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79章 士不可殺(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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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樂站在門前,一時覺得有些難以相信。

這扇門是一扇巨大的鐵門,裏頭能望見的都是荒漠和戈壁,門外建了個門衛室,守門的是個有些微胖的中年男人,相貌平平,桌上放著的茶缸,玻璃已經被茶漬得發黃。

萬樂看著他,問道:“他幹啥呢?”

男人笑起來還挺和善,說道:“不知道啊,小兄弟,除了許斌,他誰也不見的。”

萬樂扒住窗戶上的鐵窗,把腦袋卡進去,盯著他說道:“你有說是誰嗎?你說我名字了嗎?”

“說了,”男人說,“你們幾個的都說了。”

萬樂怒不可遏,指著電話說道:“你再打一次,我親自給他說。”

男人苦笑了聲,說道:“別為難我啊。”

“上頭不允許。”男人說,“上頭說了,除非在這院裏,否則不允許他和外頭的人有任何溝通。”

歐陽雪風拳頭掩著嘴,咳嗽了一聲,說道:“道長,尊姓大名?”

“牛國忠,”男人說道,接過來了歐陽雪風遞過來的煙,說道,“謝謝,謝謝,客氣了。”

歐陽雪風打著火給他點上,說道:“哎呀,牛道長,我好像聽說過您這名字啊。”

“名常見,”牛國忠說道,“你們歐陽這個姓才是如雷貫耳,你爺爺還好著吧?”

“托您福,”歐陽雪風笑著湊上去,胳膊肘把在窗棱上,說道,“您認識我爺爺?”

“有幸一起出過一次任務,”牛國忠說,“你爺爺道法高深,讓我印象深刻啊。”

歐陽雪風湊過去,說道:“正好我爺爺還留著點日月無光珠,您看您……”

牛國忠說:“哎哎,別來這套啊。”

歐陽雪風:“不是,真不是那意思啊,他現在退居二線,留著那些東西也沒用啊,家裏都沒地方放,都讓我奶奶扔車庫去了。”

牛國忠:“……那好東西,扔車庫也太可惜了吧。”

歐陽雪風上趕著附和,然後說道:“我們幾個都是駱文端的朋友,就想跟他說句話,上頭不讓我們和他溝通,不是怕我們受他影響嘛,我們都不是普通人,不可能有問題的。”

萬樂說:“就兩分鐘。”

歐陽雪風順勢就把電話拿起來,說道:“您撥個號。”

幾個人趕緊起哄,牛國忠被掛在了這,猶豫片刻,笑了笑,說道:“算了。”

他在座機電話上,按了一串數字,拿過話筒對對面然後道:“你把他叫出來,讓他出來接個電話。”

過了會,他把聽筒交給了萬樂,萬樂想也不想,直接遞給了歐陽雪風。

歐陽雪風:“?”

所有人莫名其妙地看著萬樂,萬樂忽如其來的緊張,說道:“你先給他說兩句。”

歐陽雪風說:“你有病吧。”

“你先說兩句!”萬樂說,“他來了嗎?說話了嗎?”

歐陽雪風作勢要遞給他:“你自己聽啊。”

萬樂躲炸藥一樣躲開了,歐陽雪風又把話筒放回耳朵邊,問道:“來了沒啊?說話。”

駱文端在那頭笑了聲,說道:“來半天了。”

“萬樂想跟你說話,”歐陽雪風看見萬樂瘋狂使臉色,表示不敢接電話,只好又說道,“你先讓我們進去。”

駱文端說:“沒洗臉。”

“你倆是不是都有病啊。”歐陽雪風感覺自己快氣麻了。

“怎麽了啊,”駱文端說,“好幾天沒洗臉了,有事電話聊。”

“電話是聊事的地方嗎?”歐陽雪風看了眼牛國忠,轉過身低聲說道,“他狀態不好,你別作。”

駱文端只是說:“不方便。”

萬樂擱旁邊聽了半天,也聽出了駱文端分明是知道情況,就是不願意見他,萬樂感覺自己一時間腦袋裏千回百轉,大概是傷心擔憂尷尬五味雜陳,最終是憤怒占領了理智的高地,他拽過電話,還沒聽清有沒有再說話,劈頭蓋臉地罵道:“你是不是有病!?”

駱文端:“……”

萬樂機關槍一樣:“我飛機轉火車轉大巴,我走了三十幾個小時,一口飯都沒吃,我來這你請我吃閉門羹啊。你是打算跟我恨斷義絕是嗎?是讓我滾,再也不要來煩你的意思嗎?”

萬樂罵得自己眼泛淚花:“你覺得自己特別酷嗎?”

駱文端一時沒有說話,萬樂還以為他已經掛了,一閉眼睛,眼淚就掉下來了,他索性也不忍了,拽著袖子擦著擦不幹凈的眼淚。

電話那頭傳來駱文端的聲音:“不酷,很醜。”

老式的電話線裏傳來了萬樂在那頭的風聲,他的哽咽聲,還有他身邊朋友們安慰的聲音,駱文端能夠想象到那個場景。獨屬於北方的,即使在夏天也狂嘯的山風吹拂他的衣服和頭發,自由的風吹拂自由的人,萬樂身邊的一切都已經備齊,這故事裏不再需要多餘的一個人。

萬樂在哭,駱文端還是覺得心痛,還是希望這種事不要發生,眼淚不要從他的眼裏流出,但是駱文端也知道應該習慣,以後的事不歸他管。

駱文端把電話線纏繞在自己的手指上,他的手邊還放了一只鉛筆,電話打來之前,正在畫畫,萬樂來的突然,但是這個場景他早想到會發生,在心裏已經演練了幾十遍,該說什麽話也都已經想清楚。

駱文端問他:“強扭的瓜是不是可以蘸糖吃?”

萬樂有點悲極生樂的意思,差點讓他逗笑,憋出個大鼻涕泡來。

“你可太丟人了,”駱文端說,“快別哭了,小心歐陽雪風給你錄像。”

萬樂說:“你別廢話了。”

駱文端:“說廢話的人幸福感高。”

“我可能還有很長的壽命,我會一直在這,”駱文端說,“從現在開始數,五年以後,你再來見我。”

“我不會走,我會一直在這裏等你。不要提前來,也不要來晚,五年後的今天,我會等你。”

萬樂急切地說:“我不想,我不想,別這樣,駱文端我求你了!”

駱文端說:“你聽我說,衣櫃裏的兜裏,有我的銀行卡,密碼是你的生日,錢不是很多。”

萬樂急於想證明不是這樣的,未來不是這樣的,他們並不是就這樣結束了,這不會就是結局,駱文端打斷他說道:“這已經是最好的結局了,這非常好。”

“比起我自己,我當然更希望你幸福。”駱文端說,“你就盡可能地好好生活吧,把以前沒體會到的都去體會。”

萬樂:“那你呢?”

“人與人之間的命本來就不同,”駱文端很釋然,說道,“我不在乎那些。”

“不要覺得是你害了我,”駱文端說,“不要覺得愧疚,覺得你塑造了我的個性,讓我為了你犧牲。我上輩子是妖怪,妖怪心裏都只有自己,父母啊,親人啊,朋友啊,我本身就不是那麽在乎,他們也並沒有愛過我,所以影響不了我。我很感謝你愛了我那麽久,我不是因為恨而這麽做,我是因為愛才這樣做,你感化了我這個妖怪。”

駱文端:“當人也很累,我在這倒是感覺挺輕松,我還想,沒準這才是適合我的地方。”

萬樂搖頭哽咽。

“先去生活吧,再來找我,”駱文端說,“我倒是也挺想見你,但是我還有太長的壽命,我有點怕把你記得太深。”

“帶我向他們問好,麻煩他們白折騰一趟了,”駱文端說,“你再說一句話,讓我聽聽。”

萬樂急切地說:“我明天還來,我明天還來。”

駱文端:“別來,不能再接電話了。”

萬樂:“你等著。”

雖然不是駱文端想聽的話,但也可以,駱文端閉上眼睛,掛斷了電話,起身回去。

昆侖山下,天黑之後有些涼,幾人暫住在此地的服務區旅館,條件很有些艱苦,一般情況下再這樣重要的據點,都應該有協會設置的補給點,但昆侖山情況特殊,此地有妖怪的異世界,大多數人往返都會直接進入妖怪界內,不會來人類的服務區停留。因此這個地方的建設還是很原生態。

幾位大少爺大小姐初來乍到,都有些不適應。在臟亂的旅店房間待不住,來到外面點燃了篝火。萬樂坐在旅店的篝火前,身上披了塊毯子,眼淚已經不在流了,望著篝火的火星,在發呆。

他忽然想到一句話:“因為沒有恨,所以也無需消解恨。”

駱文端對自己沒有恨,萬樂這些天最害怕的就是駱文端恨他,但是駱文端沒有。

萬樂以為自己最害怕的就是這個,但此時又有些茫然了。

好像又不該是這樣的。

旁邊的幾個人似乎都有些想勸他,又不知道從何勸起。

萬樂忽然說:“你說,天這麽冷,他屋裏有毯子嗎?”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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