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瑟病了很長一段時間。

按塞西莉亞的說法，亞瑟從小身體不好，曾被醫生斷言活不過二十五歲。弗朗西斯確實見識到了這位主教如何的身體不好，小小一場感冒，就幾乎要了他的命。亞瑟生病期間，彼得、塞西莉亞，還有幾個據說是皇帝請來的巴黎最厲害的醫生，日夜忙碌在病人的床頭。

弗朗西斯睡在書房，時不時地聽見旁邊臥室傳來的咳嗽還有醫生的竊竊私語。他聽見醫生說，亞瑟的底子太差，稍有不慎，隨時都有可能熬不過去。然後是女仆的哭聲，醫生的嘆氣聲，還有主教的寬慰之聲。

這一切與弗朗西斯無關，他只是一個局外者，躺在書房的長椅上，啃著廚房順來的長棍面包，從敞開的房門處看著來回奔走的人。

他看見那些男人女人的臉，焦急、擔憂，還有難過。他看著他們，就像看著一幅會動的畫。畫裏的人在悲歡離合，畫外的他在冷眼旁觀。七年的磨礪磨去了他對世界的觸感，他自詡自己是個冷血動物，對生沒什麽追求，對死也沒多少在意。那麽面對一個幫助過自己的人可能面臨的死亡，擺出一副冷漠的樣子，是正常的。

他無法體會那些人的悲傷，所以覺得他們吵鬧，整夜無法安眠，也是正常的。然而，就算他出門上街，遠離那棟房子，那些嘈雜的聲音依舊回響在耳邊，時刻煩擾著他。亞瑟虛弱地靠在床頭的樣子，捂著嘴咳嗽的樣子，就像鬼怪一樣時時跟隨著他，就連陽光之下，地上的影子也能變成亞瑟，那個就算自己惡言相對依然溫和地笑著，明知自己想殺死他卻依然給予庇護的亞瑟。

弗朗西斯厭煩極了。他不知道這種糾纏著他的不安從何而來，讓他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有時夜裏他從夢中驚醒，聽見亞瑟在咳嗽，關上門窗，用被子蒙住腦袋，隔絕了外部的一切，那點咳嗽聲仍未中斷。有次他實在厭煩，三更半夜跑到公園的長椅上睡。噪聲是消失了，討厭的人也不在眼前了，然而還是輾轉反側無論如何也無法入眠。塞西莉亞的那句“先生等了你半宿，又找了你半宿”像報時的鐘鳴時常從他的心裏響起。最後他又回到了亞瑟的家，躺在咳嗽聲中繼續失眠下半夜。

白天的時候，弗朗西斯會到外面溜達。因為需要提供地方給醫生配置用藥，所以塞西莉亞“禮貌”地把借住書房的客人請了出去。這幾天他又遇見了幾次安東尼奧，無一例外地在羅維諾再一次逃跑失敗的現場。那個少年似乎記恨上了弗朗西斯，因為每一次，但凡自己躲起來，這個怪人都能輕而易舉地把他給找出來。到了最後，只要羅維諾不見，安東尼奧肯定第一時間過來找弗朗西斯，借他犀利的眼神找到那個逃跑的小子。

這一天，弗朗西斯在公園裏乘涼，安東尼奧又來了。不過這回並非為了找羅維諾，純粹只來尋找酒友。安東尼奧捎了兩瓶威士忌，與弗朗西斯坐在長椅上碰杯。

弗朗西斯依然不喝酒，他杯子裏裝著的是自己花了兩個蘇從路邊老奶奶那裏買來的鮮榨葡萄汁。這天他也沒拿亞瑟的修士袍，穿的是自己從獄中帶來洗幹凈了的麻布衣。他們談到了羅維諾。

弗朗西斯問：“既然你不希望那小泥鰍逃跑為什麽不幹脆把他鎖起來？”

安東尼奧回道：“他是個倔脾氣，萬一我鎖了他那我家裏的藝術品可就遭殃了。”

弗朗西斯想起了他第一次扶醉酒的安東尼奧回家時摔了一地的花瓶碎片，說：“我覺得他幹活創造的價值比他摔爛東西的低得太多。”

安東尼奧只是碰杯，笑而不語。

而後話題回到了弗朗西斯自己身上。安東尼奧說弗朗西斯看起來憂心忡忡，似被煩惱所困擾。弗朗西斯看著杯子裏的葡萄汁，紫紅色的液面上自己幹凈的臉，開口道：“我問你個問題，假如有這麽一個人……”

說著他停了下來。

他不知該如何形容。亞瑟之於他，是仇人，也是恩人。如果說獄中的那七年，對亞瑟的仇恨是支撐他活下去的理由，那麽經過這段日子的相處，就算他不願面對，也不得不承認，自己心中對於亞瑟的恨意其實已經開始動搖了。

弗朗西斯道：“這個人毀了你的人生，讓你恨了一輩子，並且發誓不把他拉下地獄就誓不為人。可後來，你發現他並沒有你想象中的那麽可恨，甚至，有點可憐。你發現你恨不下一個比你更弱的人，可若不恨他，那麽你被毀掉的人生，你受過的所有傷害就沒有意義了。倘若是你，你會選擇原諒他嗎？”

安東尼奧想了一想，繼而說：“我不是當事人，所以沒有權利替你選擇原諒還是不原諒。可我想，既然你在動搖，那就說明原諒與否對你來說都是痛苦的。我的建議是，把選擇權交給時間，當有一天，你發現自己已經不再為此而苦惱，那就證明，你已經做出選擇了。”

而後他們繼續碰杯。

接近黃昏的時候弗朗西斯就走了，他婉拒了安東尼奧的晚飯邀請，回到了亞瑟的房子。塞西莉亞在廚房熬草藥，蒸鍋騰騰地冒著熱氣。弗朗西斯路過時，塞西莉亞喚他停了下來，不情不願地告訴他，亞瑟給他留了飯菜。

“真是的，先生自己都沒胃口吃東西，還惦記著這人的晚餐。”塞西莉亞小聲念叨著。

弗朗西斯端著一碗藥走進了亞瑟的臥室。這本是女仆的工作，然而弗朗西斯兇神惡煞地嚇退了她。他進去時，亞瑟披了一件鬥篷，正在床上看書。

床頭櫃上有一盞小小的煤油燈，燈芯幽幽地燃燒著一豆火苗。亞瑟就坐在這片燭光之下。

他看起來精神不錯，起碼弗朗西斯走進去時，他是微笑的。不過即便他精神不好，面對弗朗西斯，他也是慣例笑著的。

他接過藥，道了句“謝謝”，只抿了一小口，就把碗放了下去。弗朗西斯看見他的眉毛細微地皺了一下。他坐在床邊，等了又等，等到藥都涼了也沒見亞瑟再次把碗端起來，便問：“你為什麽不喝？”

亞瑟說：“等涼一些吧。”

弗朗西斯說：“已經涼了。”

亞瑟又說：“再涼一些。”

這時，弗朗西斯想起，塞西莉亞剛剛提過，先生吃藥不喜歡別人坐在身旁，於是站起來，道了句“要去睡覺”，就轉身走出房門。

他並沒有離開，而是趴在門上，透過門縫看著裏面。他看見，亞瑟端起那碗藥，從床上爬了下來。

亞瑟估計沒什麽力氣，身體搖搖晃晃的，每走幾步都得停下來喘一口氣。他端著那碗藥，來到了窗邊，伸手出去，似是想傾倒。

弗朗西斯推開了門。

他說：“你為什麽要把藥倒掉？”

亞瑟把藥收了回來：“我沒有。”

弗朗西斯說：“我看見了，你就是想倒掉。”

亞瑟說：“我只是覺得這邊風景比較好，想來這裏喝。”

弗朗西斯靠著門說：“那你喝吧，我看著你喝。”

亞瑟皺起了眉，苦著臉：“饒了我吧。”

弗朗西斯抱起了雙臂：“我什麽時候饒過你？”

最後亞瑟在弗朗西斯的監視之下喝完了整碗藥。他應該是怕苦，小小的一碗藥，把他喝成了一塊人型苦瓜。他皺著眉，做了個想幹嘔的動作，把幹凈的碗示意弗朗西斯看。

“不錯，賞你的。”弗朗西斯丟了一塊油包紙過去，那是他在外面買的吃剩下的蜜餞。亞瑟吃下了那顆蜜餞，頓時露出了笑容。

那是弗朗西斯第一次看見亞瑟那樣地笑，不同於以往，雖然溫和，可總是淺淡、疏離的。這回，他捧著自己的臉，眼睛瞇了起來，就連眉毛都在綻放著笑容。

就像小孩子期盼許久，終於得到了夢寐以求的禮物，這一刻的亞瑟並不是高高在上不食人間煙火的主教，不過一個因為一點小事就喜形於色的普通人。

後來他們又回到了一個人在床上，一個人在床邊的狀態。亞瑟仍在看書，但是鼓起腮幫吃著蜜餞。那還是弗朗西斯的，他把自己所有的蜜餞都給了出去，亞瑟看起來很高興，至少，他的精神比吃藥前好多了。

弗朗西斯問：“看你倒藥熟練的程度，該不會是以前生病都不吃藥所以才把身體熬壞的吧？”

亞瑟又皺起了眉，不說話，舉起書本遮住自己的臉，一副做賊心虛的樣子。可弗朗西斯其實看得見他。亞瑟的床是下陷的，而弗朗西斯的椅子很高，只要他直起腰板，他就能看見亞瑟的眉毛，還有劉海下的眼睛。

他發現亞瑟的眼睛很漂亮，翠綠得如同兩顆綠寶石。有人說，眼睛是心靈之窗。看一個人的眼神，就能看出那是一個怎樣的人。亞瑟的眼睛之所以能夠吸引人，除了漂亮以外，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是它很純凈。

如星辰，如春露，如霜的結晶，如沒被汙染過的輕雲。

他就這樣長久地，靜默地註視著那雙眼睛。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到最後亞瑟終於忍不住，放下書本不再假裝看書，示意窗外的夜幕，略顯無奈地說：“這麽晚了，你不睡嗎？”

弗朗西斯沒回他，轉而指向他放在內襯的口袋，時不時地拿出來看時間的懷表，說：“你那玩意兒看起來很名貴。”

亞瑟摘下了他的懷表，放在弗朗西斯的手心。那是一只老式的懷表，通體金色，外圍一圈珍珠，背面雕刻了一朵百合花。他打開一看，表盤中心是一顆紅寶石，而指針則做成了一串花體字。弗朗西斯仔細觀察，發現那串文字竟是一個大名鼎鼎的姓氏。

「波旁」

“你竟是王族的後裔？”弗朗西斯震驚地問道。

“那是姑母的遺物。”亞瑟收回了那只懷表，說，“1789年的那場革命把人們都嚇壞了，許多貴族都被推上了斷頭臺。姑母當時年幼，還有個弟弟。她的父母丟了性命，姐弟二人被忠心的仆人偷偷地救了出去。姐姐藏在修道院裏，而弟弟則漂洋過海去了英國，隱姓埋名。”

“這是他們相認的證物，姐姐一只，弟弟一只。然而，姑母守在修道院裏，至死都沒有再見她的親人一面，只等到弟弟的死訊還有一封請求她照顧獨生子的家書。”

亞瑟講述這個故事時輕描淡寫，語氣中僅有遺憾，絲毫沒有一個孩子提及過世父親時應有的悲傷。不過也有可能是時間太長，長到足夠讓亞瑟心裏的傷口完全愈合。弗朗西斯沒有多想，這與他無關的故事被他當成了八卦，聽聽就過去了。

更何況，如今是波拿巴的天下，“波旁”這種腐朽的姓氏早該湮滅在歷史的塵埃之中了。

接下來的幾天，亞瑟的情況開始好轉。這多虧了弗朗西斯對他的“日夜監視”。如今亞瑟再也沒有借口可以逃避喝藥了，只要他不把藥喝完，弗朗西斯就不會離開他的房間。即便亞瑟多次保證絕對不會再倒掉，也不為所動。

有一回，亞瑟生氣了，從裏面鎖上了房門，嚷嚷著自己已經受夠了，卻被弗朗西斯一腳踹爛了門鎖。亞瑟訝異之餘，被憤怒迷失了理智。他們扭打在一起，藥碗摔在地上，滾燙的草藥濺了他們一身。塞西莉亞聞聲前來，看見抱成一團的兩人，發出了驚天動地的尖叫。在那尖叫聲中，亞瑟終於清醒，從地上爬起，理了理被扯皺的衣物，道了句抱歉，從一只炸毛的獅子變回平日裏溫順的山羊。

其實亞瑟也是有脾氣的，不過身為神的使者，他就只能戒驕、戒躁，洗掉自己身上屬於人性的惡。他必須忍耐，必須包容，也不能嫉妒，不能發怒，更不可算計，不可不義。他是慈悲的神甫，是神明在人間的化身，代替上帝給予世人慈愛。那麽他就永遠都只能做一個謙讓、溫和的主教先生。

那個會憤怒，會埋怨，會耍賴的亞瑟·柯克蘭，只是轉瞬即逝的幻象，後來，弗朗西斯再也沒有看見過了。

病好以後，亞瑟又馬不停蹄地到處布施。弗朗西斯沒有隨著去，他換了一件幹凈的布衣，去外面找工作。他走遍了整個巴黎城，在碼頭，在工廠，甚至連清理下水道這種骯臟的工作也面試了，卻沒有一個雇主願意聘用他。罪犯通行證就像一堵高聳的墻，把他隔絕在他人的偏見裏。社會容不下他，光明也不曾眷顧於他，在犯罪的沼澤裏趟了一回，就算走出去了，身上的淤泥也是不會消失的。

在找工作的途中，弗朗西斯又遇見了安東尼奧。他那時就坐在一家咖啡館裏，向人兜售一件工藝品。弗朗西斯路過時，他剛好獲得了一大筆錢。他的心情很好，招呼弗朗西斯喝下午茶，光是一杯手磨咖啡就抵了窮人家三天的生活費。

弗朗西斯把那杯咖啡推了回去，問安東尼奧：“你知道有什麽能賺錢的工作嗎？”

安東尼奧露出一臉人畜無害的燦爛笑容：“賺錢哪用工作呀？像我，一買，一賣，錢就嘩嘩地來了。”

弗朗西斯恨不得立馬翻臉走人。

不過他還是留下來了，認真地給這缺心眼的富朋友分析了自己的情況，隱去坐牢的部分。於是安東尼奧知道了，弗朗西斯並不是什麽神甫，而是一個普通的窮人，暫住在柯克蘭主教的家，由於某些原因而丟失了自己的通行證，所以無法應聘需要審查身份的工作。

“所以，你是因為打擾柯克蘭主教太長時間，心存愧疚，想早點找到工作，賺錢報答他的恩德對嗎？”安東尼奧一邊喝著第三杯手磨咖啡一邊說。

弗朗西斯又恨不得立馬翻臉走人。

最後安東尼奧帶他去了兩人第一次去的那家名為“今宵多珍重”的酒館。那家酒館的確缺人，不僅酒館的門上，隔了幾條街的墻壁，就連附近的燈柱都貼了招聘廣告。

酒館的老板娘是個約摸三十歲的美人，棕褐色的波浪卷長發，發間別了一朵天竺葵。弗朗西斯走進酒館時，她正在吧臺面試應聘者。一整排的應聘者在座位上正襟危坐，而老板娘則揣著一個小本子在上面打分。

“你的法語不夠標準。”“你眼睛紫紅色的嚇死人。”“你頭發是銀色的，我最討厭銀發了。”“你怎麽還帶著一只鳥？我這裏是不準養鳥的。”

一排排地坐過去，又一排排地被篩選下來了。弗朗西斯光是站著看了十分鐘，那老板娘就已經足足淘汰了二十多個人。再站了一會兒，有多少人滿懷希望地去面試，又有多少人失落地離開了。

安東尼奧叫她伊麗莎白，她放下本子熱情地與安東尼奧來了一個大大的擁抱。她的笑聲很爽朗，一聽就知道是那種心胸豁達的人。不過當安東尼奧向她介紹弗朗西斯並且推薦他面試時，她一口就回絕了。

“這位老兄看起來很兇啊，我怕會嚇到我的客人。”伊麗莎白如是說。

弗朗西斯借著門前水缸反射出來的影子，看見自己亂糟糟的長發以及覆蓋了半張臉的絡腮胡子，確實像個兇神惡煞的歹徒。

那一刻，他意識到，在這世上，或許就只有亞瑟一人，理解他，接納他，無條件地包容他。

To be continued.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