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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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親吻了除了她之外的第二個人,擁抱了除了她之外的第二個人。

像她曾對我做的那樣,恨不得把那個尚且十分年輕的身體碾碎在我掌心裏。

小霞什麽都明白,但仍然選擇承受。

她願意靜候我的全心全意,而我對於自己所招惹的痛苦無怨無悔。

我愧對我愛的人和愛我的人,或許這樣的折磨,早在我第一眼看見她的時候就已經註定。

——我曾以為沈默等於約定。

——沒想到沈默等於的是放棄。

——我承認,我活該。

☆、71~80

71.

在無法入水的日子裏,我堅持著做岸上訓練。為了避免成績下滑,我甚至罔顧隊醫的警告和小霞的勸阻,執意不斷提高自己的訓練量。

其實人都是有惰性的,我也想休息,我也真的覺得很累,可我不敢放松。事到如今,我緊緊抓在手裏的,唯有那一份光榮。

關於世界冠軍的光榮。

唯一那個我可以輸的人已經走了,我已經沒有理由再輸給任何人。

不可以輸。

這是我最大的壓力,是我所不能夠放棄的固執。

冠軍非我即她,非她即我,不能有其餘的什麽人穿插在我和她的故事之間。

何況……

我也有個夢想。

如果……

……如果我真的能跳到三十歲,那麽我就是參加了四屆奧運會,比她多一屆。而又如果,如果我能夠拿到2004和2008的4枚金牌,那麽我就可以以四金兩銀的成績,打破她四金一銀的記錄。

——那麽,也算是贏過她了吧。

有生之年。

沒人知道我這份堅持,也沒有人能夠想象得到我的野心。但於我而言,這就是我最大的夢想。

72.

她走了以後,我成為了國家隊實至名歸的頂梁柱。隨著師兄師姐們的離去,越來越多年輕的孩子們叫我師姐。

我不願意接受這個與她雷同的稱呼。

因為在內心深處,『師姐』已經不是一個簡單的稱呼,而是一種信仰。

一個專屬於某一個人的特別稱呼,親昵而暧昧,帶些若有若無的特殊關系。

於是整個國家隊的人又開始叫我郭姐。

沒人再用名字稱呼我了,就連小霞也一樣,她也和所有人一樣,叫我郭姐。

一般來說,一旦被叫了『姐』,就意味著你的運動生涯要開始走下坡路了。因為你不再年輕,不再有那麽強的爆發力,不再有那麽優秀的肢體控制能力,不再那麽有前途。尤其是在你曾被傷病糾纏,整個右半邊身體全是舊傷的情況下。

不同於她相對順利的運動生涯。自從踏進跳水館的那天起,我就一直被傷病糾纏。幾乎每隔一年就要遭遇一次重度骨折,每隔一年就要經歷一次疼到鉆心剜骨的折磨。

右眼視網膜脫落,右側脛骨骨折,右側腓骨骨折,右側股骨骨折,右側肋骨斷裂。

還有很多很多一時間想不起來的傷疤。

不過沒關系,或許是個巧合,我的左半邊完好無損。

我還有一半的身體可以拿來交換我想要的東西。

那完好無缺的另一半身體,已經足夠支撐我不完整的靈魂。

憑著這百分之五十的體力,我就能夠走完剩下的十年。

至於十年以後,我不想去想。

她留下的吻痕,值得我用十年去換。

73.

釜山亞運會之前,我收到了一條短消息。

我的手機幾乎只用來和父母聯系,他們不會拼音,除了打電話之外,我的手機幾乎從來沒有用過。

但是那天我收到了一條來自陌生號碼的短信。

“我要結婚了。”

八月的夏天,冷的像寒冬臘月。

74.

那天下午我一直紮在訓練室。

直到夜幕低垂。

隨便的吃了些東西恢覆體力,然後出去跑步。

我不知道我能做什麽,不知道能說什麽,不知道能抱怨什麽。

她的影子一直隱藏在我的記憶深處,從來都沒有離開過。

她的婚姻是所有人意料之中的事,包括我。

也許她真的很愛那位梁先生。

那個人可以給她我無法給予她的東西。

——那天晚上我不知道跑了幾公裏。

怪自己奧運級別的身體,似乎跑多遠都不會覺得累。

汗水淋漓,打濕了我的衣襟。

我不斷的問我自己這樣的結局算不算合理。

我這才明白,原來我殘存的左半邊身體並不是毫發未損。

——我健康的左半邊身體裏,藏著一顆傷痕累累的心。

現在,這顆心必須接受一個事實:

她已經不再屬於我。

從心到身,從頭到腳,從靈魂到軀殼——

——她都已經不再屬於我,昔日的那種溫柔,不再會為我而有所保留。

75.

2002年是我最最繁忙的一年,也是她退役以後我收獲最大的一年。

姑且不去管這一年我經歷了什麽曲折,至少從履歷上看,這一年我傷愈覆出,帶著一只視力基本歸零的右眼,和小霞橫掃全國跳水冠軍賽、全國跳水錦標賽、世界杯、釜山亞運會,斬獲七金一銀,在國內國外的大小賽場耀武揚威。

我急迫的需要璀璨輝煌的戰果來證明我的強大,需要震撼的分數去填補我在此過程中失去的靈魂。

我七歲開始學跳水,到現在已經十三年。我不記得自己打過多少針封閉,不記得自己流過多少血,流過多少汗,多少淚水。

我哭過笑過,愛過恨過,輸過贏過,得過失過。

我掙紮著,綻放著。

……

……可是我沒有意義。

除了榮耀,除了為國爭光,除了成績,我沒有屬於自己的意義。

就像是一臺為了得獎而存在的機器。

——幸好有她。

她是我生命中最燦爛的陽光,也是最淩厲的風暴。因為有她,我開始明白我並非註定要做一臺壽命短暫的機器,明白我是人,是活生生的,有情感的人。

因為有她,我才明白我存在的意義。

——她就是我的意義。

——是我存在的定理。

早就不能單純的說這是愛還是憎恨。

為了銘記和她走過的那些日子,我願意重覆幾萬次跌墮的痛苦,去品嘗那份隱藏在水裏的愛意。

我不在乎今天獨自戰鬥,因為有你做我的支柱。

我想要帶著這份愛,同生共死,地老天荒。

不管你在還是不在,不管你和誰在一起。

就算榨幹血汗,抽幹靈魂,我也想用殘留的身軀去追逐關於你的意義。

我不能成為那些曇花一現的運動員,我需要被運動史永永遠遠的銘記,永遠在你名字的旁邊,一次次被人跟你一起提起。

讓我和你的名字,一起存在於所有人的記憶裏。

我的野心很大,想要讓夢想成真,我務必站在比任何人都更加高遠的地方。

76.

從釜山回來沒多久,媒體開始拿我和田亮開玩笑。

起因是我手機中的一張照片,我和他的合影。

不知道什麽時候被某個記者看見,然後認為我和田亮的關系撲朔迷離。

他們甚至為我和田亮起了個名字。

『亮晶晶』

呵。

其實只是我拜托他幫我把手機界面上那張我跟某個人的合影換掉而已。

我不想在每一次打開手機時都會看見她的臉。

於是他按我說的做了,把照片換成了一張我和他的合照。

我不擅長用這些科技化的東西,不知道要怎麽才能把背景圖片換成普通的圖片。不過雖然覺得礙眼,但好在我平時使用手機的次數也不算很多,平時訓練很忙,回到宿舍就累的什麽都來不及想,時間一長,就徹底忘記了這件事。

直到被記者拍到,被發到新聞上去。

我21歲,他23歲。

我在近年來的女子比賽大放異彩,他在十米跳臺長盛不衰。

聽起來也算般配。

但我的目標是接替那個人的頭銜,用實力征服整個世界,成為第三代的‘跳水皇後’;而他,始終都只不過是個外表比技巧更加英俊的‘跳水王子’。

皇後與王子,要如何搭配。

我沒有和記者解釋這其中的誤會,也默認了外界所猜測的一切。

於是媒體上開始報道我和田亮的緋聞,我不知道那個人會不會看見。

其實,懷揣著一些難以名狀的期待,我是希望她看見的。

77.

春節過後不久,我聽說了她喜獲麟兒的消息。

是個女孩,據說眉清目秀,依稀與她相似。

媒體自然會問她希不希望女兒繼續從事跳水,意料之中的,她拒絕了。

她不可能會讓自己的子女與這十米高臺再有任何關系。

任何一個體會過其中滋味的母親都不會讓自己的孩子再去經受這些辛苦。

但她同時還說,她甚至不希望自己的女兒知道自己曾經是跳水運動員,不希望讓她的女兒看見她的金牌,看見她比賽的錄像。

——我難免不會以為,她是想徹徹底底的跟過去做個了斷。

——而我,就是她的過去。

78.

“你在想那個人嗎?”

“——不,我沒有。”

我回過神,對小霞笑了笑,搖了搖頭。

2003國際泳聯跳水大獎賽,澳大利亞站,悉尼。

舊地重游,不想起故人,是不可能的。

“上次奧運會的時候,你就是在這裏輸給她的吧。”

“……嗯。就是在這裏,就在下午我們比賽的那個場館裏。”

“你還愛她嗎?”

小霞沒有松開和我牽著的手,問起那個名字跟她很像的人,她沒有什麽特別的反應,仿佛與她無關。

“——不,從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經不愛了。”

“……是嗎。”

她點點頭,沒有繼續追問,然後看向窗外。

“過幾個月還要去巴塞羅那,是她第一次奪冠的地方。你想去看看嗎?”

“她在那裏奪冠嗎?我都不記得了……”

我的搪塞顯得幼稚而虛偽。

關於她的一切,我都記得。

巴塞羅那,1992年第25屆夏季奧林匹克運動會舉辦城市,那裏誕生了史上最年輕的奧運冠軍,一個來自中國的,13歲的女孩。

那是她輝煌和夢想開始的地方。

她在那裏展開翅膀,開始翺翔。

“她退役以後,就再也沒有回來過。隊裏很多人都很想她,你呢?”

我應該是最想她的人。

“還好吧……每次想到在上一屆奧運會上輸給她,我就會覺得很不甘心……除了這個之外……”

想到她震撼世界的最後一跳,想到那天晚上無名的小河跟草地,想到奧運村裏她的高燒,想到後來發生的事情……

小霞沒有允許我陷入回憶裏,而是轉過了身,直視著我的眼睛對我說:

“你如果退役的話,我還是會繼續愛你的。不管輸贏。”

我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小霞的單刀直入經常讓我懷疑她的年齡。

“不過……在你退役之前,我能贏你一次嗎?”

我看著小霞烏黑色的眼睛,為她整理不太熨帖的領口,對她笑。

她很瘦,很單薄。比我稍微高一點點,卻好像比我更加易碎。

然而我知道,她多年來所承擔的事,完全不亞於我。

這麽想著,然後抱緊了她,用鼻尖蹭了蹭她的耳朵。

“想贏的話,要好好加油。不過,我是不會給你這個機會的。”

——因為啊……我也有絕對不可以輸的理由。

79.

或許是受了我這個拼命三郎的影響,整個跳水女隊的成績都在穩步提升。其中進步最明顯的顯然是小霞,她在隊裏成為了除我以外成績最好的人。吸取了去年在世界杯上的抱憾摘銀的教訓,我們通力合作,再也沒有讓任何一塊金牌旁落。

這一年我出了兩趟國,參加了三場世界級的比賽,拿到了七次世界冠軍。

比賽變得越來越容易,拿金牌變得越來越簡單。

我不知道是我進步了,還是因為我最大的競爭對手已經走了。

如今我已經算得上是萬事俱備,只是缺一枚奧運金牌。

其實這枚金牌並沒有那麽重要,只是一種象征,象征著伏明霞時代的正式結束,郭晶晶時代的正式開始。

屬於她的時代還沒有結束,而以我命名的新時代,即將開始。

毫無疑問,我擁有得到那枚金牌的實力,甚至可以說是冠軍的不二人選。問題只在於,我能不能贏她。

1996年,她總分547.68,2000年,她的總分是609.42。

如果想贏她,我必須要超過這個分數,而且不能只超過一點點。

609.42。

這是我單方面的挑戰。

80.

奧運會的賽場與其他的地方大同小異,一樣的設施,不一樣的觀眾,一樣的水池,不一樣的含金量。

據說這次的解說嘉賓是熊倪大哥,而作為前兩屆冠軍的她卻沒有來。

她的第二個孩子即將出生,於是她選擇安靜的待在家裏看電視。

——我無法想象如果她就坐在臺下的話我該用什麽樣的心情比賽。

不知道是不是應該慶幸她的缺席。

她是我最想見,最不想見的人。

☆、81~85

81.

由於姓名的相似性,很多外國友人將Wu Minxia當做了Fu Mingxia,很多人把她當成了那個人。

相似的名字不同的人,很多事情就這樣物是人非,稀裏糊塗就變得跟過去不一樣。

但我已經習慣她的缺席,四年了,很多事都已經結疤,盡管傷痕還在,但已經不再那麽疼痛。

我的目標很簡單,拿回四年前痛失的雙人三米板金牌,折桂女單三米板,超過那個人的分數。

前兩個目標不難,最後一個卻實在不算簡單。

609,好高的分數。

正式開始比賽以後,先前的壓力反而減少了很多。雙人三米板的奪冠之旅順利的令人稱奇,算是一雪前恥,終於拿到了這塊四年前失落的金牌。

這是小霞的奧運初戰,也是她的第一枚金牌。

我為她高興,幫她慶祝,而不論怎麽愉悅,始終都會想到我自己第一次拿到這枚獎牌的時候。

——四年前,她也是這樣為我慶功。

明天將要開始一模一樣的征途,小霞也在追逐著我的腳步,希望我可以把全部的心意都交給她一個人。

不是我不明白這種期待,可是……

……我心中也有這樣期待的人。

抱歉。

82.

首戰告捷,是一件極為好的事情。大家都覺得這是開門紅,翹首以待接下來的單人賽。

和往年一樣,雙人板始終只是一道開胃菜,所有人真正的註意力還是放在單人上。這一次小霞作為我的對手,也會在賽場上和我比拼,大部分人都相信我才是最具備奪金實力的人,我對此並不否認。我的對手不是小霞,而是另外一個人。

依照運動員總體水平的不斷上升,對照去年的分數,我把自己這一屆奧運會的奪冠目標分數鎖定在了640。

640真的是很高很高的分數,但也並非沒有希望,我必須發揮的十全十美。

資格賽和預賽都非常輕松,我和小霞分別以預賽第一和預賽第三的成績進入決賽。

小霞在緊張,我也在為她打氣,不論如何,這份心情我明白。

——八年前,第一次走上奧運征途的我,也是這樣的。

她和我很像,但並不一樣。

比起我的矯揉,小霞要更加坦誠而勇敢。

我想不通一個來自南國的女孩為什麽可以這麽堅強。

我知道,如果我選擇回頭,那麽我們的煩惱都會少很多,折磨都會少很多。

小霞是我通往幸福的捷徑。

可是條捷徑上,沒有我最想要的那個人。

小霞很好,她可以包容我慣性啞忍的性格,可以從容揭穿我隱藏的心意,可以耐心的等我回心轉意。

——可那都是很好很好的,可是我偏不喜歡。

抱歉,我就是喜歡在得不到的感情裏冥頑不靈。

83.

我看著金牌正面的自由女神,沒法說清楚我是覺得欣慰還是難過。

總分633.15,不論我比亞軍高多少分,說到底,我還是輸了。

沒有人會埋怨我的分數,沒有人會質疑我的成績,沒有人會說我不夠成功。

可我想要的不僅僅是這個冠軍而已。

每一屆奧運會的領獎服和獎牌都不一樣,我穿著不同的衣服,帶著不同的獎牌,懷疑自己應不應該為自己驕傲。

在完美奪冠以後,有人開始說那個人的退役與我的成績有關,因為我當時的實力已經與她不分伯仲,如果她再不走,很可能就已經無法再繼續續寫她的神話,索性激流勇退。

竟然會有人認為她會選擇逃避。

怎麽可能。

她有什麽理由逃避。

——如果由她來比賽的話,一定會比我做得更好。

可能這已經是一種迷信。

因為沒有人能夠證明我們兩個是誰更加優秀。

——畢竟,我們都已經失去她了啊……

我看著為我而升起的五星紅旗,理所當然的眼睛發燙,很想哭。

但我沒有。

醫生說我眼睛不好,要盡量避免流淚,否則很可能會影響以後的視力。

就連哭都沒有根據。

我想你,我想我們,我想得快要熬不下去,快要歇斯底裏。

你快回來,回來告訴我,這麽多年的執著,很值得。

84.

按照國內的慣例,所有曾在奧運會上摘得金牌的運動員將會成為奧運冠軍代表團的一員,前往港澳進行訪問和表演。

當地舉辦了相當隆重的歡迎晚宴,而我作為戰績頗為‘優異’的奧運金牌得主,也十分受人‘歡迎’。

但我在宴會上茫然失措,這種社交場合,不論參加多少次,我都會覺得緊張和恐懼。沒有人指導我,我不知道應該怎麽樣才能顯得自己淡定從容。想要找個角落躲起來,卻總是不得已的需要在人群之中打轉,周旋。

我知道一直有人說我沒有禮貌,總是顯得非常高傲,對許多人視而不見。

而我不善言談,視力不好,不懂英文,也不懂廣東話。在這種環境中我簡直覺得自己是一只被關進了密封瓶的蒼蠅。

在這種宴會上,田亮要比我自如隨意的多,他在人群中打轉,微笑,和人閑聊。偶爾會有人把我和他拉到一起合影,面對他的從容,我多少對自己的交際能力有些不滿。

那天我穿著嶄新的衣服,在宴會裏躲躲閃閃,四處尋覓著安靜的地方,一路逃到了被層層把守的宴會廳門口。

——大門緊閉,保安們嚴陣以待,沒有記者,看起來十分安全。

“你是郭晶晶吧?”

——所以真的是……逃不開嗎。

我強打精神轉過身,去笑對忽然出現在我周圍的無名男士。

“嗯,我是。”

“我很喜歡你,可以跟我合影嗎?我上個月專程在雅典看了你的比賽,真的非常優秀。”

這個人的普通話並不標準,我想他應該是個香港人。

但至於『非常優秀』這種形容詞,或許更適合放在另外一個已經退役了的人的身上。

他一邊微笑,一邊招呼自己身邊的人幫自己拍照。

他開了閃光燈,讓我的眼睛有些難受。

他看起來和我年齡差不太多,看似風度翩翩,實則有些局促。

“我很欣賞跳水這項運動……你在奧運會上的表現真的很讓人為你驕傲。”

我不知道應該怎麽去面對這樣的誇獎,只能尷尬的笑著點頭。

“謝謝你的合影,抱歉,打擾了。”

——整個晚上都是這樣,遇到各式各樣來不及自我介紹的人,每一個人我都不認識,可每一個人卻全都認識我。面對千篇一律的誇獎和慰問,我覺得煩悶。

還好晚宴的時間並不算太長,由於第二天還有表演,我們終於得以在午夜之前回到房間。

小霞比我更加缺乏參加這種社交場合的經驗,她看起來非常緊張,甚至要比參加奧運會的那天晚上還要緊張。

“郭姐,我有點睡不著……”

“嗯?”

“……有點害怕。”

“因為明天的表演?”

“……嗯。”

“別擔心,我陪你。”

多久以前,也有人這麽對我說過,說她陪我。

85.

說實在的,對於所謂的跳水表演,我的心中是十分不情願的。

我是運動員,不是演員。

我的目的是更高的難度,更美的動作,更好的技巧。這種馬戲團明星一樣的表演,使我感到一種屈辱。

於是當表演順利結束以後,我便第一時間帶著小霞準備離開。

記者們顯然更喜歡健談又帥氣的田亮,這讓我僥幸得以脫身。

“今天的表演十分精彩。”

被人攔住去路使我覺得不悅,同時也擔心是否會被記者發覺我的偷偷離席。

“……謝謝。”

“還記得我嗎?”

我有些眼熟,卻想不起這個人是誰。

“我們昨晚有過合影……”

“哦……你是……抱歉。”

我想起了這個人,但並不記得他的名字。也許是他沒有說起過,也許是我忘記了。

“我姓霍,這是我的名片。”

☆、86~101

86.

“郭姐,之前那個送花給你的人是誰?”

車上,小霞像我打聽那個人的來歷。

我搖搖頭,說實在的,我並不認識那位姓霍的先生。但看他的談吐與氣質,並不像是個普通人。

我看著他的名片,英文多過中文,以我那慘淡的視力,只能勉強看清楚上面最大的三個字。

『霍啟剛』

——這名字真難寫。

87.

表演結束的晚上,又是一場逃避不了的宴會。今晚宴席雖號稱私宴,可重要性似乎更甚於昨晚,使我需要換上隆重而華麗的晚裝,佩戴精致的妝容去笑對那些我不認識的社會名流。

我不習慣,但不得不習慣。

“你今晚非常漂亮。”

我看著西裝革履風度翩翩的霍啟剛,想起今晚宴會的主人霍英東先生。據說霍老先生為體育和奧林匹克事業的發展嘔心瀝血,有東方顧拜旦之稱。

“謝謝。”

“希望今晚的宴會讓你喜歡。”

他戴著眼鏡,鏡片後的眼神卻是毫不隱藏,直截了當。

那是……

……喜歡嗎?

88.

我想在香港多做停留,有人認為我是為了霍英東先生的長孫,也有人認為我是為了另外一個也住在香港的人。

二者皆有,也二者皆無。

我知道那個人此時此刻就在香港。

香港很小,我們或許曾經在今天的某個瞬間擦肩而過。

但我沒有察覺過,沒有發現任何關於愛情的蛛絲馬跡。

如果說這片島嶼上存在愛情,那應該僅限於霍家那位尊貴的公子。

我不明白貴為霍家長孫的霍啟剛為什麽會對我這個運動員十分有興趣。

世界冠軍的頭銜雖然使我身價倍增,但也遠不止於能夠被他這種地位與身份的人註意。

他說他已經關註了我很久,他說我的身上有許多他所欣賞的態度,說他專程去雅典看我比賽,然後在香港等待與我的相遇。

難以置信,但他卻似乎並無欺騙我的理由。

就像是那些年輕女孩子們所向往的童話故事。

單純的說,霍啟剛是個非常優秀的人,他平易近人,極擅長和人溝通。跟他在一起時,我經常不記得我和他身份的差異,忘記我自己背負的過去。

恍惚之間覺得,似乎我也應該只是個普通人,只是一個剛剛23歲的女孩子。

至少,作為朋友,他是個極好的選擇。

89.

回到北京以後,各式各樣的社會商業活動紛至沓來。奧運冠軍的頭銜,始終是含金量最高的。

在聲名顯赫的同時,我和田亮那似有若無的關系,也讓媒體人更加註意。

盡管田亮今年奧運會的戰績不過是和小霞一樣的一金一銅,但三屆奧運會兩金一銀一銅的成績也已經足夠成為他驕傲的資本。

也許正是因為這樣的驕傲,讓他錯失了衛冕冠軍的機會,使他最終在十米臺上被厚積薄發的胡佳一舉擊潰。

不論如何,憑借俊朗的外表和有親和力的笑容,田亮成為了商業代言的寵兒。

大量的廣告商對我和田亮拋來了橄欖枝,這些商業活動我並不喜歡,但我也不想拒絕。跳水不能跳一輩子,我總要為我的未來做些籌備。更何況,如果不保持話題度的話,或許很快就會和其他人一樣,成為一個只不過是優秀一些的普通運動員而已吧。

我不想那樣。

我需要被記住,和那個人的名字一起。

某一次參加商業代言的晚宴,領導讓我客套,讓我說一些類似於“我從小是聽著某某的名字長大的”之類的違心話。

我拒絕。我不能為此說謊。

我,從小,是聽著我師姐伏明霞的名字長大的。

只是,現在我長大了,已經很少能夠再聽到她的名字了。

90.

社交場合參與的多了,慢慢開始不再那麽慌張。作為社交場合的精英,啟剛幾乎成為了我的私人顧問,安慰我的心情,幫我諸多準備,從衣著打扮到禮儀的介紹,從宴會嘉賓資料到我該扮演什麽樣的角色,他都能夠替我考慮的面面俱到。

沒多久,啟剛就與他的父親和兄弟一起來到上海出席某個賽車錦標賽的典禮,我和田亮作為著名運動員代表,隨同前往剪彩。

啟剛渾然不認為自己需要避諱媒體的眼光,整個典禮和晚宴都陪在我的身邊。

這自然讓媒體多了一些想法。

他的父親與兄弟不置一詞,好似已經明白他的意思,對這樣直白簡潔的態度予以默認。

我無所適從。

三天後,田亮公開澄清我與他並非男女朋友的關系。

我不知道啟剛是如何做到的,也不知道田亮是抱著如何的心情去和媒體否定我與他的暧昧。

我知道田亮是喜歡我的,多年以來頂著戀愛的名義出雙入對,他是十分享受這種誤會的。我不知道啟剛是如何讓他放棄了這種虛偽的幸福的。

但那些都不重要。

91.

我深陷漩渦,翻來覆去的被媒體追問著我與田亮的關系,追問著我與啟剛的關系。跳水在我生命中占有的份額正在不斷的減少,我完全沒有發覺這種改變。

空閑的時間少得可憐,除了沸沸揚揚的三角愛情關系之外,各式各樣的商業活動和廣告代言也紛至沓來,我同時還要備戰蒙特利爾世錦賽和南京全運會,我需要時間跟小霞一起準備,需要面對教練和跳臺。

我根本不知道該怎麽去面對以往的生活,這些天翻地覆的變化使我覺得恐慌。

小霞不是不知道這一切,但她的態度卻還是以往的那樣。

“我已經習慣你屬於別人,你曾經屬於伏師姐,屬於跳水,屬於田亮。如今你屬於霍公子。我猜你從不曾屬於過我,甚至這輩子都不會屬於我。我已經習慣,習慣你屬於除了我之外的任何人。”

我無言以對。

“但那些我都可以不在乎。”

“我只是想問你,你什麽時候才能屬於你自己?”

……

“我……”

“你不斷的被人占有,卻從來都沒有擁有過任何屬於你的東西。”

“不,我不是。”

——我曾經擁有過那個人的愛情。

——那個人全部的愛情。

——耗費了我和她的十年。

92.

“——有傳聞說霍家的霍啟剛先生正在追求你,是真的嗎?”

“……是的,這讓我覺得很矛盾。”

我覺得矛盾,因我不知該如何去學著掌握一份感情。

93.

接下來的2004年只有一件事:

我嘗試著去克服過去,嘗試著把她放在我心底。

好難。

94.

深秋時分,她被記者拍到與先生一起在海邊散步。

懷孕的她牽著梁先生的手,梁先生抱著女兒,對她微笑。

依稀是幸福與滿足的樣子。

我與她之間從沒有產生過這樣的共鳴。

她失去了往日裏神采飛揚的驕傲模樣,卻散發著另外一份我從沒有見識過的溫柔。

她在享受如今的生活。

相比之下,陷入在過去與未來之中的我被顯得十分幼稚。

我不得不去想,如果我們之間也存在過這樣的羈絆,如果過去的我可以再勇敢再不顧一切一些,是不是也可以擁有這樣的快樂。

95.

十一月,我與啟剛從暧昧關系變成戀愛關系。

也許是因為被他所感動,也許是因為被她所傷害。

總之,傷口已經結疤,我走向過去。

但當啟剛問我想去哪裏的時候,我不由自主的對他說:

——想去沙灘散步。

96.

站在淺水灣的沙灘邊,我看著海浪拍打在沙灘上,每一次都會帶走一部分沙碩。

“你心中還有另外一份愛情,是關於田亮嗎?”

“不。不是。”

“那是誰?”

“我愛過另外一個人,但和她沒有開始也沒有結局,她來過這裏,也從這裏離開過。從今天以後,除了你之外,我只有跳水。如果你無法接受,你可以選擇給我時間,或者我們就這麽算了吧。”

風吹過我的臉頰。

這種話對我而言過分悲傷。

這算是我對於第二份愛情的承諾。

——我不會忘記她。

——永遠。

“如果你想看海,應該去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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