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不是沒有準備, 櫟櫟過了年就會回醫院，無非只是提早了那麽幾天。

只是真到了這一天，並不見得能欣然接受。

櫟櫟住院以後, 意味著顧景晗的父母會常來探望，到時候, 自己能以什麽身份出現在病房呢？

韓裴蕓問顧景晗：“你準備怎麽跟你爸媽交代？”

說完, 怕顧景晗會錯意，又解釋：“我是說櫟櫟暈倒的事。”

看出韓裴蕓情緒低落, 顧景晗放柔了聲音，聽上去格外讓人安心：“我這邊的事都好處理，你先放寬心，安撫好叔叔阿姨，還有安歌。”

韓裴蕓心煩意亂, 目光發散，咬著右手拇指的指甲。

顧景晗握住她的手，輕輕挪開：“還不放心？”

“以後我是不是見不到櫟櫟了？”韓裴蕓還是問出了口, 她本來覺得顧景晗已經有很多事要去處理，不想再給她出新的難題。

“不會。”顧景晗不假思索地說道。

“唉。”韓裴蕓嘆氣，她有些後悔問出問題了, 顧景晗肯定只會說些自己想聽的哄她。

“別想太多, 他們不會二十四小時都在醫院, 況且……”顧景晗認真地想了想，認為可行, “你化濃妝試試？”

韓裴蕓很是詫異：“什麽跟什麽？”

顧景晗湊近韓裴蕓的耳邊，小聲道：“不就是怕被我爸媽看出來櫟櫟跟你長得像嗎？之前你化妝, 跟平時素顏的樣子還是有差別的, 所以你化濃妝試試？真遇上也肯定看不出來。”

“你爸媽很好騙嗎？”韓裴蕓半點沒信。

顧景晗的表情不置可否。

韓裴蕓沒心情跟她開玩笑, 心想不比這蹄子精明就不錯了。

顧景晗又說：“我說真的，柳以思化濃妝和素顏的時候，像是兩個人。”

韓裴蕓看著她，沒好氣地笑道：“是，你學她那一套的時候，我也半天沒認出來是你。”

顧景晗單純想緩解下現在緊張的氛圍，經韓裴蕓一提，轉而想起自己當初做的蠢事，臉上一熱，習慣性低頭托了下鏡框。

羞歸羞，有一說一，這方法似乎具有可行性。

“所以你看，是不是可以試試？”

韓裴蕓歪著腦袋看向櫟櫟，有氣無力地吐出一個字：“扯。”

顧景晗笑了下，見哭包的心情有所好轉，裴雅淑臉色緩和下來也不再斥責韓槐，於是揉了揉安歌的腦袋，退出了觀察室。

大過年正在親戚家串門的周勤接到了來自顧景晗的電話，身為盡職盡責的貼身助理，哪怕過年放假依然隨時待命，大老板一通電話，隨叫隨到。

電話裏，大老板讓她去一趟韓小姐家的小區，查今天在兒童游樂區的監控，找一個欺負了櫟櫟的小男孩，再聯系常合作的律所律師，給對方監護人發通律師函，想辦法嚇唬一下熊孩子和家長。

居然有小崽子敢欺負純真無害的顧芷櫟小朋友！

周勤立馬放下手裏的熱乎米飯，直奔韓裴蕓家小區。

和周勤交代完，顧景晗緩了口氣，給柳以思發了幾句話，再給王阿姨打了個電話，隨後又聯系上櫟櫟的主治醫生，勸說他能在晚上回醫院加班，給孩子做個全方面的檢查。

之後血液病醫院的車來了，櫟櫟被送回了之前的病房，一行人跟著過去。值班的醫生護士先過來給孩子做些基礎的體檢，病房裏人多，裴雅淑和韓槐覺得幫不上忙，坐在病房門口的排椅上。

裴雅淑閉著眼，雙手合十顫顫巍巍著擺動，細碎的聲音從她口中傳出。

韓槐一聲聲地嘆著粗氣，這些經咒反而更讓人煩躁不安：“別念了。”

裴雅淑冷著臉懟他：“念經還能求菩薩保佑孩子健健康康，總比你什麽都不做還幫倒忙來的好。”

“你當我想這樣嗎？”韓槐本就自責，被裴雅淑一次次指責已經繃不住了，“那麽多年沒認過外孫女，終於能有相處的機會，就遇上這種事，我不難受嗎？你有完沒完了！”

韓裴蕓倚在病房的墻邊，聽到父母又吵起來了，扶額一聲嘆息，吃力地撐起身體準備去勸架。

顧景晗見狀想陪她過去，韓裴蕓擺了下手說：“你看著孩子吧。”

第一次帶她和父母正式見面，做足了被為難的心理準備，卻被突然發生的意外打得措手不及，韓裴蕓覺得自己現在累透了，顧景晗也不會比自己好到哪裏去。

不想她再替自己去操心了。

韓裴蕓走出門外，韓槐看見她，捶了下大腿不再說話。

裴雅淑還在氣頭上：“我上輩子一定是缺了大德，這輩子才遇上你們老韓家，一家老小都要氣死我。”

韓槐沒還嘴，攥了攥拳頭，別過臉。

韓裴蕓望著她媽憤憤不平的表情，吸了口氣，欲言又止。

走廊上很安靜，配合著消毒水的氣味，沒人說話的時候，安靜得能讓人心底發涼。

“爸，媽。”韓裴蕓走近了一點，商量的語氣，“你們要不先回去吧？”

“什麽？”裴雅淑嗓音驟然拔高，和韓槐吵架的勁頭又上來了，“你這是要趕我走？”

韓裴蕓只覺得腦子裏有一根筋，隨著她媽的音量上下拉扯，傳來的陣陣疼痛讓她直冒冷汗。

好亂啊。

櫟櫟康覆之前，能不能不要再有更多的事了？

“我就不該來！”裴雅淑站起來要走，“你跟那姓顧的是死是活都跟我沒關系。”

韓裴蕓拉住她，幾乎是在哀求：“媽，別鬧了，跟我爸一起回家吧，不是讓你們回老家，回我的家可以嗎？”

裴雅淑沈默了會兒，臉上沒什麽表情，又坐了回去，情緒緩和下來：“我沒鬧，讓你爸別氣我就行。”

韓槐拿她沒轍，對韓裴蕓說：“別管你媽，你忙去吧。”

走廊盡頭的電梯門打開，王阿姨拖著兩個行李箱朝病房走來，她正在家裏做晚餐，接到顧景晗的電話趕緊收拾東西過來，心急得不得了。

“韓小姐！”看到韓裴蕓站在門口，她加快步子，行李箱被拖得嘩啦啦一陣響。

王阿姨眼神打量著韓裴蕓身邊的上了年紀的夫婦，一看就是她父母，所以這是……

“我爸媽，來看看櫟櫟。”韓裴蕓漫不經心地介紹，話音剛落，發現自己話裏的漏洞，緊忙改口，“不，是安歌。”

“啊，這……”王阿姨早就悟透了倆孩子的身世之謎，韓裴蕓這麽說只是求錘得錘，也不驚訝，打了招呼後，更急於進屋看一眼櫟櫟的情況。

醫護人員剛走，韓安歌趴在櫟櫟的床邊，直直地對著她的腦袋看。

王阿姨進屋止不住地嘆息，出門時還好端端的孩子，怎麽又躺在病床上了。

顧景晗只說沒什麽大事兒，提前回來住院了而已。

柳以思還不知道櫟櫟的情況，給顧景晗回消息播報現況——她媽和小姐妹打麻將正歡，讓她安安心心帶著櫟櫟在小韓家裏玩。

顧景晗坐在墻角的椅子上，按滅了屏幕，將半個身子都倚在椅背上，腦袋往後仰深深吸氣，好像這刻才徹底放松下來。

希望柳以思能拖得久一點，讓她能多松幾口氣。

“媽媽。”韓安歌叫她，隨即爬上她的大腿，撞進她的懷裏。

顧景晗輕輕摟住她，怕她掉下去。

“那些壞孩子欺負櫟櫟，笑話櫟櫟沒有頭發。”韓安歌看了很久，沒看明白。

她認為櫟櫟沒有頭發也很可愛，為什麽那些人要嘲笑她呢？

顧景晗看向病床上的櫟櫟，小小的腦瓜上頂著一層薄薄的、稀疏的頭發，能清楚看見底下泛白的頭皮。

“沒有頭發很好笑嗎？”韓安歌不明白，所以來問顧媽媽討個答案。

“不好笑。”顧景晗答得很快，她以為那是小孩子之間的打鬧，壞孩子欺負弱小，結果竟然只是因為櫟櫟沒有頭發……

心猛然一緊，難以自制地去代入櫟櫟當時的感受，為什麽沒有頭發……是因為病了啊，那麽小的孩子，承受藥物副作用的折磨。從前櫟櫟也會臭美，央著王阿姨給她梳那些天馬行空的發型，然後跑來給自己展示。

韓安歌問道：“那他們為什麽要笑話櫟櫟？”

“因為……”顧景晗她想了想，決定好好跟安歌解釋大多人的劣根性，“他們排斥跟他們不一樣的人，在他們看來櫟櫟沒有頭發，他們有頭發，所以就有資格去嘲笑櫟櫟。”

小家夥晃了晃腦袋，顯然是沒聽明白。

“我們把有頭發的，看做是多數群體，把沒頭發的，看做是少數群體，因為這部分人數少，所以人數多的那個群體會覺得人數少的群體是不正常的，於是就出現了一些多數人，因為少數人跟自己不一樣，而去嘲笑他們。”

顧景晗想到了現實生活裏的很多事，包括哭包從前的遭遇。

韓安歌有了自己的理解：“所以只要沒頭發的小朋友比有頭發的小朋友多，就沒人會嘲笑櫟櫟了對不對？”

“可以這麽說，但是……”顧景晗還是覺得安歌的話有問題，她教育道，“少數人不代表他們是錯的，他們可能是有難處，或許只是自己的選擇，所以如果我們是多數人，要學會去理解和尊重。”

“那如果是少數人呢？”安歌歪著腦袋問。

“堅持自己就好，不要怕別人的嘲笑，錯的不是我們，是那些自以為是的多數人。也可以看看身邊，雖然是少數人，但是也會有人和我們一樣，其實我們並不孤獨啊。”顧景晗不知道自己這麽說安歌能不能理解，問她，“明白了嗎？”

韓安歌點了點頭：“我想讓櫟櫟高興。”

這下輪到顧景晗一頭霧水，她說了這麽多，但好像安歌壓根沒聽懂。

作者有話要說：

……國慶快樂姐妹們

又是半夜來更新，感恩大家的等待

韓作者和顧總很亂，現實裏我也很亂，

大概生活就是這麽折騰吧……感謝在2021-07-31 01:32:41~2021-10-04 02:20:59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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