞瑟是修道院裏最特殊的孩子。
亞瑟·柯克蘭，柯克蘭院長的侄子，一進修道院就被當做下一任樞機主教培養起來的重點苗子，住在修道院東北角的最深處，由柯克蘭院長親自教導，嚴格按照清教徒的要求在苛刻的戒律下長大成人。
柯克蘭院長是個嚴厲的修女，修道院的孩子都怕她，因為只要被她發現疏於修習或者背不出來《聖經》，都會被狠狠地打手心。整個修道院，幾乎沒有一個孩子是沒有被柯克蘭院長打過手心的。
孩子們懼怕柯克蘭院長，連帶著也不喜歡與院長的侄子亞瑟相處。亞瑟剛來時據說因父母離世傷心過度不會說話，被院長安置在修士宿舍與其他孩子住在一起消愁散心，就沒有一個孩子願意跟亞瑟玩。
不僅僅因為亞瑟是院長的侄子，更多的，是亞瑟不僅不會說話，更加無法理解孩子們說的是什麽。
例如，叫亞瑟借本《聖經》瞧瞧，他可能冥思苦想許久，然後給了別人一雙鞋。
修道院的孩子在背後嘲笑亞瑟是個“傻瓜”，更有甚者，當著亞瑟的面說他是“大笨蛋”。有些壞心眼的人，直接搶了亞瑟晚餐時分分配到的點心，亞瑟也只能張大嘴巴，說不出話，然後握起拳頭用力擦著淚眼。
亞瑟很愛哭，修道院的孩子們也愛把他欺負得哭出來。那些懼怕院長的人不敢反抗院長，就轉而去欺負院長的侄子。弱者便是如此，他們不敢向強者發怒，就揮刀向更弱者。
後來亞瑟在修士宿舍被一個歹徒搶劫，柯克蘭院長為了侄子的安危，把他換到了東北角的住處，孩子們就沒怎麽看見過亞瑟了。
那年亞瑟十五歲，而魔鬼的歌聲就是從那時開始的。
再後來，有些孩子沒能成為神職人員，回了家。那個分量輕得猶如羽毛的亞瑟就被他們迅速遺忘到了腦後，即使重聚，也甚少談論到。
只有那麽一兩個孩子提及，在亞瑟搬去東北角的一年後，有人在巴黎郊區的森林裏見過他。
他被一個美麗的女人牽著，面朝北方的羊腸小道，神情哀傷。那女人在與他說話。而亞瑟則握著十字架，口齒不清地說著奇怪的法語。
目擊者逗留的時間不長，所以沒有聽完他們全部的對話，但是目擊者捕捉到了亞瑟口中的一個人名。
「弗蘭德」
那大概是個很重要的人，因為亞瑟重覆了這個人名很多遍。但目擊者無法得知這個“弗蘭德”究竟是誰，因為這實在是一個太過普通的常用名。目擊者只知道，亞瑟提及“弗蘭德”的時候，在落淚。
之後目擊者便離開了，留在他印象裏的最後一個場景，是漫天紅葉飄落，一個滿臉淚痕的少年跪在落葉叢中，上空天光乍破，幾乎把少年的身影吞沒。
“所以，亞瑟當時到底為什麽會出現在‘參林’裏，與他在一起的‘呂人’是誰，他口中的‘弗蘭德’又是誰，直到現在都沒人知道，這成了‘秀刀院’裏流傳至今的‘未借之民’。”奧利弗說。
奧利弗是一個月前亞瑟從外面撿回來的，年齡與亞瑟相仿，是個不怎麽會說法語的英國人。
據奧利弗自己介紹，他的這一趟巴黎之旅，是為尋找一個消失多年的青梅竹馬兼仇人，奈何剛從加萊港上岸，就被一個接著一個殺千刀的騙子敲詐勒索。從加萊到巴黎，僅僅幾個月的步程，就花光他預計了三年的盤纏，正當他一無所有地餓暈在凱旋門之下時，亞瑟發現了他，然後把他帶回了家。
“你們這些‘親瓦佬’，我真的無法‘力解’上帝為什麽會創造‘發國人’這樣的物種。原本我以為，我不能心存‘便見’，在這世上，每個人，即使是‘發國人’，都應該有哪怕一丁點的‘尤點’。現在我知道了，原來還真的‘寸在’那麽一種人，是完全不存在‘尤點’這回事的。”奧利弗一邊拍著桌子一邊舉著酒瓶子說。
奧利弗的法語實在是不靈光，坐在酒館裏顛三倒四地說了那麽久的胡話，弗朗西斯都不能完全分辨出來他到底在說什麽。不過也得虧他法語不好，要不然以他這種言論，在這法國人的地盤，早該惹起眾怒了。
弗朗西斯不怎麽喜歡這個奧利弗，一個月前亞瑟把他撿回家，自己瞧見他的第一眼，就開始不待見他。
很難解釋那是一種怎樣的不待見，就像自己霸占十多年的地盤，被一個不請自來的陌生人，陡然劃走了一大半。弗朗西斯自詡什麽都不曾在乎，然而對於這個奧利弗，他哪看哪都不舒服。
奧利弗來自英國，亞瑟也曾是英國人，當他們聚在一塊時，自然而然說的就是英語。弗朗西斯不懂英語，也不屑於去學英語，於是當倆英國人竊竊私語之時，他就只能一個人埋頭做著自己的事。
奧利弗性格很好，嘴甜，俗稱的“油嘴滑舌”。他對每個人都從不吝嗇自己的讚美之詞，剛來的第一天，就誇那個壞脾氣的老修女是美麗且忠誠的女士，惹得塞西莉亞喜笑顏開，連連稱呼了好幾遍“好孩子”。彼得要把自己的臥室讓給他，他也拒絕，聲稱自己有地就成在柴房裏躺著也沒所謂。亞瑟讓他在自己的床邊打地鋪，念著秋意漸濃，翻了許多被子給他以防著涼。第二天弗朗西斯早早醒來，路過亞瑟的臥室，發現那個奧利弗竟然躺到了床上，臉埋在亞瑟的鎖骨處，與他緊緊相擁地安眠。
奧利弗就像是弗朗西斯的反義詞，身世清白，且所有人都喜歡他。他談及自己，一個普通商人的兒子，被來自法國的青梅竹馬偷走了最珍愛的泰迪熊以後逃之夭夭十幾年，發誓一定要找到那個可惡的青蛙佬痛扁對方一頓。弗朗西斯看過奧利弗的護照，他沒撒謊，確實只是一個普通人。
奧利弗幹凈得如同一張白紙，所以人們喜歡他是正常。弗朗西斯是被汙染的泥潭，所以人們不喜歡他也是正常。而弗朗西斯不待見奧利弗，就純粹只是一個惡人在無事生非，沒事找事了。
那天，伊麗莎白要去外地進貨，給酒館裏的所有員工放了一天的假。弗朗西斯沒去上班，亞瑟與奧利弗也剛好都在家。
亞瑟正在織毛衣，據說是給柯克蘭修道院裏孤兒的聖誕禮物。奧利弗在畫圖樣，給亞瑟的毛衣設計款式。塞西莉亞在煮茶，彼得在修剪玫瑰。除了弗朗西斯，其他人都是一副其樂融融的景象。
弗朗西斯一整天無所事事，不是坐著，就是躺著。他翻了亞瑟的書架，抽出幾本哲學翻了幾頁覺得無聊就丟在了一旁。他去廚房拿走了塞西莉亞剛煮好的茶，惹得女仆又開始罵他。臨出廚房前，他聽見塞西莉亞在小聲抱怨：“哎，先生到底什麽時候讓這個人離開？以往他幫助別人重新振作以後就會讓那些人離開的，現在時間也差不多了，這個人怎麽還沒走？”
弗朗西斯去了客廳，慣例一個人霸占了整張沙發。倆英國人又在說英語，那該死的，完全聽不懂的，烏鴉才用的鳥語。奧利弗不知說了什麽，逗得亞瑟咯咯地笑。塞西莉亞端著茶點出來，奧利弗放下筆，甜甜地道了句“謝謝美麗的塞西小姐”，拎起一件茶點自然而然地湊到了亞瑟嘴邊。
亞瑟自然而然地咬了一口，奧利弗也自然而然地在同一件茶點上咬了一口。弗朗西斯看了看奧利弗，又看了看亞瑟，想起塞西莉亞的話，竟神使鬼差地對奧利弗說了一句：“你在巴黎逗留這麽久了，怎麽還沒找到想找的人嗎？”
他的話帶著怨氣，不像朋友間的關心，更接近於逐客令。奧利弗楞了一下，轉頭笑嘻嘻地用法語問亞瑟：“你要‘港’我走嗎？”
他的法語實在是太爛了，連初學者都不如。亞瑟卻沒有嘲笑他，而是搖了搖頭，誠懇地說：“你在這裏，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嘿，還是咱英國老鄉上道。”
奧利弗著重強調了“英國老鄉”一詞，突然笑嘻嘻地、毫無征兆地親了亞瑟的耳朵一口。他瞅了弗朗西斯一眼，拿著那只茶點，再次意圖去餵亞瑟。
亞瑟耳朵有些紅。他擡起袖子擦了一把，也不知道有沒有生氣，反正他永遠都是一副“我愛世人”的樣子。他推開奧利弗，道了句“別鬧”，但語氣溫和得完全不像責備。
而弗朗西斯立即就失控了。他站起來，把茶杯都摔爛了。
“沒工作的你要收留，外國人你要收留，那以後還要收留誰？”他陰陽怪氣地說，“怎麽？一張床兩個人睡還不夠，還想要多少人爬上你的床？那以後人多了是不是還得抓鬮，或者打一架，看誰贏誰就能進你的房間？還有你，牛肉佬。”接而轉向了奧利弗，“有沒有人告訴過你？在法國的土地，就好好說法語。法語說成這樣，不騙你騙誰？”
亞瑟沈默著，一動不動。塞西莉亞罵道：“你這瘋子，先生留你在這裏就是過錯！”
弗朗西斯回：“你說得對，所以我現在就走。”
他扭頭就走，連東西都沒拿。不過他本是借住的，這屋子裏的一切也並不屬於他。他大步流星地往前走，毫不留戀，也毫不猶豫。
接著他聽見了咚咚咚的聲音，亞瑟從椅子上爬了下來，臉色慘白慘白的，連鞋子都沒穿，腳底板直接踩到了地上。十月的巴黎已經開始轉涼，亞瑟光著腳，才過了一會兒，腳踝就開始發白。他拉著弗朗西斯的手腕，張了張嘴，聲音是嘶啞的。
他問：“你要去哪裏？”
弗朗西斯說：“安東尼奧那裏。”
“那什麽時候回來？”
“不會回來，你以為我就非你不可嗎？”他甩開了亞瑟的手。
亞瑟又張了張嘴，什麽也說不出來。弗朗西斯猶豫了一瞬，最後還是轉身離去。
弗朗西斯沒有去安東尼奧的家，也沒有去酒館，只是隨便找了一個公園。
有流浪貓在草叢的角落裏交尾，叫聲淒厲。暗沈沈的天，只掛著一顆微弱的孤星，地上那麽多無家可歸的流浪者，自然都是看不清道路的。弗朗西斯躺在長椅上，望著那顆孤星，許久，心臟終於後知後覺地揪起來。
弗朗西斯意識到自己傷了亞瑟，也意識到自己因為亞瑟被傷而疼痛。他不知道自己怎麽了，他一向自詡冷漠，自詡無情，哪怕欺負弱者，直視死亡，都不會有半點愧疚之心。可是這一次，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
亞瑟的臉色，亞瑟的眼神，亞瑟發白的腳踝，亞瑟的欲言又止，全都變成一把錘子，砰砰地往他的心臟敲進釘子。
每敲一下，他的心臟就疼痛一分。每敲一下，他多年來裹在身上堅硬的設防就產生一道裂痕。每敲一下，耳邊叫他歸去的聲音就響亮一分。
然而，他怒吼著撕碎了這所有的畫面。
最終弗朗西斯還是沒有回到亞瑟的住處，他去了酒館，一直等到了清晨。伊麗莎白從外地歸來早起開店之時瞧見坐在門口的弗朗西斯，訝異地問了幾句，不過在當事人表示不願談論以後就沒再深究了。此後，弗朗西斯便在酒館的柴房安頓下來。
有將近兩個月的時間，弗朗西斯天天賣力工作，對於亞瑟，一概不談。安東尼奧邀請他去自己家住，被弗朗西斯拒絕了。他用了一個善意的謊言，開玩笑地說是給老板娘看的，希望不久以後能升職加薪。安東尼奧沒有想太多，也就由了他去。
亞瑟依然很忙，弗朗西斯時不時地能夠在街上發現他馬車的蹤影。那個叫奧利弗的英國人反倒悠閑得很，隔三差五地過來酒館鬼混。他還沒找到想找的人，也還沒離開巴黎，似乎還住著亞瑟的家。不僅如此，他每次過來都會帶上那麽一兩則不知從哪裏聽來的謠言，當做是故事說給大家聽。
伊麗莎白喜歡奧利弗，她是個愛聽八卦的，奧利弗的故事剛好滿足了她的八卦之心。每當奧利弗過來，伊麗莎白都熱情地搬來一張小板凳，榨好蘋果汁，再抓一把花生聽他說。奧利弗的法語不好，有時說著說著不自覺地從法語換成了英語，伊麗莎白竟然還能聽得懂。酒館裏的客人都驚嘆她是個奇人。
天越來越冷了，弗朗西斯在柴房裏只著單衣，沒有床鋪也沒有被子，幾乎每天都從半夜裏凍醒。
他學會了喝酒，高度數的烈酒，以此讓自己的身體暖和起來好撐過漫漫長夜。但喝酒有個不好之處，就是每次醉意起，酒精就開始把理智壓倒，清醒之時不曾在意的情緒就如排山倒海般傾覆。
例如與亞瑟吵架那天心臟處後知後覺的疼痛。
弗朗西斯知道亞瑟敲進自己心臟的那根釘子其實還未拔除，他也知道其實這一切都只是自己在無理取鬧。
可他依然沒有回去。
沒什麽大不了的，沒有誰離了誰就活不下去。弗朗西斯·波諾弗瓦，這麽多年都是孤身一人，從前如此，今後也依然如此。
所以即使把亞瑟·柯克蘭從他的世界裏剜去，也沒什麽大不了的。他對自己說。
十一月中，伊麗莎白送了弗朗西斯一條厚棉被，說是員工福利。弗朗西斯感恩地收下。十二月初，她又送了一件新毛衣，說是提前的聖誕禮物。
伊麗莎白是個好老板，弗朗西斯想在酒館裏借住，她二話不說就答應了。弗朗西斯不想談論自己與亞瑟的矛盾，盡管伊麗莎白是個愛八卦的，她也從不過問。
有了那條棉被，弗朗西斯不再夜夜凍醒了。起初睡在柴薪上，總是時不時地被磕到腰疼，可如今有了大棉被，往自己身上繞一圈，裹上一裹，別說睡柴薪，就算睡地板他也不會腰疼了。
他向伊麗莎白表示感謝，老板娘拍著他的肩膀大咧咧地叫他不要在意，還說因為他的借住，自己倒省了守夜。
原本這事就過去了。可有一天，弗朗西斯被伊麗莎白遣去外面送酒，路過柯克蘭修道院，看見一群穿著毛衣的孩子從裏面魚貫而出。他看見那群孩子身上的毛衣，織法與自己身上的一模一樣。
這裏得說明一下，弗朗西斯幼時為了生存，研究過手工藝，除了他最常做的羊毛氈，就數織毛衣最熟悉。伊麗莎白送他的毛衣，用的是最難且最耗心神的織法，一般人不會選擇。但這種織法織出來的毛衣結實、暖和，所以當老板娘送出這種織法的新毛衣時，弗朗西斯還受寵若驚了一番。
但伊麗莎白從來都沒有提及過自己懂得織毛衣，而亞瑟，弗朗西斯知道，亞瑟從十月開始就著手給孩子們準備聖誕禮物了。
弗朗西斯想起，伊麗莎白差遣他外出之前，曾對他說過，店裏不忙，若他已經送完了酒，可在外面隨便逛逛，晚點再回去。
他預感到了什麽。
弗朗西斯飛奔而去，跑了幾條街，終於回到了酒館。他輕輕推開後門，踮起腳尖，盡量不發出聲音地挪了進去，在距離後廚幾米的地方聽到了有人在說話。
“他現在還老是喊冷嗎？”
“沒有了，自從你送了棉被，他就沒再喊冷了。”
“那件毛衣，他合身嗎？”
“合身得不得了，他也喜歡，天天穿著。”
“那就好。”
“亞瑟，其實我覺得你對自己太苛刻了，他不值得。”
“沒什麽，一切都是上帝的安排。”
“你越來越像一個老頭子了，我還是懷念從前那個會哭會害羞的小亞蒂。”
“埃德爾斯坦太太，在我決定把靈魂交給上帝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經回不去了。”
“他何其有幸，讓你如此待他。”
“應該是他何其不幸，七年前被我改變了命運。”
接下來的話弗朗西斯沒有再聽下去，答案已經不言而喻。他悄悄地來，又悄悄地離開了。
弗朗西斯去買了酒，上等的烈酒。原本他想去約安東尼奧，可對方最近正忙，他就沒去敲西班牙朋友的家門。他拎著兩瓶威士忌，找了個樹叢，就開始對著自己灌酒。
“多可憐呀！這人一定失去了至親。”有路過的行人說。
那夜亞瑟敲進他心臟的釘子再次開始攪動，愈演愈烈。十二月的白天沒什麽陽光，雲層總是又厚又沈重。弗朗西斯仰起頭，看見上空有白色粉末在飄揚，落在他的頭頂，落在他的眼尾，有些涼。他抹了一下自己的臉，濡濕的。
下雪了。
是巴黎今年的第一場雪，漫天的雪花，紛紛揚揚，橫豎都飄成亞瑟的臉，亞瑟的名字。亞瑟·柯克蘭這個人，不知何時，變成了影子，依傍著他，糾纏著他。
弗朗西斯憎恨這個影子，更加憎恨被影子掌控一切的生活。他的一生都在不堪中狼狽地前行，所經之處，遺留下來的只有腳下一地的狼藉。那麽，就讓他自己沈淪到底就好，為何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拉住他？
“笨蛋，誰要你對我好啊！”他朝天怒吼。
這一天弗朗西斯喝了許多的酒，喝到最後完全失去理智，也失去意識。他完全不記得自己後來說了什麽，又做了什麽。當然，他也沒有回去酒館，就這麽倒在樹叢裏度過了寒冷的一夜。也幸虧他身體強壯，要不然還真有可能就此永遠地睡過去。
第二天的清晨，弗朗西斯是被一盆涼水潑醒的。他在恍惚之間摸到了一點黏稠的東西，醒來之時，瞧見了兩個警察。那兩個警察正在翻查他的通行證，神情嚴肅，看起來不太好惹。弗朗西斯剛想問點什麽，一擡起手，卻發現了自己滿手血跡。
他的身旁不知何時多了一具屍體，而昨天的那兩個威士忌瓶子，粉碎在了屍體的身上。
其中一個警察問他：“人是你殺的嗎？”
弗朗西斯連忙道“不”，另一個剛做完記錄的警察把通行證甩到了他腳下，厭惡地說：“弗朗西斯·波諾弗瓦，剛出獄沒多久，有搶劫跟逃獄的前科。像你這種人，再殺個人也不奇怪。”
然後弗朗西斯就這樣莫名其妙地被捕了。
被審問不是第一次，七年前，弗朗西斯就嘗試過一次這般地獄的經歷。被關在小黑屋裏，不能進食，不能喝水，每隔幾個小時，就換一個人，重重覆覆地問著相同的問題。“你在那裏做什麽、你跟死者有什麽關系、你的錢哪來的、你昨天一整天到底去了哪裏”。
不停重覆地講述，講述到最後就連自己都開始懷疑自己到底有沒有犯下命案。審問都是這樣，在一次又一次重覆的心理暗示中，得到對方想要的答案。七年前弗朗西斯是因為經受不住長時間的拷問認了罪，如今，昨日重現。
但這一次，弗朗西斯沒有重蹈覆轍。他沒有被冤枉入獄，亞瑟救了他。他撒了謊，欺騙警察命案發生的時候自己正與弗朗西斯在一處，以此來提供不在場的證明。
一個神甫，還是整個巴黎最崇高最有名望的樞機主教，他說的話，沒有人會懷疑。
弗朗西斯被壓出審問室的時候，看見了亞瑟，一如既往沈穩平和的樣子。他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裏，面朝筆錄的警察。
“主教先生，我再確認一遍，死者死亡的時間，也就是昨夜的淩晨三點，你正與弗朗西斯·波諾弗瓦在一處。”
“是的，當時他正在與我吵架，與我分別時，我看了一下時間，是淩晨的三點半。”
“當時有其他人證嗎？”
“沒有，只有我們兩個。”
“我相信您，畢竟您是主教先生。對神職人員來說，在上帝面前說謊是要下地獄的。”
亞瑟停了下來，他握住了自己胸前的銀色十字架，沒有看弗朗西斯，也沒有看頭頂墻壁上的基督雕像，一個人坐在那裏不知道想些什麽。許久，他輕輕地說：“是的，說謊者會下地獄。”
後來這起案件被當做是意外不了了之，反正每一年的冬天，多的是凍死在野外的醉漢，巴黎警察也見怪不怪了。弗朗西斯只收到一個“安分點”的口頭警告，很快地被放了出來。
只是這一次，就連弗朗西斯也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清白。他不記得自己為什麽會舉起酒瓶敲在死者的身上，更加不記得，當他發酒瘋的時候，對方是死的還是活的。
或許他是冤枉的，又或許，他真的殺人了。可只有上帝才知道事情的真相。
自那以後亞瑟再次病倒了。
他的病情來勢洶洶，不僅吃不下東西，還天天嘔吐，吐到最後再與東西可吐就開始吐鮮血與膽汁，甚至嚴重之時，還會陷入休克與昏迷。
塞西莉亞撲在亞瑟的床頭哭訴“先生是因為說謊才受到了上帝的懲罰”，亞瑟已經虛弱得起不了身了，反倒安慰起女仆來。
他說：“上帝是公平的，我說了謊，自然應該受到懲罰。可我想，上帝會原諒我的。”
可他沒說，就算上帝原諒他，他也依然需要下地獄。
弗朗西斯沒有回去酒館。他曾是囚犯的身份傳了出去，惹得酒館的客人頗有微詞。伊麗莎白沒有因而解雇他，只讓他休息幾天，以便自己處理越傳越誇張的謠言。塞西莉亞跟彼得慣例侯在亞瑟的床邊，奧利弗則幫忙回絕各路門徒的上門探訪。就連安東尼奧，都出差去了。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亞瑟這次因為病情太過嚴重只能乖乖喝藥，也不需要別人監督。所以這個屋子，只有弗朗西斯是閑著的，只有他這個始作俑者是局外人。
事情到底為什麽會進展到這個地步呢？某一天，弗朗西斯開始思考。
那是亞瑟病情好轉的那一天，他終於有了進食的胃口。弗朗西斯琢磨著親手做點鮮花餅給亞瑟送過去。
他親自下花田，從挑選到采集再到研磨，每一項都親力親為。玫瑰的枝是帶刺的，他的手被紮破了，劃傷了，浸入水缸時刺辣辣地疼，但他並不太在意。他年少時吃過太多的苦，這點小苦，實在不算什麽。當他把成品端進房間時，愛甜的亞瑟立即就喜笑顏開，並且全部都吃光了。
然而當天晚上，亞瑟的身體開始長起紅疹。塞西莉亞仔細盤問了弗朗西斯吃食的原料，在得知他為了口感更好而混進堅果碎時，厲聲地責罵了他。
“先生對堅果過敏，這類東西可是萬萬碰不得的！”塞西莉亞說。
就在那一刻，弗朗西斯意識到，他與亞瑟，其實自相識以來，就一直都在相互折磨。
他一直憎恨著命運讓亞瑟像影子一般糾纏著他，掌控著他。其實亞瑟又何嘗不是被命運推著，挾裹著，同樣也被他如影子一般糾纏著？
七年前，他被亞瑟推進了命運的深淵，七年後，亞瑟為了他幾度徘徊死亡的邊緣。一債還一債，亞瑟七年前欠他的債，其實已經還夠了，就算代價並不對等，而如今，他也已經累了。
他們實在沒必要如現在這般繼續捆綁著折磨下去，他該還亞瑟一段清凈的生活，而亞瑟也該還他一個新的人生。
或者離開才是最好的。
弗朗西斯一直等到亞瑟痊愈了才著手離開的事宜。聖誕節那天，亞瑟一整天都在教堂忙碌彌撒的事情，塞西莉亞與彼得都侯在他的身旁，奧利弗外出了，沒有人在家，是最好的離開時間。
酒館也休息了，弗朗西斯偷偷地往門縫裏塞了一張紙條，以便伊麗莎白第二天起來能夠發現他的辭職。他在亞瑟的臥室裏轉了一圈，把裏面的物件每一樣都看了一遍才離開。
他大張旗鼓地來到這個家，最後靜悄悄地走了。
他買了聖誕節第二天最早的班車，打算等天一亮就乘上火車離去。說實話，他也不知道自己即將去往何方，他沒有親人，沒有朋友，本就是無家可歸之人，去了哪裏，其實也沒什麽區別。
巴黎留給他的記憶並不那麽的美好，或許換了個地方，他會收獲快樂。
又或許，哪裏都一樣。
弗朗西斯坐在火車站的長椅上，沒有穿亞瑟送他的新毛衣，所以感覺有點冷。他抱著膝蓋，把整個身體都蜷縮起來，以此來驅散一些寒冷。但事實證明，這種禦寒方法並不可行，穿著單薄，就無法抵禦嚴寒。
可他也只能這樣了。
這一夜的天幕依然暗沈得很，只有一顆星星孤零零地掛在上空。弗朗西斯仰頭望著那顆星星，發現它的光芒從未有過的明亮，雖是孤星，但足以照亮地面流浪者前方的路。
只是，在這個世界，流浪者太多了，而孤星，只有一顆。
不知等了多久，大約有一個世紀這麽久。弗朗西斯坐在長椅上打盹，突然被一陣馬蹄聲驚醒了。
他聽見了附近教堂唱詩班孩童的聖誕歌，想是持續一天的聖誕彌撒還未完結。他伸了個懶腰，想著是否趁著發車之前去湊湊熱鬧，就在這時，他聽見了一陣遙遠的、急促的馬蹄聲。
亞瑟騎在一匹白馬上，被神聖的祭披裹了一層又一層，他還穿著彌撒時的正式著裝，自街道的盡頭，飛奔而來。
他一下馬就握住了弗朗西斯的手腕，明明大病初愈，卻異常的用力。
“別走。”他說，“我已經讓奧利弗離開了，不是你非我不可，是我非你不可。弗朗西斯，沒有人比你更重要，別走。”
亞瑟的眼睛亮晶晶的，眼角還有一處未幹的水痕，他可能哭了，或者沒有。又或者，只是弗朗西斯看錯了。
他問亞瑟：“你不是做著彌撒嗎？中途跑出來的？”
亞瑟沒有回答，只是死死地攥緊他的手腕，過了很久，再一次地說：“你別走。”
他的聲音是哽咽的。
弗朗西斯嘆了一口氣：“你是傻瓜嗎？像我這樣的人……”
像我這樣的人，不值得。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在所有人，包括他自己看來都不值當的行徑，而亞瑟就是這麽蠻橫無理、執拗地堅持了下來。
他再次望向天上的那顆孤星，在他的視線範圍，他所能看見的天空就只有一顆星星。或許，從星星的角度，在它的光芒所能普及的大地上，也就只有一個流浪者。
星星與流浪者，他們能夠目及之處的，或許也只有彼此。
到最後，弗朗西斯終究還是選擇了回去。因為他知道，亞瑟·柯克蘭終究是他別無可歸的歸處，是他如今唯一的家。
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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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逢周六，禮拜日的前一天，淩晨時分，時鐘指針指向十二的那一瞬間，如果站在修士宿舍的長廊，就能聽見後山最大的那棵香樟下的井底深處，傳來魔鬼的歌聲。
歌聲很難發現，必須立正站好，雙手貼緊大腿，把脖子往右偏轉十三度，讓自身成為打開地獄之門的媒介，才能捕捉到那歌聲。
那是魔鬼的吟誦，沒有人知道它在唱什麽，也沒有人知道它想唱給誰。但曾有不幸聽過那歌聲的人如此形容，“如果上天讓我在生吃蝸牛與聽魔鬼唱歌之間選擇其一，我寧願選擇前者。”
當時修道院的孩子之間流行過一個試膽大會，一群人站在長廊，一起捕捉魔鬼的歌聲，誰堅持的時間最長誰就是最厲害的勇者，能夠贏得大夥兒背著柯克蘭院長偷藏起來的小餅幹。
這種試膽大會，院長的侄子亞瑟是從來不會參加的。倒不如說，亞瑟從來不會跟他們這種普通的唱詩班孩子玩在一塊，亞瑟是修道院裏最特殊的孩子。
亞瑟·柯克蘭，柯克蘭院長的侄子，一進修道院就被當做下一任樞機主教培養起來的重點苗子，住在修道院東北角的最深處，由柯克蘭院長親自教導，嚴格按照清教徒的要求在苛刻的戒律下長大成人。
柯克蘭院長是個嚴厲的修女，修道院的孩子都怕她，因為只要被她發現疏於修習或者背不出來《聖經》，都會被狠狠地打手心。整個修道院，幾乎沒有一個孩子是沒有被柯克蘭院長打過手心的。
孩子們懼怕柯克蘭院長，連帶著也不喜歡與院長的侄子亞瑟相處。亞瑟剛來時據說因父母離世傷心過度不會說話，被院長安置在修士宿舍與其他孩子住在一起消愁散心，就沒有一個孩子願意跟亞瑟玩。
不僅僅因為亞瑟是院長的侄子，更多的，是亞瑟不僅不會說話，更加無法理解孩子們說的是什麽。
例如，叫亞瑟借本《聖經》瞧瞧，他可能冥思苦想許久，然後給了別人一雙鞋。
修道院的孩子在背後嘲笑亞瑟是個“傻瓜”，更有甚者，當著亞瑟的面說他是“大笨蛋”。有些壞心眼的人，直接搶了亞瑟晚餐時分分配到的點心，亞瑟也只能張大嘴巴，說不出話，然後握起拳頭用力擦著淚眼。
亞瑟很愛哭，修道院的孩子們也愛把他欺負得哭出來。那些懼怕院長的人不敢反抗院長，就轉而去欺負院長的侄子。弱者便是如此，他們不敢向強者發怒，就揮刀向更弱者。
後來亞瑟在修士宿舍被一個歹徒搶劫，柯克蘭院長為了侄子的安危，把他換到了東北角的住處，孩子們就沒怎麽看見過亞瑟了。
那年亞瑟十五歲，而魔鬼的歌聲就是從那時開始的。
再後來，有些孩子沒能成為神職人員，回了家。那個分量輕得猶如羽毛的亞瑟就被他們迅速遺忘到了腦後，即使重聚，也甚少談論到。
只有那麽一兩個孩子提及，在亞瑟搬去東北角的一年後，有人在巴黎郊區的森林裏見過他。
他被一個美麗的女人牽著，面朝北方的羊腸小道，神情哀傷。那女人在與他說話。而亞瑟則握著十字架，口齒不清地說著奇怪的法語。
目擊者逗留的時間不長，所以沒有聽完他們全部的對話，但是目擊者捕捉到了亞瑟口中的一個人名。
「弗蘭德」
那大概是個很重要的人，因為亞瑟重覆了這個人名很多遍。但目擊者無法得知這個“弗蘭德”究竟是誰，因為這實在是一個太過普通的常用名。目擊者只知道，亞瑟提及“弗蘭德”的時候，在落淚。
之後目擊者便離開了，留在他印象裏的最後一個場景，是漫天紅葉飄落，一個滿臉淚痕的少年跪在落葉叢中，上空天光乍破，幾乎把少年的身影吞沒。
“所以，亞瑟當時到底為什麽會出現在‘參林’裏，與他在一起的‘呂人’是誰，他口中的‘弗蘭德’又是誰，直到現在都沒人知道，這成了‘秀刀院’裏流傳至今的‘未借之民’。”奧利弗說。
奧利弗是一個月前亞瑟從外面撿回來的，年齡與亞瑟相仿，是個不怎麽會說法語的英國人。
據奧利弗自己介紹，他的這一趟巴黎之旅，是為尋找一個消失多年的青梅竹馬兼仇人，奈何剛從加萊港上岸，就被一個接著一個殺千刀的騙子敲詐勒索。從加萊到巴黎，僅僅幾個月的步程，就花光他預計了三年的盤纏，正當他一無所有地餓暈在凱旋門之下時，亞瑟發現了他，然後把他帶回了家。
“你們這些‘親瓦佬’，我真的無法‘力解’上帝為什麽會創造‘發國人’這樣的物種。原本我以為，我不能心存‘便見’，在這世上，每個人，即使是‘發國人’，都應該有哪怕一丁點的‘尤點’。現在我知道了，原來還真的‘寸在’那麽一種人，是完全不存在‘尤點’這回事的。”奧利弗一邊拍著桌子一邊舉著酒瓶子說。
奧利弗的法語實在是不靈光，坐在酒館裏顛三倒四地說了那麽久的胡話，弗朗西斯都不能完全分辨出來他到底在說什麽。不過也得虧他法語不好，要不然以他這種言論，在這法國人的地盤，早該惹起眾怒了。
弗朗西斯不怎麽喜歡這個奧利弗，一個月前亞瑟把他撿回家，自己瞧見他的第一眼，就開始不待見他。
很難解釋那是一種怎樣的不待見，就像自己霸占十多年的地盤，被一個不請自來的陌生人，陡然劃走了一大半。弗朗西斯自詡什麽都不曾在乎，然而對於這個奧利弗，他哪看哪都不舒服。
奧利弗來自英國，亞瑟也曾是英國人，當他們聚在一塊時，自然而然說的就是英語。弗朗西斯不懂英語，也不屑於去學英語，於是當倆英國人竊竊私語之時，他就只能一個人埋頭做著自己的事。
奧利弗性格很好，嘴甜，俗稱的“油嘴滑舌”。他對每個人都從不吝嗇自己的讚美之詞，剛來的第一天，就誇那個壞脾氣的老修女是美麗且忠誠的女士，惹得塞西莉亞喜笑顏開，連連稱呼了好幾遍“好孩子”。彼得要把自己的臥室讓給他，他也拒絕，聲稱自己有地就成在柴房裏躺著也沒所謂。亞瑟讓他在自己的床邊打地鋪，念著秋意漸濃，翻了許多被子給他以防著涼。第二天弗朗西斯早早醒來，路過亞瑟的臥室，發現那個奧利弗竟然躺到了床上，臉埋在亞瑟的鎖骨處，與他緊緊相擁地安眠。
奧利弗就像是弗朗西斯的反義詞，身世清白，且所有人都喜歡他。他談及自己，一個普通商人的兒子，被來自法國的青梅竹馬偷走了最珍愛的泰迪熊以後逃之夭夭十幾年，發誓一定要找到那個可惡的青蛙佬痛扁對方一頓。弗朗西斯看過奧利弗的護照，他沒撒謊，確實只是一個普通人。
奧利弗幹凈得如同一張白紙，所以人們喜歡他是正常。弗朗西斯是被汙染的泥潭，所以人們不喜歡他也是正常。而弗朗西斯不待見奧利弗，就純粹只是一個惡人在無事生非，沒事找事了。
那天，伊麗莎白要去外地進貨，給酒館裏的所有員工放了一天的假。弗朗西斯沒去上班，亞瑟與奧利弗也剛好都在家。
亞瑟正在織毛衣，據說是給柯克蘭修道院裏孤兒的聖誕禮物。奧利弗在畫圖樣，給亞瑟的毛衣設計款式。塞西莉亞在煮茶，彼得在修剪玫瑰。除了弗朗西斯，其他人都是一副其樂融融的景象。
弗朗西斯一整天無所事事，不是坐著，就是躺著。他翻了亞瑟的書架，抽出幾本哲學翻了幾頁覺得無聊就丟在了一旁。他去廚房拿走了塞西莉亞剛煮好的茶，惹得女仆又開始罵他。臨出廚房前，他聽見塞西莉亞在小聲抱怨：“哎，先生到底什麽時候讓這個人離開？以往他幫助別人重新振作以後就會讓那些人離開的，現在時間也差不多了，這個人怎麽還沒走？”
弗朗西斯去了客廳，慣例一個人霸占了整張沙發。倆英國人又在說英語，那該死的，完全聽不懂的，烏鴉才用的鳥語。奧利弗不知說了什麽，逗得亞瑟咯咯地笑。塞西莉亞端著茶點出來，奧利弗放下筆，甜甜地道了句“謝謝美麗的塞西小姐”，拎起一件茶點自然而然地湊到了亞瑟嘴邊。
亞瑟自然而然地咬了一口，奧利弗也自然而然地在同一件茶點上咬了一口。弗朗西斯看了看奧利弗，又看了看亞瑟，想起塞西莉亞的話，竟神使鬼差地對奧利弗說了一句：“你在巴黎逗留這麽久了，怎麽還沒找到想找的人嗎？”
他的話帶著怨氣，不像朋友間的關心，更接近於逐客令。奧利弗楞了一下，轉頭笑嘻嘻地用法語問亞瑟：“你要‘港’我走嗎？”
他的法語實在是太爛了，連初學者都不如。亞瑟卻沒有嘲笑他，而是搖了搖頭，誠懇地說：“你在這裏，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嘿，還是咱英國老鄉上道。”
奧利弗著重強調了“英國老鄉”一詞，突然笑嘻嘻地、毫無征兆地親了亞瑟的耳朵一口。他瞅了弗朗西斯一眼，拿著那只茶點，再次意圖去餵亞瑟。
亞瑟耳朵有些紅。他擡起袖子擦了一把，也不知道有沒有生氣，反正他永遠都是一副“我愛世人”的樣子。他推開奧利弗，道了句“別鬧”，但語氣溫和得完全不像責備。
而弗朗西斯立即就失控了。他站起來，把茶杯都摔爛了。
“沒工作的你要收留，外國人你要收留，那以後還要收留誰？”他陰陽怪氣地說，“怎麽？一張床兩個人睡還不夠，還想要多少人爬上你的床？那以後人多了是不是還得抓鬮，或者打一架，看誰贏誰就能進你的房間？還有你，牛肉佬。”接而轉向了奧利弗，“有沒有人告訴過你？在法國的土地，就好好說法語。法語說成這樣，不騙你騙誰？”
亞瑟沈默著，一動不動。塞西莉亞罵道：“你這瘋子，先生留你在這裏就是過錯！”
弗朗西斯回：“你說得對，所以我現在就走。”
他扭頭就走，連東西都沒拿。不過他本是借住的，這屋子裏的一切也並不屬於他。他大步流星地往前走，毫不留戀，也毫不猶豫。
接著他聽見了咚咚咚的聲音，亞瑟從椅子上爬了下來，臉色慘白慘白的，連鞋子都沒穿，腳底板直接踩到了地上。十月的巴黎已經開始轉涼，亞瑟光著腳，才過了一會兒，腳踝就開始發白。他拉著弗朗西斯的手腕，張了張嘴，聲音是嘶啞的。
他問：“你要去哪裏？”
弗朗西斯說：“安東尼奧那裏。”
“那什麽時候回來？”
“不會回來，你以為我就非你不可嗎？”他甩開了亞瑟的手。
亞瑟又張了張嘴，什麽也說不出來。弗朗西斯猶豫了一瞬，最後還是轉身離去。
弗朗西斯沒有去安東尼奧的家，也沒有去酒館，只是隨便找了一個公園。
有流浪貓在草叢的角落裏交尾，叫聲淒厲。暗沈沈的天，只掛著一顆微弱的孤星，地上那麽多無家可歸的流浪者，自然都是看不清道路的。弗朗西斯躺在長椅上，望著那顆孤星，許久，心臟終於後知後覺地揪起來。
弗朗西斯意識到自己傷了亞瑟，也意識到自己因為亞瑟被傷而疼痛。他不知道自己怎麽了，他一向自詡冷漠，自詡無情，哪怕欺負弱者，直視死亡，都不會有半點愧疚之心。可是這一次，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
亞瑟的臉色，亞瑟的眼神，亞瑟發白的腳踝，亞瑟的欲言又止，全都變成一把錘子，砰砰地往他的心臟敲進釘子。
每敲一下，他的心臟就疼痛一分。每敲一下，他多年來裹在身上堅硬的設防就產生一道裂痕。每敲一下，耳邊叫他歸去的聲音就響亮一分。
然而，他怒吼著撕碎了這所有的畫面。
最終弗朗西斯還是沒有回到亞瑟的住處，他去了酒館，一直等到了清晨。伊麗莎白從外地歸來早起開店之時瞧見坐在門口的弗朗西斯，訝異地問了幾句，不過在當事人表示不願談論以後就沒再深究了。此後，弗朗西斯便在酒館的柴房安頓下來。
有將近兩個月的時間，弗朗西斯天天賣力工作，對於亞瑟，一概不談。安東尼奧邀請他去自己家住，被弗朗西斯拒絕了。他用了一個善意的謊言，開玩笑地說是給老板娘看的，希望不久以後能升職加薪。安東尼奧沒有想太多，也就由了他去。
亞瑟依然很忙，弗朗西斯時不時地能夠在街上發現他馬車的蹤影。那個叫奧利弗的英國人反倒悠閑得很，隔三差五地過來酒館鬼混。他還沒找到想找的人，也還沒離開巴黎，似乎還住著亞瑟的家。不僅如此，他每次過來都會帶上那麽一兩則不知從哪裏聽來的謠言，當做是故事說給大家聽。
伊麗莎白喜歡奧利弗，她是個愛聽八卦的，奧利弗的故事剛好滿足了她的八卦之心。每當奧利弗過來，伊麗莎白都熱情地搬來一張小板凳，榨好蘋果汁，再抓一把花生聽他說。奧利弗的法語不好，有時說著說著不自覺地從法語換成了英語，伊麗莎白竟然還能聽得懂。酒館裏的客人都驚嘆她是個奇人。
天越來越冷了，弗朗西斯在柴房裏只著單衣，沒有床鋪也沒有被子，幾乎每天都從半夜裏凍醒。
他學會了喝酒，高度數的烈酒，以此讓自己的身體暖和起來好撐過漫漫長夜。但喝酒有個不好之處，就是每次醉意起，酒精就開始把理智壓倒，清醒之時不曾在意的情緒就如排山倒海般傾覆。
例如與亞瑟吵架那天心臟處後知後覺的疼痛。
弗朗西斯知道亞瑟敲進自己心臟的那根釘子其實還未拔除，他也知道其實這一切都只是自己在無理取鬧。
可他依然沒有回去。
沒什麽大不了的，沒有誰離了誰就活不下去。弗朗西斯·波諾弗瓦，這麽多年都是孤身一人，從前如此，今後也依然如此。
所以即使把亞瑟·柯克蘭從他的世界裏剜去，也沒什麽大不了的。他對自己說。
十一月中，伊麗莎白送了弗朗西斯一條厚棉被，說是員工福利。弗朗西斯感恩地收下。十二月初，她又送了一件新毛衣，說是提前的聖誕禮物。
伊麗莎白是個好老板，弗朗西斯想在酒館裏借住，她二話不說就答應了。弗朗西斯不想談論自己與亞瑟的矛盾，盡管伊麗莎白是個愛八卦的，她也從不過問。
有了那條棉被，弗朗西斯不再夜夜凍醒了。起初睡在柴薪上，總是時不時地被磕到腰疼，可如今有了大棉被，往自己身上繞一圈，裹上一裹，別說睡柴薪，就算睡地板他也不會腰疼了。
他向伊麗莎白表示感謝，老板娘拍著他的肩膀大咧咧地叫他不要在意，還說因為他的借住，自己倒省了守夜。
原本這事就過去了。可有一天，弗朗西斯被伊麗莎白遣去外面送酒，路過柯克蘭修道院，看見一群穿著毛衣的孩子從裏面魚貫而出。他看見那群孩子身上的毛衣，織法與自己身上的一模一樣。
這裏得說明一下，弗朗西斯幼時為了生存，研究過手工藝，除了他最常做的羊毛氈，就數織毛衣最熟悉。伊麗莎白送他的毛衣，用的是最難且最耗心神的織法，一般人不會選擇。但這種織法織出來的毛衣結實、暖和，所以當老板娘送出這種織法的新毛衣時，弗朗西斯還受寵若驚了一番。
但伊麗莎白從來都沒有提及過自己懂得織毛衣，而亞瑟，弗朗西斯知道，亞瑟從十月開始就著手給孩子們準備聖誕禮物了。
弗朗西斯想起，伊麗莎白差遣他外出之前，曾對他說過，店裏不忙，若他已經送完了酒，可在外面隨便逛逛，晚點再回去。
他預感到了什麽。
弗朗西斯飛奔而去，跑了幾條街，終於回到了酒館。他輕輕推開後門，踮起腳尖，盡量不發出聲音地挪了進去，在距離後廚幾米的地方聽到了有人在說話。
“他現在還老是喊冷嗎？”
“沒有了，自從你送了棉被，他就沒再喊冷了。”
“那件毛衣，他合身嗎？”
“合身得不得了，他也喜歡，天天穿著。”
“那就好。”
“亞瑟，其實我覺得你對自己太苛刻了，他不值得。”
“沒什麽，一切都是上帝的安排。”
“你越來越像一個老頭子了，我還是懷念從前那個會哭會害羞的小亞蒂。”
“埃德爾斯坦太太，在我決定把靈魂交給上帝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經回不去了。”
“他何其有幸，讓你如此待他。”
“應該是他何其不幸，七年前被我改變了命運。”
接下來的話弗朗西斯沒有再聽下去，答案已經不言而喻。他悄悄地來，又悄悄地離開了。
弗朗西斯去買了酒，上等的烈酒。原本他想去約安東尼奧，可對方最近正忙，他就沒去敲西班牙朋友的家門。他拎著兩瓶威士忌，找了個樹叢，就開始對著自己灌酒。
“多可憐呀！這人一定失去了至親。”有路過的行人說。
那夜亞瑟敲進他心臟的釘子再次開始攪動，愈演愈烈。十二月的白天沒什麽陽光，雲層總是又厚又沈重。弗朗西斯仰起頭，看見上空有白色粉末在飄揚，落在他的頭頂，落在他的眼尾，有些涼。他抹了一下自己的臉，濡濕的。
下雪了。
是巴黎今年的第一場雪，漫天的雪花，紛紛揚揚，橫豎都飄成亞瑟的臉，亞瑟的名字。亞瑟·柯克蘭這個人，不知何時，變成了影子，依傍著他，糾纏著他。
弗朗西斯憎恨這個影子，更加憎恨被影子掌控一切的生活。他的一生都在不堪中狼狽地前行，所經之處，遺留下來的只有腳下一地的狼藉。那麽，就讓他自己沈淪到底就好，為何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拉住他？
“笨蛋，誰要你對我好啊！”他朝天怒吼。
這一天弗朗西斯喝了許多的酒，喝到最後完全失去理智，也失去意識。他完全不記得自己後來說了什麽，又做了什麽。當然，他也沒有回去酒館，就這麽倒在樹叢裏度過了寒冷的一夜。也幸虧他身體強壯，要不然還真有可能就此永遠地睡過去。
第二天的清晨，弗朗西斯是被一盆涼水潑醒的。他在恍惚之間摸到了一點黏稠的東西，醒來之時，瞧見了兩個警察。那兩個警察正在翻查他的通行證，神情嚴肅，看起來不太好惹。弗朗西斯剛想問點什麽，一擡起手，卻發現了自己滿手血跡。
他的身旁不知何時多了一具屍體，而昨天的那兩個威士忌瓶子，粉碎在了屍體的身上。
其中一個警察問他：“人是你殺的嗎？”
弗朗西斯連忙道“不”，另一個剛做完記錄的警察把通行證甩到了他腳下，厭惡地說：“弗朗西斯·波諾弗瓦，剛出獄沒多久，有搶劫跟逃獄的前科。像你這種人，再殺個人也不奇怪。”
然後弗朗西斯就這樣莫名其妙地被捕了。
被審問不是第一次，七年前，弗朗西斯就嘗試過一次這般地獄的經歷。被關在小黑屋裏，不能進食，不能喝水，每隔幾個小時，就換一個人，重重覆覆地問著相同的問題。“你在那裏做什麽、你跟死者有什麽關系、你的錢哪來的、你昨天一整天到底去了哪裏”。
不停重覆地講述，講述到最後就連自己都開始懷疑自己到底有沒有犯下命案。審問都是這樣，在一次又一次重覆的心理暗示中，得到對方想要的答案。七年前弗朗西斯是因為經受不住長時間的拷問認了罪，如今，昨日重現。
但這一次，弗朗西斯沒有重蹈覆轍。他沒有被冤枉入獄，亞瑟救了他。他撒了謊，欺騙警察命案發生的時候自己正與弗朗西斯在一處，以此來提供不在場的證明。
一個神甫，還是整個巴黎最崇高最有名望的樞機主教，他說的話，沒有人會懷疑。
弗朗西斯被壓出審問室的時候，看見了亞瑟，一如既往沈穩平和的樣子。他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裏，面朝筆錄的警察。
“主教先生，我再確認一遍，死者死亡的時間，也就是昨夜的淩晨三點，你正與弗朗西斯·波諾弗瓦在一處。”
“是的，當時他正在與我吵架，與我分別時，我看了一下時間，是淩晨的三點半。”
“當時有其他人證嗎？”
“沒有，只有我們兩個。”
“我相信您，畢竟您是主教先生。對神職人員來說，在上帝面前說謊是要下地獄的。”
亞瑟停了下來，他握住了自己胸前的銀色十字架，沒有看弗朗西斯，也沒有看頭頂墻壁上的基督雕像，一個人坐在那裏不知道想些什麽。許久，他輕輕地說：“是的，說謊者會下地獄。”
後來這起案件被當做是意外不了了之，反正每一年的冬天，多的是凍死在野外的醉漢，巴黎警察也見怪不怪了。弗朗西斯只收到一個“安分點”的口頭警告，很快地被放了出來。
只是這一次，就連弗朗西斯也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清白。他不記得自己為什麽會舉起酒瓶敲在死者的身上，更加不記得，當他發酒瘋的時候，對方是死的還是活的。
或許他是冤枉的，又或許，他真的殺人了。可只有上帝才知道事情的真相。
自那以後亞瑟再次病倒了。
他的病情來勢洶洶，不僅吃不下東西，還天天嘔吐，吐到最後再與東西可吐就開始吐鮮血與膽汁，甚至嚴重之時，還會陷入休克與昏迷。
塞西莉亞撲在亞瑟的床頭哭訴“先生是因為說謊才受到了上帝的懲罰”，亞瑟已經虛弱得起不了身了，反倒安慰起女仆來。
他說：“上帝是公平的，我說了謊，自然應該受到懲罰。可我想，上帝會原諒我的。”
可他沒說，就算上帝原諒他，他也依然需要下地獄。
弗朗西斯沒有回去酒館。他曾是囚犯的身份傳了出去，惹得酒館的客人頗有微詞。伊麗莎白沒有因而解雇他，只讓他休息幾天，以便自己處理越傳越誇張的謠言。塞西莉亞跟彼得慣例侯在亞瑟的床邊，奧利弗則幫忙回絕各路門徒的上門探訪。就連安東尼奧，都出差去了。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亞瑟這次因為病情太過嚴重只能乖乖喝藥，也不需要別人監督。所以這個屋子，只有弗朗西斯是閑著的，只有他這個始作俑者是局外人。
事情到底為什麽會進展到這個地步呢？某一天，弗朗西斯開始思考。
那是亞瑟病情好轉的那一天，他終於有了進食的胃口。弗朗西斯琢磨著親手做點鮮花餅給亞瑟送過去。
他親自下花田，從挑選到采集再到研磨，每一項都親力親為。玫瑰的枝是帶刺的，他的手被紮破了，劃傷了，浸入水缸時刺辣辣地疼，但他並不太在意。他年少時吃過太多的苦，這點小苦，實在不算什麽。當他把成品端進房間時，愛甜的亞瑟立即就喜笑顏開，並且全部都吃光了。
然而當天晚上，亞瑟的身體開始長起紅疹。塞西莉亞仔細盤問了弗朗西斯吃食的原料，在得知他為了口感更好而混進堅果碎時，厲聲地責罵了他。
“先生對堅果過敏，這類東西可是萬萬碰不得的！”塞西莉亞說。
就在那一刻，弗朗西斯意識到，他與亞瑟，其實自相識以來，就一直都在相互折磨。
他一直憎恨著命運讓亞瑟像影子一般糾纏著他，掌控著他。其實亞瑟又何嘗不是被命運推著，挾裹著，同樣也被他如影子一般糾纏著？
七年前，他被亞瑟推進了命運的深淵，七年後，亞瑟為了他幾度徘徊死亡的邊緣。一債還一債，亞瑟七年前欠他的債，其實已經還夠了，就算代價並不對等，而如今，他也已經累了。
他們實在沒必要如現在這般繼續捆綁著折磨下去，他該還亞瑟一段清凈的生活，而亞瑟也該還他一個新的人生。
或者離開才是最好的。
弗朗西斯一直等到亞瑟痊愈了才著手離開的事宜。聖誕節那天，亞瑟一整天都在教堂忙碌彌撒的事情，塞西莉亞與彼得都侯在他的身旁，奧利弗外出了，沒有人在家，是最好的離開時間。
酒館也休息了，弗朗西斯偷偷地往門縫裏塞了一張紙條，以便伊麗莎白第二天起來能夠發現他的辭職。他在亞瑟的臥室裏轉了一圈，把裏面的物件每一樣都看了一遍才離開。
他大張旗鼓地來到這個家，最後靜悄悄地走了。
他買了聖誕節第二天最早的班車，打算等天一亮就乘上火車離去。說實話，他也不知道自己即將去往何方，他沒有親人，沒有朋友，本就是無家可歸之人，去了哪裏，其實也沒什麽區別。
巴黎留給他的記憶並不那麽的美好，或許換了個地方，他會收獲快樂。
又或許，哪裏都一樣。
弗朗西斯坐在火車站的長椅上，沒有穿亞瑟送他的新毛衣，所以感覺有點冷。他抱著膝蓋，把整個身體都蜷縮起來，以此來驅散一些寒冷。但事實證明，這種禦寒方法並不可行，穿著單薄，就無法抵禦嚴寒。
可他也只能這樣了。
這一夜的天幕依然暗沈得很，只有一顆星星孤零零地掛在上空。弗朗西斯仰頭望著那顆星星，發現它的光芒從未有過的明亮，雖是孤星，但足以照亮地面流浪者前方的路。
只是，在這個世界，流浪者太多了，而孤星，只有一顆。
不知等了多久，大約有一個世紀這麽久。弗朗西斯坐在長椅上打盹，突然被一陣馬蹄聲驚醒了。
他聽見了附近教堂唱詩班孩童的聖誕歌，想是持續一天的聖誕彌撒還未完結。他伸了個懶腰，想著是否趁著發車之前去湊湊熱鬧，就在這時，他聽見了一陣遙遠的、急促的馬蹄聲。
亞瑟騎在一匹白馬上，被神聖的祭披裹了一層又一層，他還穿著彌撒時的正式著裝，自街道的盡頭，飛奔而來。
他一下馬就握住了弗朗西斯的手腕，明明大病初愈，卻異常的用力。
“別走。”他說，“我已經讓奧利弗離開了，不是你非我不可，是我非你不可。弗朗西斯，沒有人比你更重要，別走。”
亞瑟的眼睛亮晶晶的，眼角還有一處未幹的水痕，他可能哭了，或者沒有。又或者，只是弗朗西斯看錯了。
他問亞瑟：“你不是做著彌撒嗎？中途跑出來的？”
亞瑟沒有回答，只是死死地攥緊他的手腕，過了很久，再一次地說：“你別走。”
他的聲音是哽咽的。
弗朗西斯嘆了一口氣：“你是傻瓜嗎？像我這樣的人……”
像我這樣的人，不值得。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在所有人，包括他自己看來都不值當的行徑，而亞瑟就是這麽蠻橫無理、執拗地堅持了下來。
他再次望向天上的那顆孤星，在他的視線範圍，他所能看見的天空就只有一顆星星。或許，從星星的角度，在它的光芒所能普及的大地上，也就只有一個流浪者。
星星與流浪者，他們能夠目及之處的，或許也只有彼此。
到最後，弗朗西斯終究還是選擇了回去。因為他知道，亞瑟·柯克蘭終究是他別無可歸的歸處，是他如今唯一的家。
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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