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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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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朝時候苻秋便不住在想女兒染病一事,心不在焉聽群臣奏報,之後匆匆趕回鳳棲宮。

院子裏跪著一地宮人,苻秋眉頭擰了擰。

“怎麽回事?”

一跪著的宮人膝行至苻秋面前,不住磕頭,“啟稟陛下,公主……公主燒得更厲害了……恐怕會有性命之憂。”

苻秋腦中霎時空白。

嬰兒無法說話,此刻渾身通紅,在小床上難受地翻來翻去,張著嘴,涎水流了一下巴。

東子跪在床前,側臉上五個手指印,下巴一個血印,似乎是被指甲刮擦出來的。

苻秋登時怒了,剛要問話,一旁坐著的方殊宛忽起身,咚一聲跪在苻秋面前,重重一個頭磕得額頭上流下血來,觸目驚心。

“皇後這是為何?”苻秋在椅中坐下,審視屋內情形,只見宮人俱都跪在地上,連帶四個太醫。

方殊宛垂目,目色沈靜,語氣堅若磐石——

“求皇上處死這個妖人。”

東子筆直跪著,沒有爭辯,漠然地看了一眼苻秋。

苻秋心裏好像被什麽人一手指彈了下,他覺得難受,此情此景,既令他心痛還在病中的女兒,又讓他心疼抱屈跪著的東子。

“公主怎麽樣了?”苻秋瞇著眼問。

一太醫跪著回話:“以藥湯洗浴本可降溫,孰料公主反而越燒越嚴重,藥方乃我們四人斟酌所出,又由林醫正親手煎成,浴湯也是微臣等盯著配成,應當沒有問題才是……”

“求皇上為臣妾做主。”方殊宛磕得額前鮮血長流,鐵了心要苻秋發話處置東子,苻秋摸著手上指環,望向東子,話卻是向皇後問的,“只有東子一個人在裏頭替公主沐浴?”

眼淚在方殊宛目中閃動,淚水和著血水留到嘴邊。一旁宮女跪著,磕了個頭,道:“皇上吩咐讓袁總管伺候,奴婢們未敢越矩抗命。”她看了眼方殊宛,又稟奏道:“兩次沐浴,都是由袁總管親自來,可公主洗浴前體溫已回轉,現在卻……”

“卻怎麽?”

“要是再這麽燒下去,公主可能會因此而心智有損。”一太醫回道。

苻秋忍不住冷笑道:“既是這樣,你們一個二個還有功夫在這兒求朕賜罪,竟無一人為公主診治,朕養著你們,是讓你們成天廢話正事不務的嗎?”

苻秋勃然大怒,拂落茶盅,到嬰兒床前抱起小公主。

“皇上……”方殊宛換了個方向跪,血印在地上。

苻秋視而不見,手貼在女兒背上,察覺到異常高熱,向太醫冷冷道:“治不好公主,朕頭一個治你們四個,至於鳳棲宮。連個不會走不會跑的嬰兒都照看不好。”

方殊宛忙使了個眼色,太醫硬繃著頭皮稟報:“這,小兒易感傷寒,皇上……非人力看顧便可避免。老臣以為……”

“既然如此,袁總管貼身服侍朕多年,從無不謹慎周到之處,公主高燒恐怕也是非人力可避免。都起來,這半個時辰仍需藥浴嗎?朕親自來。”

鳳棲宮一幹人等捧著冰塊、毛巾、痰盂等物魚貫而入。

苻秋嘆了口氣。前腳上個朝,後腳就要給東子治罪,苻秋一面命太醫帶方殊宛下去休息,給她頭上包紮,一面回頭道:“你還不起來,要跪到什麽時候?”

東子仍然跪著。

“別同朕置氣了……”苻秋惱火道,將公主交給一名老太醫,伸手拉東子起來。

東子搖搖晃晃,站起身,朝苻秋身上一靠,苻秋這才反應過來,擡目詢問,“腿麻了?”

東子一手搭在苻秋肩上,一面微不可見搖了搖頭。

苻秋當然知曉他忌諱此處人多,東子是覺得他此舉不妥。苻秋摸了摸他臉上的巴掌印,心疼問道:“疼不疼?”又觸到下巴上血痕。

“別弄。”東子冷淡道,眉毛動了動,苻秋摸到他背上濕潤,立時變了臉色。

“背怎麽了?”轉念一想,便即明白,方殊宛盛怒之下,定已罰過。

東子擺了擺手,苻秋扶他在旁坐下,見幾個太醫都在圍著他女兒打轉,便自蹲下身,把東子的褲腿從靴中扯出,解開鞋襪,他膝上青紫淤痕,顯然已跪了不短的時間。苻秋當場就要發作,東子扯了扯他的領子,睨眼輕道:“困得很。”

苻秋哭笑不得,給他重系好,命人把東子送回去,不讓他當值了,等著太醫說公主體溫穩定下來,已是半個時辰後。

苻秋喝完茶,冷笑道:“你們也不是全然無用,只是非得逼朕把你們的頭拎著才肯盡心竭力。”

太醫們磕頭如搗蒜。

“林醫正。”苻秋冷聲道。

一滿臉溝壑的老臣出列,恭敬跪著。

“要是公主真的因區區傷寒有折損,你就寫個告老還鄉的折子罷。”

林醫正忙道不敢,不住磕頭。

“行了,治好公主,都有賞。行醫之人,有所為有所不為,治病救人最重要。朕年紀輕,卻不是沒長眼睛,眾位卿家記清自己的本分,朕自然知道。”苻秋打了個哈欠,自昨日至今,他幾乎沒睡,此刻頭痛欲裂,簡直要炸了。

方殊宛頭上紮著白布,靜靜坐著,面色鐵青,泥塑木胎一般。苻秋暗暗嘆口氣,打發眾人出去,他踱步到方殊宛面前,端詳他的皇後。

仍然是清凈素麗的一張臉,他曾相信眼前的女人足夠母儀天下,也相信她能對東子寬容些。如今卻不那麽確信了。

“皇後。”

方殊宛背脊一僵,一邊嘴角勾著冷笑。

“陛下。”

“朕想問你一句話,希望皇後能如實相告。”

“陛下請問。”方殊宛低眉順眼,白紗布襯著她愈發楚楚可憐。

“你終究這一輩子,都容不下袁歆沛麽?你就這麽恨他入骨,想要他的命麽?”

苻秋靴尖出現在方殊宛的眼底,她雙目微紅,兩手緊抓著膝上帕子。

“是,臣妾做不到。”

屋裏靜了靜。

半晌,苻秋站在燈臺前,以手指輕輕撥弄得燈燭輕微搖曳。

“牽一發而動全身者,皇後若想朕也死,便除了他罷。”

苻秋說完這話,頭也不回地踏出方殊宛的寢宮,皇後渾身一軟,呆呆坐在床邊,兩滴淚水滑落過她的面容,恨意令她嘴唇扭曲,眉峰凝著難以言喻的妒忌。她妒忌一個男人,就如當年宋太後妒忌那兩個男寵,她記得有一晚同宋太後夜話,太後至今仍保養良好的臉上,浮現出妒意。

“女人但凡用了情,便沒什麽比自己的愛更重要。男人不同,他們心裏裝著太多比兒女私情重要的東西,論用情之深,男子怎能與女子相提並論,且陰陽調和,分桃斷袖,有違天道。本宮一直不明白,究竟為何先帝那樣,如今皇兒也是這樣。”

“男寵畢竟不會誕下子嗣,想來不是什麽威脅。”

宋太後笑挑亮了燈,將燭湊近方殊宛的臉,撫了撫她光滑年輕的皮膚,懶懶道:“你歲數輕,不明白宮裏的日子有多長,沒有皇帝的寵愛,便是地位尊貴無上,一樣會痛恨這沒有邊際的寂寞。”

方殊宛渾身力氣在那一刻被抽得幹凈,分毫不剩。

烏鴉在皇宮高高的朱墻上聒噪個不停,苻秋頂著兩個熊貓眼,將藥膏在掌心以體溫熨熱之後,輕在東子傷口上推開,一面不住問:“痛不痛?痛就說一聲,朕就輕點推,千萬別忍著,你痛就說,不說朕怎麽知道痛呢?”

他叉開兩腿,半蹲半坐在東子屁股上,一邊推藥一邊吹氣。

那底下人肩上肌肉時不時突起,又按捺著平覆。

“今兒委屈了你,朕給你說聲對不起。”苻秋推開藥,仍下手極輕地勻開,“媽的,這些蠢材,敢打朕的人,都不要腦袋了。”苻秋罵罵咧咧,又問:“誰打的你,名字都記下來了?朕把他們全處置了!”

東子悶不吭聲,只在覺得痛時低抽氣兩聲罷了。

擦完藥,凈過手,苻秋郁悶地與東子並排躺著,黑暗裏摸了摸他的頭,揉著他的頭發,苻秋嘆了口氣,“早知道就說淑妃懷孕六個月了。”

“……”東子本閉目養神,此時忍不住笑了,“不如說你有個私生子,要從宮外抱回來繼承大統。”

苻秋微張著嘴,“朕怎麽沒想到!”

東子一條手臂將他環著,疲憊地靠著苻秋的肩,有點發困。

“後宮暗潮湧動,方姐姐也不再是方姐姐了。你平日跟在朕身邊,盡量別離開。要是皇後找你麻煩,便叫個人來找朕。”苻秋仍覺得不放心,“要不然朕給你個什麽令牌……”

“禮不可廢。”東子淡淡道,“小事。”

東子手臂緊了緊,低頭親了親他的額頭,說話時暧昧的溫熱氣息打在苻秋耳背上,“等了你十數年,莫非這幾日卻等不得了?”

苻秋臉孔有些發燙,鼻息滾熱,舔了舔東子的喉結,感覺到東子身體繃得很緊,笑道:“我怎麽不知道,你喜歡我這麽久?”

東子含著他的耳廓,輕輕潤濕苻秋的耳朵,含住耳垂一吮。

苻秋一陣呼吸急促,抓著東子的胳膊,問:“什麽時候喜歡我的?”

東子含糊道:“記不清了,很久很久。”

他們彼此相伴的歲月,已然過了十年之久,自離宮始,苻秋失去尊貴的地位,富有天下的驕奢,於平淡與艱難中,得來的忠誠才彌足珍貴。

“哎,我說。”苻秋手指輕輕摸東子的傷口,他翻身去壓,舌尖嘗了嘗藥,一陣倒胃的苦,咋舌挪到東子頸後,輕輕舔了舔他的脖子,微汗的鹹味讓他越舔越帶勁,如一只餓得狠了的狗兒。

“……別弄了。”東子想把人自背後抓下來,一來傷口不便,二來頸側溫熱酥麻的觸感讓他覺得愜意又舒服,不想動了。

“等會兒。”苻秋低聲說,把東子的褲腰帶從褥子邊扯了出來,將他手縛在身後。

“……”東子輕動了動手,也不是扯不開,他只是趴著,說:“陛下。”

苻秋渾身一顫,耳朵發癢一般,把耳朵貼在東子側臉上,催促道:“再叫一次。”

後宮嬪妃俱稱苻秋為“陛下”,東子卻少有這樣叫過他,一時之間,苻秋覺得恍惚,東子今夜的溫順,令他心頭一動,似這一剎,忽有了金風玉露一相逢的激蕩。

“要就快點,困得很。”東子聲音憊懶,嘴角翹了翹,察覺到苻秋在摸他的傷口,他很小心,似怕弄痛他。

半晌之後,東子聽見苻秋忍耐的聲音——

“你側著。”

他微一愕,卻怎麽都不及費心竭力的半個時辰後,苻秋滿背是汗地窩在他懷中,不住喘息,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朕這一世,是輸在你手裏了。”

苻秋也覺得這一生翻身無望了,他心疼這人,蹙眉將腰放松,那一時之間,猶如飛流直下三千尺的瀑布融入圓潤包容的谷底,他甘心容納東子的一切,腦中除了能令他安心踏實的這具胸膛,這個人,什麽都煙消雲散了。苻秋動情地反手扳下東子的脖子,親了親他的嘴唇。

翌日,袁大總管仍站在龍椅旁俯視朝中群臣,本無大事,衛琨彈劾姜松,欺男霸女,縱馬傷人。姜松不作辯解,只由得刑部去查,一副坦然。

下了朝,姜松站在殿外,朝內宮遙遙一望。

白玉石階上站著一個人,臂中無公公們都用的拂塵,腰間挎著一把長刀。

二人匆匆對視一眼,姜松便瞇上眼,朝宮門而去,衛琨的轎子在門口等著,見他出來,轎子才走,一小廝匆匆跑上來。

“元帥有句話叫小的轉告姜大人。”

姜松眉一揚,笑道:“本官不想聽。”

那小廝楞在當場,姜松卻已上了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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