摔倒的剎那間, 顧芷櫟只覺得自己在不斷下墜，如同掉進了黑洞，周遭一片漆黑, 用手去抓，卻什麽都抓不住。

好冷, 看不見也聽不到, 顧芷櫟明明記得就在剛剛，安歌正朝著自己走過來, 就差一點，自己就能牽住她的手了。

而這裏沒有安歌，沒有媽媽們，無窮無盡的黑暗裏，顧芷櫟幾乎就快感知不到自己的存在了。

病房裏, 顧景晗坐在床邊，食指擠在櫟櫟的手心，勾著孩子小小的手掌。

坐久了, 滿腦子都是以前的事，她想起三年多前，躺在嬰兒床上的櫟櫟忽然緊緊握住她的食指, 咧著嘴朝她笑, 含糊不清地發出小奶音, 叫她：“媽媽。”

那是第一次意識到，原來自己已經是一名母親了。

“櫟櫟, 起床了。”她輕輕地說著，勾了勾櫟櫟的手心。

肩上一沈, 顧景晗側目過去, 遇上韓裴蕓擔憂的眼神。

時間過去很久了, 如果真的沒事，孩子不會醒不過來。

“櫟櫟她很聽話，我說起床的時候……從來都不賴床。”顧景晗看著韓裴蕓的眼裏，一時沒了光亮。

一直都是她在安慰哭包和她的父母，到最後，她居然也開始洩氣了。

說完，嗓子眼泛起一陣酸澀，顧景晗嘴唇翕動了下，什麽都沒說。

韓裴蕓也不說話，起身繞到顧景晗身後，摟住她的腦袋，將她的上半身揉進自己的懷裏。

好像這時候，只有對方的體溫才能給自己一點力量。

安歌趴在床邊睡著了，王阿姨收拾完了病房熬了鍋粥，韓槐和裴雅淑一直坐在走廊上，不再爭吵。

王阿姨盛了幾碗，給外面的韓槐和裴雅淑送去，回來正想問顧景晗和韓裴蕓要不要，看到這場景，識相地轉過身，躲角落獨自喝粥去了。

小心翼翼地吞咽，不敢發出聲響打擾她們。

“不要有更多的事情了。”韓裴蕓幾乎是貼著顧景晗的耳朵，呢喃著說道。

顧景晗看著櫟櫟，有點不知所然：“怎麽會呢？”

“從你出現在我的家門口，我的生活……全都亂套了。”

顧景晗的心驟然收緊，她下意識問：“你後悔認識我？”

緊密的接觸，把對方脖頸上的脈搏跳動都感知得一清二楚，顧景晗分明能感受到，在等待韓裴蕓回答的時間裏，她做了好幾次吞咽的動作。

她在猶豫，她居然需要去考慮她們的相遇是否不應該。

“我只是……”韓裴蕓也意識到自己這麽說不應該，說得無力，“我心裏很亂，我爸媽和櫟櫟的情況，還有你爸媽那邊，都讓我不知道怎麽辦才好。”

“都能解決的，你信我。”顧景晗竟然想到曾經出現過的卑劣念頭，選擇自己去移植那個胚胎的時候，究竟是不是為了在韓裴蕓想放棄她的時候，多一分留住對方的籌碼。

“顧景晗。”韓裴蕓更用力地抱住她。

每次韓裴蕓叫她大名的時候，顧景晗沒來由地害怕，總覺得是自己做錯了事。

“你不是神，我們只是人啊，不可能解決得了每一件事，而且，你也會累的。”

顧景晗不明白韓裴蕓說這話的用意，擡頭看了她一眼，韓裴蕓疼惜的目光就這麽直直地撞進她的眼裏。

她看見韓裴蕓紅了眼，然後嘴唇顫了顫，說：“我會心疼。”

顧景晗的內心受到了強烈的震撼，她可能還是不懂愛情這回事，當她以為哭包要丟下自己的時候，卻是在心疼她？

食指傳來異樣的觸動，顧景晗來不及思索，猛地怔住，隨即緊緊盯著櫟櫟的手。

蜷縮的手指再次抽動了下，顧景晗確認不是錯覺，失態地驚呼：“櫟櫟醒了！”

韓裴蕓見狀，按下了床頭的呼叫鈴，緊忙走到櫟櫟的身邊，擡手覆上她的小臉。

病房外的韓槐和裴雅淑緊跟著進來，王阿姨激動地端起晾了許久的粥，走過來才意識到櫟櫟才醒可能吃不上，又給放了回去。

韓安歌迷迷糊糊地醒過來，她揉了揉眼睛，看見櫟櫟的眼皮在動，隨後，慢慢地睜開了眼睛。

大人們圍著櫟櫟，喊她的名字，問她感覺怎麽樣。

櫟櫟眨了眨眼睛，望著天花板，沒有說話，似乎意識還沒恢覆清明。

韓安歌趴在她的枕頭邊上，輕輕戳了戳她的臉蛋。

然後，顧芷櫟緩緩側過一點臉，看到了自己身邊的安歌，她幹涸的嘴唇動了動，嘴角往上拉高。

韓安歌跟她一起露出笑臉：“櫟櫟睡了很久很久，把我們都嚇壞啦。”

“媽媽。”櫟櫟看向顧景晗，又看向韓裴蕓。

她的手緊緊地抓著媽媽的手指，顧芷櫟記得在沒完沒了的黑暗了，她終於抓住了一條繩子，然後眼前就有了光亮。

她又看見了韓槐和裴雅淑，過了半晌才記起是自己剛認識的外公外婆，也叫了一聲。

裴雅淑這顆心好歹放下了一半，不然弄死韓槐的心都有了。

“媽媽，我想回家。”櫟櫟覺得這裏媽媽說了算，最後還是看向了顧景晗。

“櫟櫟還是要住在這裏治病，等病好了再回家。”

顧景晗剛說完，就見櫟櫟吸了吸鼻子，眼角淌下兩行淚，她一時不知道怎麽辦了，求救般的望向韓裴蕓。

換成韓裴蕓去哄，櫟櫟向來懂事，只是自己傷心，卻不和大人鬧。

醫護人員進來，確定孩子的情況穩定，讓她們可以放心。

得到醫生的肯定後，王阿姨才把粥端來。

韓裴蕓想去接，顧景晗先拿過：“我來吧，你跟安歌還有叔叔阿姨先去吃點東西。”

“你先吃吧，你胃不好現在又……”韓裴蕓說到這裏，餘光看到她的父母，頓住了。

顧景晗意會，笑了笑寬慰道：“我真沒事。”

粥放了一會兒，入口溫度正好，顧景晗一勺接一勺餵給櫟櫟，她已經能把餵飯這件事做得很好了。

裴雅淑和韓槐說剛剛已經吃過了，見到孩子醒過來就放心了，留在這裏也幫不上什麽忙，索性出去逛逛，回頭讓韓裴蕓接他們回去。

走出醫院，已經很久沒和韓槐說話的裴雅淑，突然扭過頭，眼神發直地看著他。

“孩子都沒事了，你別吵了。”韓槐以為她還是要跟自己算賬。

裴雅淑卻說：“我不想管了。”

韓槐自然知道她的意思，沈默了一會兒，才說：“你本來就管不了。”

“小蕓很喜歡她，我看得出來。”

韓槐想到她們倆在一起時的互動，又說：“那倆孩子也認她倆。”

裴雅淑說：“我就是怕那姓顧的欺負她，對她不好。”

“這話說的……”韓槐聽罷，直搖頭，“這麽多年了，欺負小蕓的人明明是你吧？”

不讓女兒回家，也不讓他去聯系，差點就斷了這輩子的關系。

裴雅淑不吭聲，一如往常的倔強，不願承認自己有問題。

韓槐拉著她走進醫院附近的一家快餐店，剛剛隨便喝了幾口粥，還是餓著的。

過了晚餐的點，店裏客人寥寥，韓槐舉著菜單問她要吃什麽，看她不答，遞了遞菜單，才發現裴雅淑眼眶泛著紅。

“我們家怎麽就遇上了這回事兒。”裴雅淑感慨著，揉開眼裏的濕潤。

怎麽會有一個喜歡同性的女兒？怎麽會遇上生錯的孩子這種前所未聞的事情？好好的孩子又怎麽會得絕癥？

“小蕓不容易。”韓槐沈聲道。

裴雅淑終於做了決定：“過幾天就回去吧，我們在這裏，只會給她添麻煩。”

韓槐應下來，點了幾個菜，過了很久，裴雅淑似乎還停頓在那些問題裏。

她的語氣像在禱告：“是福，是禍，看她造化了。”

晚上九點多，柳以思發來消息，通知顧景晗她父母準備回家，讓她趕緊帶櫟櫟回去。柳以思還不知道櫟櫟回了醫院，顧景晗也沒說，打算讓爸媽回家看到她和櫟櫟不在家再來問。

雖然說著不用哭包擔心，但她也不想面對他們的指責，能拖多久就多久。

櫟櫟和安歌說著悄悄話，她們倆好像有聊不完的話題。

又到了分別的時候，韓裴蕓拉著顧景晗的手，倆人心照不宣地走到這層無人的樓梯間。

韓裴蕓還沒開口，顧景晗展開雙臂，把她箍在自己的懷裏。

“顧蹄子……”韓裴蕓覺得時間緊迫，她們沒有多餘的時間在這裏調情了。

誰料顧景晗輕笑起來，將她抱得更緊：“你這麽叫我的時候，我心裏反而踏實。”

韓裴蕓也笑，抱著她無奈地問道：“我們要抱到天荒地老嗎？”

顧景晗倒是想一輩子黏在她身上：“可以嗎？”

韓裴蕓不跟她開玩笑了，說到正事：“我是想說，如果以後真有什麽事，我們都一起面對吧。”

像是知道顧景晗在擔心什麽，韓裴蕓語氣輕快地笑道：“比起處理事情的煩躁，我更怕面對未知的恐懼，所以不要再瞞我任何事。也不許一個人大包大攬，我可以陪著你的。”

聽見顧景晗嗯了聲，韓裴蕓松開她，臉上帶著淺淺的笑，像順炸毛的貓咪那樣，輕輕拍了拍她的頭：“顧蹄子要乖，如果我不能來看你們，你也要照顧好自己和櫟櫟。”

“明天就來看，我把爸媽支走就是了。”

正說著，顧景晗就接到了她媽打來的電話，迎著韓裴蕓關切的目光，她接起，說得雲淡風輕：“媽，我帶櫟櫟回醫院了，沒什麽事。”

她聽著電話裏的抱怨，隨後又說：“那你們過來吧，五樓北區的一號病房。”

掛了電話，韓裴蕓先開了口：“我帶安歌回家了，我爸媽還等著我去接。”

顧景晗跟她回病房接安歌，說道：“你要是想看櫟櫟，提前跟我說，我真的可以安排。”

“好，我記得化濃妝來。”韓裴蕓看她有些緊張，開了個玩笑，轉而換個話題，“我過幾天要去一趟上海。”

“去玩嗎？”

“你忘了？我答應編輯要去參加碧蓮的慶典活動，還是你鼓勵我去的？”

顧景晗記起來了，忙忙碌碌一整天，突然亢奮：“為你打電話！”

“為什麽？”打電話幹嘛？

“打call不就是打電話嗎？”顧景晗一本正經地解釋，“我看你粉絲都給你轉發，要給你打電話，所以為什麽要打電話？”

“哈哈哈……打電話，”韓裴蕓發現無論生活再苦悶，顧景晗到底還是她的充電寶加快樂源泉，“整挺好，你下次有不知道的詞兒先去問問柳以思。”

顧景晗以為自己被誇了，神情放松愉快，回到病房招呼安歌和櫟櫟告別，給了她和哭包一人一個親親。

分別時韓裴蕓囑咐道：“你這邊要是處理完了記得告訴我，晚上我會碼字到很晚。”

顧景晗應了聲好，比了個打電話的手勢：“給你打call。”

韓裴蕓無可奈何地笑起來，這蹄子怎麽不會用新潮的詞兒還非要瞎用呢？

看破不說破，點點頭：“OK，打ca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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