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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雨露均沾

坐以待斃不是江一則的習慣。

趙無眠拒絕了他——一次又一次且態度堅決,但江一則沒有退縮。

一丁點兒都沒有。

周三江一則扒出劉妙買論文的事情掛到網上,其實想過趙無眠會不會聯想到他甚至來質問。

如果趙無眠問,他會承認的。

然而直到周五,趙無眠那邊都鴉雀無聲。

江一則並不怎麽關心劉妙的境遇——反正她也不無辜,他在乎的是這件事對趙無眠的影響。

江一則甚至可能借此機會威脅趙無眠,讓他意識到自己的決心。

所以,當江一則被趙無眠掛了電話後,他決定單刀直入,自己挑明一切。

這天下午江一則沒什麽緊急的事,本來的安排是搬家。

他回來後很忙,大多行李都還堆在公司,沒有搬去他在附近租住的酒店公寓。

午飯後徐奕來問他搬家要不要幫忙,江一則想了想,說不用。

他這堆沒拆的行李裏有很多極其私人的物品:綠裙子、高跟舞鞋、趙無眠送他的鍵盤,還有好幾張他偷偷收集的趙無眠寫的字。

江一則壓根兒不想把這些東西搬去酒店公寓,他只想把它們搬進和趙無眠一起的家。

他又撥了趙無眠的手機——若幹次,依舊沒人接。

他想了會兒,開車去了A大。

趙無眠不在學校,馬教授也只知道他周五下午有事,具體在哪兒不清楚。

江一則問:“他每個星期五下午都有事嗎?”

“對,”馬教授扶了下鏡框,“說是社會實踐。

你找他有急事兒?”

江一則笑了笑,“也不算。

我自己找他吧。”

從A大出來,江一則坐在車裏思考了片刻。

既然是每周五下午都要去的社會實踐。

......殯儀館?

今天下午分給趙無眠的廳挺特殊,是專門供給英年早逝之人使用的。

每次呆在這樣的廳,趙無眠這些年漸漸沈下去的同理心又會冒出頭,他會有一種被無盡灰暗籠罩的痛苦和絕望,連帶著好幾天都心情不佳。

今天的逝者是一位才二十出頭的小姑娘,急病送醫沒來得及,就這麽去了。

悲痛欲絕的父母強撐著維持基本的體面和禮儀,被一堆刻意放大痛苦的親戚簇擁著。

外圍三五成群站著逝去小姑娘的同學朋友,他們還太年輕,經過的事還太少,還不熟悉離別。

人群的邊緣站著一個男生,眼睛紅紅的,手裏似乎攥了點什麽。

趙無眠在挨個兒給人寫花圈,輪到他的時候,他聲音有些沙啞,“請問,這花圈會跟...遺體一起火化嗎?”

趙無眠搖搖頭,“不會。”

“那...”那男生說話不怎麽流利,似乎是太過悲傷的緣故,“紙片,可以跟著一起火化嗎?”

“紙片?”趙無眠打量了對方一下,見他手上攥著一張小紙條。

“家屬送的花可以跟著一起火化。”

趙無眠說,“你可以去門口買束花,把紙片塞裏面去。”

今天來的人很多,趙無眠也站在一旁,聽見了那個男生和幾個朋友的對話。

他和躺在那裏的那個姑娘正處在隔著一層“窗戶紙”的狀態,他們共同的朋友一邊八卦一邊撮合,本來想在姑娘的生日宴上給她一個告白驚喜——他們定好了場地訂好了蛋糕,連打算放在蛋糕上的告白卡片那男生都寫好了。

只是,沒來得及。

趙無眠看著屏幕上笑靨如花的姑娘,突然嗓子有點澀。

殯儀館像一個只進不出的車站,是讓人告別的地方。

有些人已經閱過千帆,見過人生不同側面的酸甜苦辣,送走了愛自己的人,也跟自己愛的人好好告別過;他們的生命雖不完美,卻已經寫上了很多的可能性,足以彌補未完待續的缺憾。

而有些人,還有太多的“沒來得及”。

趙無眠從大廳裏悄默聲地走了出來。

天空晦暗,他沿著外走廊出去,卻在另一個大廳門前猝不及防撞上了江一則。

“......”

江一則見到他並不意外,徑直走上前看著他的眼睛,“你為什麽不接我電話。”

趙無眠不想回答,“你來這裏幹嘛?”

“來找你啊。”

江一則似乎覺得這個問題很可笑,“你不接我的電話也不回我的消息,我只能來這裏碰碰運氣了。”

趙無眠覺得江一則實在不可理喻,“我說得還不夠”

“你說得很明白了,”江一則截過他的話頭,“我知道你的意思。

但我的意思也很清楚:我從來沒有真正同意分手,當年就沒有,所以我肯定要來找你。”

趙無眠從沒見過有人能這麽理直氣壯地講出毫無道理的話。

他幾乎可以確定,劉妙的事就是江一則幹的了。

趙無眠不想再跟江一則繼續糾纏,“那是你的事。

你怎麽想是你的事,跟我沒有關系。”

“總不能你想幹什麽別人就非得配合你,達不到目的就死纏爛打不擇手段——世界上有這樣的道理嗎?”

江一則看著趙無眠,眼神有一絲波動,半晌才說,“你知道劉妙的事是我幹的了?”

趙無眠此刻有些混亂,他不想跟江一則談論劉妙的事,鬼知道這貨還會不會幹點兒別的。

他擡腳就走,卻被江一則一把抓住了胳膊,“買論文是嚴重的學術不端行為,事是她自己幹的,就該想到後果。”

趙無眠懶得跟他吵,掙了下手臂,厲聲道,“你給我放開!殯儀館不是給你打架的地方。”

江一則沒松開手臂,卻頓了一秒。

他的聲線不再是慣有的理智冷硬,變得有些柔軟,“眠眠,你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

這一刻趙無眠真的呼吸一窒。

這個口子一撕開,兩個人就誰都不可能好過了。

比較起來,趙無眠還體面些。

他停住腳步,看了江一則一眼。

江一則趁機走近,“我知道我...對不起,當年是我的錯,這麽多年我一直在後悔,我不該走的,更不該瞞著你。

還有白白的事,我,”

“我沒有生氣。”

趙無眠已經迅速平靜了下來,直接打斷了他。

江一則楞了片刻。

趙無眠直率地看著他,“我沒有生氣。

因為我已經不太記得我們在一起的事情了。”

江一則頃刻仿若五雷轟頂,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趙無眠又強調了一遍,“我不記得了,所以我不會為過去的事生氣。

但你突然跑回來插手我的生活,這真的很過分很莫名其妙也很沒有道理,對我和我身邊的人都造成了很不好的影響。”

江一則的眼眶登時有些紅。

“你不記得了...”他再開口時聲音已經變得幹澀,“對啊,你一向最擅長遺忘了。”

江一則自嘲地露出一個淒厲的微笑,“但是我都記得啊,我從高中就喜歡你了,十一年,所有的事情我都記得。”

趙無眠皺了皺眉,想把手臂抽回來。

然而江一則抓得更緊了,他猛地上前一步,趙無眠下意識稍稍後退。

旁邊的大廳裏陸陸續續走出了參加完葬禮的人,趙無眠覺得跟江一則拉拉扯扯面上有些掛不住。

他也不管江一則還拽著他了,直接向外面走去。

然而江一則就像甩不掉的狗皮膏藥一路跟著,說話咬牙切齒,“我記得我們之間所有的事情,也記得你什麽樣。

眠眠,如果你生氣的話你要罵我或者打我都可以,可是你...你怎麽會對我這麽冷漠?你以前,以前從來都不是這個樣子的。

從前我們,”

“人是會變的!”趙無眠吼了出來。

他終於忍無可忍,一把拽回了自己的胳膊,江一則霎時間差點沒站穩。

這個點殯儀館的門口沒什麽人。

趙無眠深吸口氣,“人是會變的,江一則。”

江一則呆呆地看了他幾秒。

此刻的趙無眠與他記憶中長著同一張臉,卻分明是兩個人。

笑變成了冷漠,善意變成了拒絕,他的身上丁點兒天真理想而熱忱單純的氣息都沒了,只剩下成人世界裏高高掛起的與我無關。

江一則吸了下鼻子,“是因為你現在有別的喜歡的人了嗎?你那個沒有任何人知道的所謂對象?”

“你又調查我。”

趙無眠已經被氣得沒有脾氣,“這跟你一點關系都沒有!”

“這跟我當然有關系!”江一則的聲音也大了幾分,“我讓你等我,你沒有等。

現在我回來了,我可以接受一時回不到我們過去那樣,但是我真的…我真的沒有辦法看著你在我面前跟別人在一起。”

“我會瘋的。”

江一則走進了,盯著趙無眠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不要再這樣對我,用這樣的方式故意懲罰我——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會幹出什麽。”

趙無眠卻沒有被嚇到。

他靜靜地看了江一則幾秒,“剛剛你說,我現在對你很冷漠?”

江一則沒說話。

趙無眠冷笑了一聲,“如果這能讓你好過點,我可以告訴你:我沒有故意針對你,我這種你所謂的冷漠,是雨露均沾的。”

然而江一則一點都沒有更好過。

雨露均沾這四個字,像尖銳的冰雹鋪天蓋地,把他強行撐出的體面刺得支離破碎。

比被趙無眠躲避更痛苦的是,被趙無眠無視,被趙無眠當成路人甲。

江一則好一會兒都說不出話來。

趙無眠打算離開,江一則卻又下意識地跟上了。

“對了,”趙無眠像突然想起什麽似的,“還有件事。

如果你真的看過我的演講,就會知道在我中二的年代,我做演講時眼裏只有成群出現的觀眾,沒有個體,更不會沖誰笑。”

江一則眼睛睜大,像被一棒子打上了脊梁骨還得硬生生挺著一樣。

“你別跟著我了。”

趙無眠說完就走。

然而江一則顯然並沒有被說服。

他上手就想拽住趙無眠,趙無眠還沒完全躲開,路邊停著的越野車裏下來一個人,身高腿長還戴著耳釘,“哎哎哎!你誰啊你!大白天的怎麽還動手了!”

趙無眠回頭一看,“梁謂?你怎麽來這兒了?”

梁謂戴著墨鏡和棒球帽,但江一則瞬間就反應過來:是那個鬼。

平安夜捧著玫瑰花的鬼。

他居然沒有滾?

趙無眠居然沒讓他滾?!

梁謂分毫沒註意江一則的目光,沖趙無眠道,“給你打了一下午電話都沒人接,微信也不回,我不只能來這兒堵你了嗎。”

“……”

趙無眠才想起來,托江一則的福,他把手機關靜音了。

他皺了皺眉,對梁謂說,“那你也不能就這麽沖下來啊,大白天的太容易被人看見了。

上車。”

“哎呀不至於,我還沒那麽紅呢。”

梁謂沖江一則努努嘴,“你誰啊?聊那麽久就算了,光天化日的還動手,小心我去派出所舉報你啊。”

江一則看了梁謂一眼,眼神平靜甚至有一絲凝滯,但就是莫名一股子寒意。

趙無眠突然又想到了劉妙。

趙無眠連忙沖梁謂說,“他沒什麽,我們說點事。

你趕快回車上去。”

“你一起啊,”梁謂問,“我好不容易放假,特意今晚來找你的呢。”

江一則的表情又難看了幾分。

趙無眠現在恨不能拿塊膠帶粘住梁謂的嘴,“算了吧,我騎自行車來的。”

“自行車讓我助理給你騎回去就好了啊,你說完趕快上車,晚上我們去酒吧。”

梁謂說著,先上了車。

江一則看著梁謂關上門,“你怕我針對他。”

趙無眠沒承認也沒否認,“江一則,我希望你停止你瘋狗一樣到處亂咬的行為,到此為止,以後我們還是校友。”

江一則似乎聽到了個笑話,“校友?”

趙無眠拉開車門,“沒錯。

校友。”

說完他上車,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梁謂讓司機開車,又問趙無眠,“這人到底誰啊?長得還挺好,就是看著不像是會幹人事兒的。

別不是又是你招惹的桃花債吧。”

離開了江一則,趙無眠終於不用繃著情緒了。

他的背微微蜷縮起來,呈自我保護的姿勢。

他沒說話,也不敢看窗外、看後視鏡。

車開得很快,沒一會兒就離開了這個街道,想看也看不見了。

趙無眠下意識拿指甲切了切自己的手,聲音有點不自覺地抖,“沒誰。

一個校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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