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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你要我對付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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宦海無邊跌宕沈浮,並非人人走來便路路亨通事事平順。

自古流貶源於派系之爭,始於政見不合。榮者平步青雲一路高升,損者挫敗而去郁郁窮途,人生在世就是這般無常變遷。

許多年少英傑天之驕子,曾經人羨人妒無往不利,奈何一朝落馬萬人唾棄,貶入荒蕪慘淡無依,花一松屬於其中最極端的典型範例。

那個時候以陸太師為首的黨派受到重創被悉數擊垮無力回天,花一松作為其中最主要的核心人物之一,無論出於殺雞儆猴的目的還是杜絕後患的深思熟慮,他都將成為敵對派系不可放過的首要拔除對象。

龔子昱咯咯一笑:“你看,他記仇。”

當時以藍磬為首包括龔子昱在內一派新貴在鏟除異己之後擠身而出順利崛起,並且作為新帝的忠實擁躉輔佐□□勵精圖治,方得到今時今日位極人臣、舉朝上下難以匹敵的崇高地位。

反觀花一松流貶在外坎坷十年,恰恰驗證了一派榮則一派損的實在道理。

“我沒記仇,我就這是陳述事實。”花一松很無辜,他說的可是大實話啊,難不成還不給說這麽專橫的?

當初他變賣所有舉家遷離,一則因為沒有留戀,二則因為實在缺錢,第三則是認定了此去一別恐將再無歸來之日。

稍稍設想一下,曾經爭個頭破血流你死我活的前政敵突然冒出來為他的屈才打抱不平,並且誇下海口說要奉他上天,任誰聽了都要嫌棄居心不良的好嗎?

花一松又說:“況且我現在混得這麽慘,不記仇才更奇怪吧?”

龔子昱捋了捋小胡子,笑瞇瞇地攬他肩:“好一個君子坦蕩蕩。你現在記仇沒關系,最重要的是把話當面說清楚了。大丈夫拎得起則放得下,今後咱們都是一路人,將來可別說因為這事窩裏反了,陰溝翻船才叫冤呢。”

花一松默了默,無比愁苦地老實交代:“其實我沒打算來喝酒的。”

“可是你已經來了,而且你也已經喝了。”龔子昱樂不可支,笑得前俯後仰。

言下之意,上了賊船就沒有回頭的道理。

花一松摩挲杯沿犯嘀咕,其實道理他都懂,不是在回敬藍磬的那一刻認了命,而是早在看見當初那份調任文書上的藍相印鑒就已經心知肚明。

打從離開墨涼重回這座都城,他就已經被打上了藍相的標簽,上了他的賊船回不了頭了。

“花大人不必如此顧慮,適才本相所言句句不虛。”藍磬看在眼裏,徐徐道之:“你應該很清楚,當年你我爭鋒相對始於派系有別。正所謂一山不能容二虎,陸太師迂腐固執專橫霸道,與我主張極為相悖。你雖拜於他之門下,理念想法卻不陳腐,本相一直很欣賞你的才幹學識,只嘆你尊師重道為他所用。”

“彼此立場既己不同,相互終得有所高下之分。”

以當年那種你死我活的局面,假如輸的是己方,現在被流貶的就是自己。藍磬自認並非聖賢,人不為己天誅地滅,饒是再怎麽痛惜賢良,那也得建立在保全自己的前提上。

更何況欣賞歸欣賞,當你無數次狠狠栽在對方手裏差點爬不起來的那一刻起,藍磬就已經沒了啥愛才之心,只有恨不得將此人碾死再碾死的切膚之痛。

當然,這種話是不能當著對方的面實話實說的,畢竟今天的目的是拉攏而非打擊,今後彼此可是還有遠大合作征程的說。

所以說這世上就沒有什麽絕對的敵人。換作十年前,只怕無論花一松還是藍磬都絕對想象不到會與對方化敵為友攜手共進的這一天。

“再說了……”藍磬頓聲,眸光深沈:“這些年來舍弟獨自在外,還要多得有你們一家關切照拂,身為他的兄長心中不無感激。”

藍磬這一提,其實也是花一松心中最直接的猜測。

事實上,所謂求賢若渴之說並不能夠站穩腳跟。並非什麽妄自菲薄,而是花一松心有自知之明。

流貶在外將近十年,十年時間世事萬變,無論曾經他的存在是否特別,多年之後也將被世人漸漸淡忘。而藍磬早已位極人臣,手下能人只多不少,又怎會在十年之後驀然想到了這樣一個寂寂無聞的前政敵呢?

如若是為藍漪,這種解釋還是相對比較合情合理的。

只不過……

面對藍磬黝黑深沈的眼睛,花一松掩飾性輕咳:“哪裏的話,同為背井離鄉的人相互照應也是很理所應當之事。這些年來我們一家貧困潦倒,好在有小漪各方面照顧方得以走到今天,是我們心存感恩,要謝他才是。”

虧他統共就生了兩個娃,兒子回一趟京師就把人家離家出走的寶貝弟弟拐回了墨涼,女兒更絕,直接把人家弟弟的心都刨走了。

聽說藍家長輩去得早,藍漪是被上面的兩個兄姐養大的。如今含辛茹苦養大的弟弟天天往別人家裏跑,活脫脫成了別人家的上門女婿,真的不能怪花一松太心虛。

藍磬微瞇雙眼,十年前花一松流貶離京舉家遷走,消息掩得很嚴實,藍漪整整找了三年不得其果。若非那年花一松的長子回京尋人被藍漪覓得蹤跡,只怕他未必能夠找到遠在邊陲墨涼的花小術的消息。

始料未及的是花家長子居然膽大包天偷偷幫助藍漪潛逃出京,還把他直接帶去了墨涼。

這一去七年再無音訊,倘若不是一紙文書把花一松弄回來,只怕藍漪就將徹底在墨涼落地生根,屆時,藍磬真不知今生是否還有再見到他的一日。

藍磬深吸一口氣:“當然,招你回來是看在你的才賦出眾,本相素來不究有過唯才是舉,也希望你能撇開成見助我一臂之力。”

花一松眉心深攏,索性直言:“你要對付誰?”

藍磬也很坦蕩,不作他瞞:“太後霍氏的母族,霍家。”

花一松緘默下來,扶額頭疼:“所以這就是你把我弄進吏部的原因?”

他現在就任的吏部員外郎這個位置,原來是吏部尚書霍大人的親侄子坐的。年前這一位因犯事下放外貶,正是出自藍相一派的手筆。

誠如外人所道之,這件事所針對的確實是吏部尚書霍大人,而這位霍尚書正是太後母族霍家的人。

花一松雖然早有料想今次回京升遷覆職走得順暢又亨通準沒好事,可沒想到自己還沒進京就已經被藍磬給算在其中。

真是一入官門深似海,宦海無涯苦無邊啊。

“你要用我來對付他?”花一松哂然道:“找一個遠離朝政避隱多年的喪門敗犬回來幫你對付盤踞京師的簪纓大世族,你莫不是太瞧得起我了?”

藍磬泰然自若:“花大人曾為陸太師大殺四方,只作區區偏城小吏未免大才小用。誠如本相方才所言,你有經天緯地之才,壯志未酬豈能輕言罷就?你所謂的心力不足鋒芒驟斂,實在難以令本相信服。”

瞧這話把人給捧得,換個年輕氣盛的都要招架不住。

可花一松不一樣,他已經不是什麽毛頭小子,半世沈浮,該看該經歷的都已經太多。他沈沈一嘆:“張叁和李巳是你的人?”

藍磬不否認:“二位大人與人為善見識廣博,你與他們可以多多交流。”

花一松苦笑,恐怕除了張叁李己之外,這吏部裏面還藏有不少藍相的暗兵。須知吏部作為六部之首,司百官之任免調動和考課勳封,不怪乎藍磬勢在必得。

龔子昱看他還在墨跡,冷嘲一聲:“我說你這人,無論曾經是否真的只求淡泊無爭和光同塵,當你重回這個充滿紛爭的都城、重新踏入深不見底的名利漩渦,你就只有一步步往上攀登的道理。”

“僅僅只有從六品的官職,可並不足以庇護你與家人的。”

面對他的意有所指,答案其實很明顯。如今外人都道花一松是藍磬手下的人,倘若他不肯依附藍磬,那麽在這京師也將不會有其他立足之地。

尤其是經過昨日梨花宴後,花一松不可謂不成罪人,雖然在別人看來他有威遠侯與太長公主可以作盾牌,但見他十年流貶無人問津,可見這個所謂的盾牌未必真正可用。

花一松摸摸腦門,釋然輕籲:“也對。”

反觀現狀吧,早在他頭天報到,頂頭上司霍尚書就已經明確表示對其不喜與成見。

既然如此,將霍尚書拉下馬來取而代之,絕對是目前最明朗且最明確的一個選擇。否則只要吏部還屬於霍家的一天,花一松都將不會有任何出頭之日。

有句話龔子昱說的對,如果真心只求淡泊名利與世無爭,如果僅僅只是孤身一人,他確實可以無懼敗貶無懼刁難,毅然選擇孑然一身。

可他畢竟還有家,還有他的女兒。

思及此,花一松不禁看向藍磬,對方定定地望向這裏,雙瞳有的只有鎮靜與深不可測。

花一松揚唇,於是心中也有了他的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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