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溫柔地叫喚幾聲：“喵……喵——”而後咬著溫思渺的裙擺走了過去。

溫思渺今夜披了件白色的鬥篷，是前幾日剛送來的，還有個好聽的名字，喚做「淩霜枝」。

鬥篷上點綴著一圈狐貍毛，很軟，裹起來暖烘烘的。

但是宋之懷看不見。

他似有所感，仍是遲疑地喚了聲：“渺渺？”

冬至之夜，女皇孤身一人，只召她用了一碗餃子，宋之懷又何嘗不是呢？

幼時被流放，親人早早過世，又失去了雙眼，這個世界待他，實在太過苛刻了。

“是我……”溫思渺輕聲道，舉起手中食盒，“宋先生，用了晚膳麽？”

也不知這回答，是在回應那聲「渺渺」，還是無意的自我介紹。

她一擡頭，便撞見宋之懷臉上的慌亂——當真是慌亂，匆匆忙忙地收了筆，又隨手抓了張紙蓋住畫，這才轉過身，恢覆了一貫的從容淡定：“公主殿下？”

可他什麽也看不見，雖是抓了張紙，卻沒有遮住畫，那未幹的墨直接洇了出來。

隱隱約約的，溫思渺看見了雪景。

還有朱色的墻，是宮墻。

她別開臉，裝作沒有看見一般，輕輕「嗯」了一聲。

宋之懷這才回了神，無奈一笑，“沒有用晚膳，還沒有傳聞棋去做……這裏冷，公主隨我來。”

聽他這麽說，蜷在溫思渺腳邊的貓忽然跳起來「喵」了幾聲，似乎在反駁他。

貓的意思，周圍的人當然不能理解。溫思渺提起裙擺，拎著食盒，跟上了宋之懷的步伐。

身後的書童走來，領她的侍女到偏屋歇息。宮女們猶豫片刻，想起宋之懷的為人與口碑，便沒有跟上去。

這是一間小書房，屋裏燒著炭，暖洋洋的。

書桌底下是個貓窩。貓似乎對這裏很熟悉，一進來，便輕車熟路地鉆進貓窩裏躺著。

聽見這貓叫聲的方位，宋之懷便不禁莞爾，說道：“天一冷，這間屋子會先燒炭。渺渺怕冷，一到這個時候，就只喜歡待在這裏睡覺。”

溫思渺記得，便連他的書房也沒有燒炭。

女皇沒有苛待他。住的小院看似樸素，吃穿用度卻都是極好的。

炭是金絲炭，衣服的料子也是金陵那邊送來的雲錦。她記得當時江南那邊上貢，總共也沒有幾匹。當然，有一半進了她的明珠宮。

他對這貓可真是疼愛。

溫思渺道：“這個天氣，我也喜歡睡覺。”

冬日嘛，自然是冬眠的好時候。外面大雪紛飛，裏面燒著地籠，人鉆進被窩裏。可惜這是個古代世界，若再來點電子產品就完美了。

被窩裏看書不太方便，但看手機就不一樣了。

聽見她這話，宋之懷又笑，“渺渺與殿下的性子真像。”

說完他又恍惚了幾分，想著小姑娘的名字也是渺渺，這能不像麽？

溫思渺輕哼一聲，沒有接話，只是打開食盒，把裏面的餃子拿了出來。

她特意準備了三個碗，兩個面對面放著，還有一個放在腳邊。那貓尋著香味，便從貓窩裏跑出來，繞著她腳邊轉悠。

“好香……”宋之懷瞇起了眼，語氣帶了幾分愜意，“是餃子麽？”

溫思渺邊回答邊擺碗：“是呀，今日是冬至。”

“冬至……難怪聞棋白天也說要煮餃子……”宋之懷說著，不緊不慢地走到她對面，小心翼翼地扶著桌子坐下，“能吃到公主親自送來的餃子，是宋某的榮幸。”

裝腔作勢。

溫思渺揉了貓一把，一本正經道：“我是來給貓送餃子的。”

宋之懷被她逗笑，“那就是宋某沾了渺渺的光。”

渺渺……

溫思渺的心又顫了顫，仿佛有小羽毛在撓。

這宋之懷……真是太壞了。

她道：“嗯，確實。”

貓懵懂地舔了舔溫思渺的手指，似乎無法理解這樣溫暖又暧昧的氣氛，跳上溫思渺的膝蓋，嗅了嗅她的手指，又去嗅宋之懷的手指，「嗷嗚」一口咬了下去。

宋之懷只好說了句「別鬧」，準確地挪走面前的碗，提醒它：“這一份不是你的。”

貓委屈地叫了兩聲，不情不願地在桌子下面找了個合適的姿勢縮了起來。

“這貓好有靈氣……”溫思渺咬了一口餃子，忍不住感嘆，“宋先生從哪裏尋來的？”

宋之懷雖然看不見，吃飯的動作卻是極其優雅的。銀筷明亮修長，他的手也有著骨節分明的漂亮。

“去年……”他道，“宮裏遇見的。應該是宮裏的野貓。”

那時候遇見它，還是小小的軟軟的一團，一只手就可以托起來。

聽著它柔軟地撒嬌，宋之懷不知怎的，便抱走了它，還為它起了名字。

便是聞棋都十分驚訝。

他清楚宋之懷的性子。看著待人溫和，其實對誰都是客氣中帶著疏離，骨子裏是冷的。

他以為他會這樣過一輩子，然後他遇見了破例。

之前是貓，現在是對五公主，他從未見過先生溫柔得如此真實。

那貓的耳朵動了動，似乎聽見了二人的交談，又湊了上來。

溫思渺揉了揉它的腦袋，評價道：“它很幸運。”

“是我幸運。”

宋之懷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可惜他的眼睛無神，若是有神采，一定如星辰般明亮。

宋之懷本想讓聞棋去挖去年釀的清酒，猶豫片刻，還是泡了茶。

小姑娘家家的，深夜跑到男人房間來，自己心懷不軌是自己的事，可不能讓小姑娘吃了虧。

雖是品著茶，可一想到乖軟的小姑娘就在面前，他的話裏也染上幾分醉意。

思緒恍惚間又被拉回許多年前那個夜晚，屋外大雪紛飛，屋內是熊熊烈火。

他四處奔跑，煙霧嗆了滿面，想大聲呼救，卻說不出話，也睜不開眼，再醒來就是宋家滿門抄斬的哀告。

“上一次過冬至，還是小時候……”他端著茶杯，屈指輕輕叩擊，似乎陷入了某種回憶，低聲喃喃，“團圓才是冬至啊。”

“宋之懷……”小姑娘忽然開口，“馬上過年了，要不要一起守歲？”

他一怔……

月底啦，你們是不是放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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