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弗朗西斯還是沒能找到工作，又回到了亞瑟的家。

彼時已是半夜，彼得跟塞西莉亞已經就寢，亞瑟仍在等著他。更深露重，他僅著一件單衣，坐在客廳裏看書。弗朗西斯歸來時，他擡起綠眼睛略略地掃了一眼，再次低下頭去。

“回來了？”

“嗯。”

“吃了麽？”

“吃了。”

“那去睡吧。”

窗外的蟬鳴喋喋不休地響著，讓人昏昏欲睡。弗朗西斯挨著沙發坐下去，脫了草鞋。今天他走了許多路，在外面沒註意，一回家放松下來才察覺到疲憊。他揉著腳，對亞瑟說：“其實你不必等我，我有朋友，不一定回來。”

亞瑟翻過一頁：“反正我也睡不著。”

可他眼中的血絲出賣了他。

之後弗朗西斯翻來覆去睡不著。他回想起自己回來之前的情形，安東尼奧拉著他在酒館裏喝酒，那個美女老板娘伊麗莎白也在。他們三人高談闊論說著不著邊際的笑話，嘲笑如今的皇帝是個高傲自大的混球。安東尼奧一直誠意拳拳地邀請他去他家留宿，就連那個成天臭著臉的羅維諾也早早為他收拾好了客房。安東尼奧家的客房可比亞瑟家的書房舒服多了，有大床，有浴室，還有泡澡與桑拿的地方。然而他還是回來了，即便安東尼奧多次挽留。

當時他是怎麽說的？柯克蘭主教的病還沒痊愈，所以他必須回去瞧瞧。

那只是借口而已，太過拙劣的借口。他不曾在意過亞瑟的病，從不對他說過一句關切的話。就算為他送藥，督促他喝下去，也不過是無聊中的消遣而已。

然而，他無法解釋，自己風塵仆仆地趕回來，在瞧見亞瑟的那一刻的如釋重負，那讓他想到了一個多年來從不敢奢求的詞，「家」。

幾天過後，亞瑟送了弗朗西斯一身嶄新的衣物。上衣、褲子、鞋子，就連發帶都是新的。他打了一盆水，讓弗朗西斯坐在花園裏，親自為他修剪胡子與頭發。

他修剪得很慢，也很專註。指腹落在皮膚上的觸感，很溫暖。弗朗西斯的亂發與髯須長長地垂落在他的胸前，肆意橫行，一如這麽多年命運刻在他身上的苦難。亞瑟用剪子剪下那千千結，讓落發飄散在風中，如冬夜的雪。

弗朗西斯看著落了一地的碎發，亦看著水中的自己。

一只被世人遺棄的野獸逐漸變回了人類的樣子，他那帶著倒刺的醜陋皮毛慢慢褪去，露出了人的皮膚。有一只手抹去了他鬢角的汙漬，溫柔地撫觸著他眉骨上的疤痕。在他的眼前，天空如洗過的藍，玫瑰與鳶尾在花田中交錯相映。

“你該早點告訴我你想找工作，埃德爾斯坦太太跟我有些交情，你若想去她那裏，我可以幫你去跟她說情。”亞瑟一邊修剪一邊說。

他不知道亞瑟是如何得知的，其實也不難猜測，那次在酒館，他就聽見了周圍的人關於“主教先生家的野人”的議論。巴黎這麽小，總會有那麽一兩句乘著風吹進亞瑟的耳朵裏。他不用打聽都能猜到那些人是怎樣評價他的，“邋遢骯臟、不好惹也不招人喜歡”。他清楚得很，自己只是一個不被接納的邊緣人。

而亞瑟，又何必一而再，再而三地縱容他？更何況，他從來都不曾掩飾過自己的恨意。

之後亞瑟帶他去了伊麗莎白的酒館。弗朗西斯理了發，換上新衣，徹頭徹尾地脫胎換骨。他跟在亞瑟的身旁，伊麗莎白甚至沒認出他來。她放下賬單，熱情地稱呼亞瑟為“小亞蒂”，似是與他早就熟稔。

亞瑟仍是一身主教的祭披，酒館裏的客人都對他恭敬地主動讓座。他略有些害羞，靦腆地笑了笑，並沒有坐下，仍然站著說：“在這巴黎城，或許就只有埃德爾斯坦太太您會這麽稱呼我。”

“這裏沒有柯克蘭主教和埃德爾斯坦太太，只有小亞蒂跟伊莎姐姐。”伊麗莎白道。

亞瑟並沒有就這個話題繼續討論，而是向伊麗莎白介紹了弗朗西斯。這是弗朗西斯第二次站在這老板娘面前，為了一份工作。與上次一口回絕不同，這次伊麗莎白這次笑瞇瞇地打量著弗朗西斯，時不時地捏一捏他的手臂。

她讓弗朗西斯轉了一圈，瞧了瞧他，又瞧了瞧亞瑟。最後，她痛快地道一句：“通過了。”

這樣就獲得工作了，無需試用，也無需審查通行證。弗朗西斯猜測她是看在亞瑟的份上，或許亞瑟與這老板娘過去有過一段故事。

接著亞瑟與其拜別，說要繼續忙他的工作。弗朗西斯留了下來，作為跑堂的新員工。亞瑟臨走之前，伊麗莎白突然叫了他一下，道了一句意義不明的話：“亞瑟，你選擇的那條路還要繼續走下去嗎？”

亞瑟瘦弱的背影微乎其微地頓了一頓，可什麽也沒說便徑直離開了。

於是弗朗西斯在工作中安穩了下來。

伊麗莎白·海德薇莉也是埃德爾斯坦太太，她的丈夫是個奧地利音樂家，十年前從維也納移居到了巴黎。據說埃德爾斯坦先生身體不好，與海德薇莉小姐結婚不過三年就不幸病逝。二十三歲的伊麗莎白沒有丈夫，沒有孩子，舉目無親地在巴黎仿徨了一年多，後來她開了一家酒館，幾經艱難地支撐起自己的生活，直至今日。

伊麗莎白是匈牙利人，曾是布達佩斯最勇敢最厲害的女戰士。她的槍法很準，是被冠以“鷹眼”稱號的名槍手。她生平最大的願望就是加入軍隊，成為一名軍人，可不知為何未能如願，草草嫁人隨著丈夫來到了巴黎。伊麗莎白性子豪爽，卻甚少提及自己的往事。酒館的客人之所以知道她的厲害，是由於她一身的劍法。伊麗莎白常常站在門口，穿一身中世紀戰士的裝扮，為酒館的客人舞劍助興。她的劍法英姿颯爽，一看就知道是從小練就的。有時她與客人玩飛鏢投擲，蒙著眼睛都能輕松正中紅心。總之，伊麗莎白不好惹，雖然長得漂亮，也已守寡，卻依然沒有人膽敢向她求愛。

伊麗莎白是個好老板，不僅不苛刻，還對員工的生活關懷備至。她從來只讓弗朗西斯做力所能及的事情，客人稀少時還允許他坐在一旁偷懶。不過她著實八卦了些，總是笑瞇瞇地看著弗朗西斯，還常常問他住在亞瑟家的情況，只要是閑聊，就必問他對亞瑟的看法。

例如，中午時分酒館沒什麽客人，伊麗莎白就會榨一大壺杏子汁，招呼弗朗西斯一起過去閑聊。

她問弗朗西斯：“你是怎麽住進亞瑟家的？”

弗朗西斯覆述一遍亞瑟把自己撿回家的過程，但隱去了出獄的事。

伊麗莎白又問：“那你喜歡他嗎？”

弗朗西斯說：“談不上喜歡。”

伊麗莎白：“那是討厭？”

弗朗西斯：“也談不上討厭。”

伊麗莎白長長地“哦”一聲，搖晃著盛杏子汁的杯子，一副了然的樣子。她一直笑瞇瞇的，笑得弗朗西斯毛骨悚然，然後她又問：“那是喜歡多一些還是討厭多一些？”

弗朗西斯沒回話，伊麗莎白又說：“猶豫就是喜歡比討厭更多哦。”

弗朗西斯無話可說，只能借口去後廚幫忙，他刷了所有未洗的杯子，擦了整個竈臺，掃了地，去井邊打好了水。忙活大半天，終於停下歇一歇的時候，又看見拎著那壺杏子汁等著他。他那愛八卦的老板娘仍然笑瞇瞇地等著他，繼續未完的話題。

伊麗莎白說：“或許是你喜歡著他卻不想承認吧？”

“饒了我吧老板娘，您的關心我心領了。”弗朗西斯屁股都還沒坐熱，這會兒又得接著幹活去了。

弗朗西斯招架不住這個老板娘。她與他對話時，總是帶著一種明察秋毫的篤定，仿佛在告訴他，她什麽都知道，包括他只說了一半的，還有心裏隱瞞的。

其實弗朗西斯並非隱瞞，對於亞瑟，他確實說不上來喜歡還是討厭。亞瑟就像漆黑夜空中的孤星，在弗朗西斯獨自航行的生涯中，是目及之處唯一的光。可即便亞瑟的溫暖能夠落在他身上。那也是微弱的，對於被黑夜，被寒冷埋葬了太久的人，實在是杯水車薪了些。弗朗西斯不是向日葵，他是泥蘚，是青苔，過於明亮的光，是會灼傷他的。

苔蘚自黑暗中萌生，理應也該活在黑暗中，死在黑暗中。

安東尼奧得知弗朗西斯得到工作的時候，很為好友感到高興。他光顧酒館更頻繁了，有時即便不喝酒也要進來跟弗朗西斯和伊麗莎白嘮嗑幾句。他的話題依然離不開羅維諾，據說，羅維諾多次發脾氣，控訴安東尼奧是在禁錮他的自由。

“他現在倒是不逃跑了，改跟我吵，還有故意搗亂。他前幾天竟然把我的證券票子藏起來，告訴我不小心燒掉了。幸好我後來終於找到了，要不然我的財產就全都打了水漂。”安東尼奧一邊剝花生一邊說。

“那你告訴他呀，在巴黎，這可是要坐牢的。”弗朗西斯也一邊剝花生一邊說。

“算了，他那小胳膊小腿，進了監獄，還不是給人欺負。”安東尼奧說。

“你對他也太過好了點吧？在我這，犯錯三次就該卷鋪蓋滾蛋了。”伊麗莎白也抓了一把花生。

“這算好嗎？我只是體諒他年紀小不容易而已。”安東尼奧又抓了一把花生。

“年紀小不是理由，我16歲那會兒，都已經在道上混多少年了。”弗朗西斯再抓了一把花生。

“不一樣的，讓他去道上混，一天就哭了。”安東尼奧抓了最後一把花生。

“聽你的描述，我覺得他並沒有那麽脆弱，你是不是太護著他點？”伊麗莎白幹脆連裝花生的盤子都端了過來。

“你們不懂，他不僅笨，還柔弱得像朵花似的。”安東尼奧繼續抓花生。

弗朗西斯想起羅維諾每次逃跑的機靈勁兒，伊麗莎白或許也想到了類似的，他倆面面相覷。

“總之沒我護著，他一天都活不下去。”安東尼奧還想抓花生，這時隔壁桌的客人終於忍無可忍地叫了起來，“你們三人能吃得下這麽多花生嗎！！！”

伊麗莎白一看，發現他們三人的桌面不知什麽時候把店裏所有的花生存貨都抓了過來，三座高聳的花生大山巍然而立，才開始沒心沒肺地笑著致歉。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平淡卻充實。當一個人開始忙碌，並且有了可以預見的未來時，他就不再只執著於過去。弗朗西斯的憤怒仍未平息，卻蟄伏了起來。他深知過往無法抹去，卻在這日覆一日的工作與歡笑中開始萌生那麽一點點的期盼，期盼著有一天，他能與自己和解，與過去和解，發自內心地笑出來。他誠惶誠恐地打開自己的殼，從那細小的縫隙中小心翼翼地窺視著這個曾經傷害過他的世界。

或許亞瑟的打算正是如此，給他介紹工作，就是希望能用生活的安寧去磨平他的棱角。事實上亞瑟確實很成功，至少，弗朗西斯的性子慢慢變得溫和，他不再把自己縮成一只刺猬了。

而亞瑟仍是老樣子，終日奔波在巴黎城內各個教堂裏。他們見面的時間變少了，因為酒館的打烊時間在半夜，而亞瑟需要早早就寢迎接第二天的安排。常常是他歸去之時，亞瑟已經睡去。他一個人站在窗邊，身後是葡萄架子與花田，耳邊是沙沙的風聲，或許這其中還伴隨著亞瑟的夢囈。他就這樣，望著亞瑟的睡顏，直至整個世界，乃至，他的過往，掙紮著叫囂著憤怒著的記憶，也開始沈睡。

很快地，秋意降臨了，香榭麗舍的梧桐葉由綠轉紅。在借住亞瑟家的幾個月後，弗朗西斯終於知道主教的生活有多麽忙碌而他之前害亞瑟病倒到底耽擱了多少工作。

有一回，弗朗西斯坐在酒館的門口看風景，無意中發現亞瑟的馬車從眼前匆匆駛過。過了一個小時，馬車從另一個方向再次駛過。再過了一個小時，還是那輛坐著主教的馬車。僅僅一個下午，光是這麽來來回回地從門口經過就有四次，更別提其他地方。

弗朗西斯問伊麗莎白：“怎麽需要主教的人有這麽多嗎？”

伊麗莎白剛榨完梨汁，優哉游哉地坐下來回答他：“婚禮、葬禮、洗禮，還有日常的彌撒，只要有人希望主教去主持，亞瑟一般都會去。”

弗朗西斯在心裏默默地統計了一下巴黎的人數，然後閉上了嘴。

秋天是個適宜結婚的好季節，巴黎的新人太多，有時候一周下來光是接親的馬車就能看見兩三隊。亞瑟這段時間忙得腳不沾地，有時半夜弗朗西斯回去了，仍未見亞瑟歸來。第二天起來，亞瑟又已經早早出門，只有桌上冒著熱氣的早餐顯示著他曾經回來過。

他們就像兩顆運行軌道相斥的星星，一人飛向天涯，另一人潛往海角。弗朗西斯雖與亞瑟住在一起，卻很長一段時間沒有看見他了。不過，弗朗西斯並不太在意。

他正在忙碌而充實的日子裏安撫著自己的靈魂。

這一天是滿月，弗朗西斯慣例等到酒館打烊才下班。他捎了一瓶伊麗莎白賣剩下的梨汁，一個人踩著月影回家去。

才剛出門，他就遇見了亞瑟。亞瑟穿著白色的祭披，頭頂帶著四角慢，肩上還掛著主持彌撒時專用的聖帶，看起來像是剛從教堂出來。

他站在煤油燈柱旁，俯身給一個路邊的乞丐碗裏丟了幾個銅幣。等弗朗西斯關上了酒館的門，他笑意盈盈地迎了上來。

“路過這裏，順便來看看你。”亞瑟說。

弗朗西斯看見了亞瑟沈重的黑眼圈，他的眼睛爬滿血絲，也不知最近到底有沒有休息過。而他似乎毫無怨言。

弗朗西斯說：“你看起來對你的忙碌樂在其中。”

亞瑟沒有坐馬車，與弗朗西斯肩並肩地一起走。轉過一個路口，一個穿得破破爛爛的孩子正拿著幾束玫瑰對著無人的街道兜售。亞瑟過去，摸了摸那孩子的頭，往他手裏放了一個銀幣，拿著那幾束玫瑰回來。

他把玫瑰送給了弗朗西斯，接著說：“這是我力所能及的唯一之事。”

弗朗西斯接過玫瑰，轉手把梨汁遞給了亞瑟。

亞瑟只喝一口，就還回來了。他問道：“在那裏工作快樂嗎？”

“說不好快樂，也說不好不快樂。”弗朗西斯接過梨汁，也喝了一口。

“我希望你能快樂一些。”

“我快不快樂與你有什麽關系？”

“是沒多大關系，可若你能快樂一些，那我之前所做的一切就有了意義。”

賣剩下的梨子汁，在他們一人一口的慢酌之下，清了空。這段每天獨自行走的漫漫長路，有花，有亞瑟，也並不算完全的了無生趣。

弗朗西斯想，這樣的對話，這樣的會面，其實並沒有什麽實際的意義，然而就如日升月落，四季更疊，在未來，自此以後周而覆始的許多年，或許他也終將如此沒有意義地與亞瑟繼續下去。

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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