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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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業衡這些天都在書房裏翻看和櫟櫟病情相關的資料, 有些是問顧景晗要的，有些是他自己上網找來的，把這些資料看了個遍, 卻更叫人放心不下。
他生性不擅長和孩子親近，以前是顧景晗, 現在是顧芷櫟, 但關切的心卻是實實在在的。
有些想法值得實踐，他思忖了一下午, 打算和顧景晗商量一下。
本想著是商量，等在飯桌上跟她開口，倒習慣性又成了命令的口氣。
“我要把櫟櫟送去美國治病，那裏的醫療技術更好。”
餐桌上本沒人說話，連餐具輕叩碗壁發出的聲音都很少聽見, 顧業衡渾厚的聲音像是一陣驚雷，顧芷櫟坐在媽媽身邊正乖巧地將一小團米飯舀進自己嘴裏，忽的瞪大了眼睛, 宛如受驚的小鹿。
顧景晗發現自己還是聞不了肉味，刻意把思緒都引到下午和韓裴蕓的那通仍沒語愛，但還算有趣的電話裏, 草草吃了幾口青菜。
她聽見顧業衡的話, 波瀾不驚地望著自己餐盤裏那片清湯寡水的菜葉, 惡心在胃裏盤成了一條巨龍，似是要沖破她的喉嚨。
沈沁附和道：“我看行, 你忙過不去，我和你爸過去陪孩子。”
顧業衡嗯了聲, 這事就算這麽定下了。
顧芷櫟放下筷子, 雙手不安地在桌子底下交叉揉搓, 她張了張小嘴，只是吸了口氣又緊緊閉上，楞是說不出來一句話。
她在害怕，生怕說出一個不字會讓外公外婆不高興，會不再喜歡自己。
可是，好像更害怕再也見不到安歌和韓媽媽。
顧景晗把櫟櫟的悶悶不樂都看在眼裏，強忍著身體的不適，低下頭對上孩子低垂的眼眸，鼓勵她把心裏的想法說出來：“櫟櫟不想去，對不對？”
顧芷櫟擡頭，詫異地望著媽媽，就在眼眶裏打轉的淚水漸漸隱了下去，隨即迅速又用力地點了點頭。
“胡鬧，你怎麽能讓孩子自己做主。”顧業衡不悅地撂下筷子。
顧芷櫟慌張地抓住身邊媽媽的衣角，小手顫巍巍地拉了拉。
顧景晗把孩子稚嫩的手掌包裹在自己的掌心裏，櫟櫟仍是緊張地望著自己，她彎了彎嘴唇，給了孩子一個微笑。
“她能自己做主。”顧景晗再看她爸，那個頭發花白的老頭總愛板著個臉。她媽以前笑著說起她還很小的時候，見了她爸板著臉兇巴巴的模樣就哭，跟見到嚇人的妖怪似的。
想來自作主張跑去要孩子之前，她從來都沒有忤逆過父母的任何決定。
也是這樣說著不能讓她做主。
如今看著她爸生氣的模樣，好笑地想到之前自己很少對著櫟櫟笑，是不是在孩子的眼裏她也成了可怕的妖怪。
顧業衡不容置疑地敲桌反問：“櫟櫟多大？做什麽主？萬一出了什麽事你能負責嗎？”
顧景晗應聲道：“我能，我是她媽媽。”
沈沁不理解女兒在堅持什麽，出聲打圓場道：“晗晗，你就聽你爸的，我們這幾天就聯系美國那邊最好的醫院，把櫟櫟送去。”
王阿姨這時送來溫熱的擦手巾，繞到櫟櫟身邊放過去一條，那孩子黑白分明的眼眸殷切地望向自己，她緊忙別過臉，擔心自己心一軟，當著雇主面說出不合身份的話來。
顧芷櫟望了一圈大人們，最後怯生生地叫了一聲：“媽媽……”
“市血液病醫院的錢大夫，是國內乃至全球範圍內這方面的頂級專家，爸要是看過了我給你所有資料，應該清楚櫟櫟的情況選擇在國內治療還是國外，最好的方法就是幹細胞移植，堅持帶她出國，除了讓孩子在陌生的環境裏害怕還有其它意義嗎？”顧景晗一口氣說完，額前因為強烈的不適感泌出了細密的冷汗。
顧業衡：“沒有匹配的供體，就這麽幹等著？等著孩子……”
顧芷櫟懵懂地看著外公，顧業衡對上孩子的眼睛，咬緊牙關，紅著眼重重錘了下桌子。
他忘了自己本來是要和顧景晗商量的，他什麽都想好了，年輕人懂什麽呢？
顧景晗臉色煞白著，不說話，只是攥著手裏的筷子，拼了命地去握緊再握緊。
沈沁看著她，內心隱隱不安，她以為顧景晗會發火，會把手上的筷子扔在桌上。
結果，顧景晗神不守舍地握著筷子，以極快的速度跑上了樓，沈沁還在納悶，隨即聽到了一聲沈重的關門聲。
顧業衡氣得抱起雙臂，唇上花白的八字胡因為急促的呼吸顫動著：“她還有理了？”
“哎呀，女兒的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沈沁夾了只蝦，放進顧業衡的碗裏，臉上咪咪笑，心裏越是感到反常。
顧芷櫟趁著大人們不註意，悄悄滑下座位，沿著樓梯往上走。
“櫟櫟。”沈沁扭頭，叫住才走了幾步的小人兒。
“外婆。”顧芷櫟轉過來。眼睛還帶著點紅色。
沈沁招招手：“飯才吃了幾口啊？乖乖吃完再走。”
“媽媽她不舒服。”顧芷櫟背著手，右手下意識按在左手腕上，那是她戴電話手表的位置，可現在沒戴在手上，她打算一會兒就去告訴安歌，媽媽的病還是沒好，她們倆加上韓媽媽的親親一點用都沒有。
“你媽那是生氣呢。”沈沁見怪不怪地朝孩子走近，哄她回來吃飯。
顧芷櫟較真地跟外婆解釋：“媽媽生病了，她昨天……”想到媽媽不許自己在外婆跟前提起韓媽媽和安歌，小家夥一時不知道怎麽說才好。
“病了？”沈沁問。
“嗯嗯，”顧芷櫟連連點頭，“昨天就是這樣，然後媽媽吐了。”
沈沁百思不得其解，但看孩子說得像是那麽回事，又問：“真吐了？”
顧芷櫟又點點頭：“嗯嗯。”
沈沁不確定顧景晗這時候需不需要自己的關心，跟著櫟櫟上樓走到她的房間門前，那孩子不著停頓地按下門把進去，她站在門口，聽裏面的動靜倒真是在吐。
顧景晗跪在馬桶前，又一次吐了個暈頭轉向。
顧芷櫟小跑進洗手間，有模有樣地學著之前韓媽媽那樣，一下一下拍著媽媽的背。
顧景晗沒註意到身後有人，那只小手溫柔地拍在她後背，先是詫異地側過臉，接著遇上一雙像極了哭包的大眼睛，饒是再虛弱仍能笑得出來。
“媽媽……”顧芷櫟一刻不停地拍著媽媽的背，小臉上神情嚴肅，“你要讓醫生叔叔給你打針。”
顧景晗順了順氣，笑著把臉湊過去：“你親親媽媽，媽媽就不難受了。”
顧芷櫟聞言，緊忙親上一口，仍是擔心的模樣：“只有櫟櫟的親親是沒有用的。”
“有用。”顧景晗好歹緩過來一些，站起漱口。
沈沁把洗手間裏的動靜聽得一清二楚，躊躇來去，還是想看看顧景晗的狀態。
顧芷櫟不知道外婆就站在門口，哀怨地說著：“要是韓媽媽在就好了……”
看外婆忽然出現，小家夥緊忙捂住了嘴。
“說什麽呢？”沈沁只當是小孩子在叫媽媽，她對著顧景晗，看似隨意地問道，“晗晗，你病了啊？”
“沒病。”顧景晗也是沒料到她媽會跟上來，眉心一皺，這事能說嗎？
“媽媽就是病了，昨天就吐了很久，可是她不想去打針。”顧芷櫟說出自己的理解，“外婆，你跟媽媽說說，讓她聽話去看醫生。”
顧景晗無奈地看著櫟櫟，按了按眉心的結。
沈沁這才把孩子的話當了真，意識到事情比自己想的嚴重，讓櫟櫟先出去，自己來勸勸她媽媽。
顧芷櫟著急和安歌匯報媽媽的最新情況，外婆讓她走，便趕緊跑了出去。
沈沁仍站在門口，望著在鏡子前一言不發的顧景晗，擔憂地問道：“什麽病啊？能吐得這麽厲害？”
顧景晗在鏡子裏望著身側不遠處那名妝容華貴的婦人，沒來由地問她：“媽，小時候，我會親親你嗎？”
沈沁驚奇地哎了一聲，立馬回道：“當然沒有。”
顧景晗揚起眉：“你會想讓我親親你嗎？”
內心的驚訝不禁浮在表面，沈沁瞪大了眼。
當年還嫌棄這孩子不和大人親近，如今三十好幾的人了，怎的會問出這種問題？
“小孩子好可愛啊，她們以為親親大人，大人就不疼了。”顧景晗沒提到安歌，又想到了安歌，眼角自然噙著笑。
沈沁有些不自然，她想起了還把顧景晗抱在手上的時候，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去親親這個粉嫩的小肉團：“想嘛……是想的。”
那個小肉團長得比自己還高了，沈沁有些唏噓地想著，到底是怎麽回事，從前可可愛愛還會咯咯笑的小粉團子，現在總是冷著臉還脾氣大。
顧景晗轉過身看向現實裏母親的身影，對上她投來的困惑又似乎有些溫柔的眼神，心裏莫名湧出一絲絲暖意，她走過去，又走近了一些。
韓裴蕓教會了她表達愛，可是愛是雙向的吧？所以她此刻想對母親做些什麽親密舉動，會覺得如此艱難。
沈沁扶著她的兩條胳膊，關切地問：“你是不是得胃病了？哎呀，我早說了嘛，讓你平時少喝點酒，三餐也不規律是不是？”
顧景晗沒說話，她很早就得了胃病，只是她媽不知道，也沒問過。
“嗯。”她應了，她看出她媽的眼裏，還是心疼的。
“哎呀，你爸胃病可嚴重了，可也沒像你這樣吃了就吐的。”沈沁想了想，翻開手機上的通訊錄，“我讓你爸認識的那個教授明天去醫院加個班，給你好好做個檢查。”
“媽。”顧景晗按下她的手，這事無關哭包和安歌，之後也總會知道，所以她沒必要瞞著。
“還年輕，得這麽嚴重的胃病還得了？”沈沁看她臉都白了，執意拿起手機。
“是孕吐。”顧景晗平靜地說。
沈沁沒聽清，光顧著埋怨：“都吐了你還不去看病，櫟櫟都替你著急”
顧景晗稍稍提高了語調：“我懷孕了。”
沈沁在手機屏幕上翻動的手指頓住，下一秒，一個不留神，手機砸在了地面上。
“你說……”耳邊嗡嗡作響，她懷疑自己聾了，所以剛剛一定是聽錯了。
“我懷孕了。”顧景晗重覆一次。
“你，你是說……”沈沁寧可自己聾了。
顧景晗點了下頭，應該很好理解她的初衷吧？
“哪個野男人的？”沈沁相信這一刻自己的臉比顧景晗還慘白，孩子出了這麽大事，這當媽的還能玩出事了？
顧景晗心神疲憊地嘆了口氣，她在她媽眼裏怎麽就是這麽個形象？
“你怎麽想的啊？”沈沁沒忍住，擡手錘了下顧景晗的肩膀，“你當初要櫟櫟不和我們商量也就算了，現在又算是怎麽回事啊？”
顧景晗耐著性子，把自己的打算和她媽說了一遍，沈沁聽明白了，又不明白一些問題：“就算這個孩子能幫到櫟櫟，那你幹嘛非要自己生？櫟櫟都不是你自己生的。”
她去掉想體會韓裴蕓孕育安歌過程的理由，說得籠統：“好奇吧。”
“就因為好奇？”沈沁捂著心口，又錘了下顧景晗。
“還有就是……孵化器的周期很難等，一次只能移植兩個。”顧景晗說完，想到哭包當時知道用了她不止一顆胚胎時候的表情，難以自制地彎起了眉眼。
沈沁傻了眼：“什麽意思？”
顧景晗用好看的右手手指，比出了一個讓沈沁眼前一黑的數字。
“多一個孩子，多一份希望。”她鎮定地說道。
沈沁拍了拍心口，白天還做著兒孫成群、其樂融融的美夢，可是當美夢成真太快，就跟過山車似的，讓人承受不來。
“你啊……”沈沁上不來氣。
“所以櫟櫟不用出國，我能負責。”
“我真是……”沈沁欲哭無淚，怎麽會有這種女兒啊？？？
顧景晗放在身側的雙手猶猶豫豫地擡起又放下，她覺得她媽這模樣竟然還挺有趣，所以……真的會希望自己去親親她嗎？
活在自己幻想裏的貴婦人，會去期待自己一個可有可無的親親嗎？
顧景晗想著，這一次終於抱住她媽，自己上了年紀親不下去，就抱緊一點好了。
沈沁瞬間石化，跟座冰雕似的，一動不動。
作者有話要說：
四月底以後發生了很多很多事，也不想提了，之後又大病了一場，前幾天才出院。
重新拾起碼字的心情花了很久，除了說抱歉也不知道說什麽好。
寫這章的時候想起了前幾天在看的一部韓劇《雖然是精神病但是沒關系》，僵屍小孩的故事很好哭，想想顧景晗也是僵屍小孩吧，她現在終於知道，媽媽其實也很溫暖感謝在2020-04-20 23:54:40~2020-08-16 01:30:24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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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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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想法值得實踐，他思忖了一下午, 打算和顧景晗商量一下。
本想著是商量，等在飯桌上跟她開口，倒習慣性又成了命令的口氣。
“我要把櫟櫟送去美國治病，那裏的醫療技術更好。”
餐桌上本沒人說話，連餐具輕叩碗壁發出的聲音都很少聽見, 顧業衡渾厚的聲音像是一陣驚雷，顧芷櫟坐在媽媽身邊正乖巧地將一小團米飯舀進自己嘴裏，忽的瞪大了眼睛, 宛如受驚的小鹿。
顧景晗發現自己還是聞不了肉味，刻意把思緒都引到下午和韓裴蕓的那通仍沒語愛，但還算有趣的電話裏, 草草吃了幾口青菜。
她聽見顧業衡的話, 波瀾不驚地望著自己餐盤裏那片清湯寡水的菜葉, 惡心在胃裏盤成了一條巨龍，似是要沖破她的喉嚨。
沈沁附和道：“我看行, 你忙過不去，我和你爸過去陪孩子。”
顧業衡嗯了聲, 這事就算這麽定下了。
顧芷櫟放下筷子, 雙手不安地在桌子底下交叉揉搓, 她張了張小嘴，只是吸了口氣又緊緊閉上，楞是說不出來一句話。
她在害怕，生怕說出一個不字會讓外公外婆不高興，會不再喜歡自己。
可是，好像更害怕再也見不到安歌和韓媽媽。
顧景晗把櫟櫟的悶悶不樂都看在眼裏，強忍著身體的不適，低下頭對上孩子低垂的眼眸，鼓勵她把心裏的想法說出來：“櫟櫟不想去，對不對？”
顧芷櫟擡頭，詫異地望著媽媽，就在眼眶裏打轉的淚水漸漸隱了下去，隨即迅速又用力地點了點頭。
“胡鬧，你怎麽能讓孩子自己做主。”顧業衡不悅地撂下筷子。
顧芷櫟慌張地抓住身邊媽媽的衣角，小手顫巍巍地拉了拉。
顧景晗把孩子稚嫩的手掌包裹在自己的掌心裏，櫟櫟仍是緊張地望著自己，她彎了彎嘴唇，給了孩子一個微笑。
“她能自己做主。”顧景晗再看她爸，那個頭發花白的老頭總愛板著個臉。她媽以前笑著說起她還很小的時候，見了她爸板著臉兇巴巴的模樣就哭，跟見到嚇人的妖怪似的。
想來自作主張跑去要孩子之前，她從來都沒有忤逆過父母的任何決定。
也是這樣說著不能讓她做主。
如今看著她爸生氣的模樣，好笑地想到之前自己很少對著櫟櫟笑，是不是在孩子的眼裏她也成了可怕的妖怪。
顧業衡不容置疑地敲桌反問：“櫟櫟多大？做什麽主？萬一出了什麽事你能負責嗎？”
顧景晗應聲道：“我能，我是她媽媽。”
沈沁不理解女兒在堅持什麽，出聲打圓場道：“晗晗，你就聽你爸的，我們這幾天就聯系美國那邊最好的醫院，把櫟櫟送去。”
王阿姨這時送來溫熱的擦手巾，繞到櫟櫟身邊放過去一條，那孩子黑白分明的眼眸殷切地望向自己，她緊忙別過臉，擔心自己心一軟，當著雇主面說出不合身份的話來。
顧芷櫟望了一圈大人們，最後怯生生地叫了一聲：“媽媽……”
“市血液病醫院的錢大夫，是國內乃至全球範圍內這方面的頂級專家，爸要是看過了我給你所有資料，應該清楚櫟櫟的情況選擇在國內治療還是國外，最好的方法就是幹細胞移植，堅持帶她出國，除了讓孩子在陌生的環境裏害怕還有其它意義嗎？”顧景晗一口氣說完，額前因為強烈的不適感泌出了細密的冷汗。
顧業衡：“沒有匹配的供體，就這麽幹等著？等著孩子……”
顧芷櫟懵懂地看著外公，顧業衡對上孩子的眼睛，咬緊牙關，紅著眼重重錘了下桌子。
他忘了自己本來是要和顧景晗商量的，他什麽都想好了，年輕人懂什麽呢？
顧景晗臉色煞白著，不說話，只是攥著手裏的筷子，拼了命地去握緊再握緊。
沈沁看著她，內心隱隱不安，她以為顧景晗會發火，會把手上的筷子扔在桌上。
結果，顧景晗神不守舍地握著筷子，以極快的速度跑上了樓，沈沁還在納悶，隨即聽到了一聲沈重的關門聲。
顧業衡氣得抱起雙臂，唇上花白的八字胡因為急促的呼吸顫動著：“她還有理了？”
“哎呀，女兒的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沈沁夾了只蝦，放進顧業衡的碗裏，臉上咪咪笑，心裏越是感到反常。
顧芷櫟趁著大人們不註意，悄悄滑下座位，沿著樓梯往上走。
“櫟櫟。”沈沁扭頭，叫住才走了幾步的小人兒。
“外婆。”顧芷櫟轉過來。眼睛還帶著點紅色。
沈沁招招手：“飯才吃了幾口啊？乖乖吃完再走。”
“媽媽她不舒服。”顧芷櫟背著手，右手下意識按在左手腕上，那是她戴電話手表的位置，可現在沒戴在手上，她打算一會兒就去告訴安歌，媽媽的病還是沒好，她們倆加上韓媽媽的親親一點用都沒有。
“你媽那是生氣呢。”沈沁見怪不怪地朝孩子走近，哄她回來吃飯。
顧芷櫟較真地跟外婆解釋：“媽媽生病了，她昨天……”想到媽媽不許自己在外婆跟前提起韓媽媽和安歌，小家夥一時不知道怎麽說才好。
“病了？”沈沁問。
“嗯嗯，”顧芷櫟連連點頭，“昨天就是這樣，然後媽媽吐了。”
沈沁百思不得其解，但看孩子說得像是那麽回事，又問：“真吐了？”
顧芷櫟又點點頭：“嗯嗯。”
沈沁不確定顧景晗這時候需不需要自己的關心，跟著櫟櫟上樓走到她的房間門前，那孩子不著停頓地按下門把進去，她站在門口，聽裏面的動靜倒真是在吐。
顧景晗跪在馬桶前，又一次吐了個暈頭轉向。
顧芷櫟小跑進洗手間，有模有樣地學著之前韓媽媽那樣，一下一下拍著媽媽的背。
顧景晗沒註意到身後有人，那只小手溫柔地拍在她後背，先是詫異地側過臉，接著遇上一雙像極了哭包的大眼睛，饒是再虛弱仍能笑得出來。
“媽媽……”顧芷櫟一刻不停地拍著媽媽的背，小臉上神情嚴肅，“你要讓醫生叔叔給你打針。”
顧景晗順了順氣，笑著把臉湊過去：“你親親媽媽，媽媽就不難受了。”
顧芷櫟聞言，緊忙親上一口，仍是擔心的模樣：“只有櫟櫟的親親是沒有用的。”
“有用。”顧景晗好歹緩過來一些，站起漱口。
沈沁把洗手間裏的動靜聽得一清二楚，躊躇來去，還是想看看顧景晗的狀態。
顧芷櫟不知道外婆就站在門口，哀怨地說著：“要是韓媽媽在就好了……”
看外婆忽然出現，小家夥緊忙捂住了嘴。
“說什麽呢？”沈沁只當是小孩子在叫媽媽，她對著顧景晗，看似隨意地問道，“晗晗，你病了啊？”
“沒病。”顧景晗也是沒料到她媽會跟上來，眉心一皺，這事能說嗎？
“媽媽就是病了，昨天就吐了很久，可是她不想去打針。”顧芷櫟說出自己的理解，“外婆，你跟媽媽說說，讓她聽話去看醫生。”
顧景晗無奈地看著櫟櫟，按了按眉心的結。
沈沁這才把孩子的話當了真，意識到事情比自己想的嚴重，讓櫟櫟先出去，自己來勸勸她媽媽。
顧芷櫟著急和安歌匯報媽媽的最新情況，外婆讓她走，便趕緊跑了出去。
沈沁仍站在門口，望著在鏡子前一言不發的顧景晗，擔憂地問道：“什麽病啊？能吐得這麽厲害？”
顧景晗在鏡子裏望著身側不遠處那名妝容華貴的婦人，沒來由地問她：“媽，小時候，我會親親你嗎？”
沈沁驚奇地哎了一聲，立馬回道：“當然沒有。”
顧景晗揚起眉：“你會想讓我親親你嗎？”
內心的驚訝不禁浮在表面，沈沁瞪大了眼。
當年還嫌棄這孩子不和大人親近，如今三十好幾的人了，怎的會問出這種問題？
“小孩子好可愛啊，她們以為親親大人，大人就不疼了。”顧景晗沒提到安歌，又想到了安歌，眼角自然噙著笑。
沈沁有些不自然，她想起了還把顧景晗抱在手上的時候，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去親親這個粉嫩的小肉團：“想嘛……是想的。”
那個小肉團長得比自己還高了，沈沁有些唏噓地想著，到底是怎麽回事，從前可可愛愛還會咯咯笑的小粉團子，現在總是冷著臉還脾氣大。
顧景晗轉過身看向現實裏母親的身影，對上她投來的困惑又似乎有些溫柔的眼神，心裏莫名湧出一絲絲暖意，她走過去，又走近了一些。
韓裴蕓教會了她表達愛，可是愛是雙向的吧？所以她此刻想對母親做些什麽親密舉動，會覺得如此艱難。
沈沁扶著她的兩條胳膊，關切地問：“你是不是得胃病了？哎呀，我早說了嘛，讓你平時少喝點酒，三餐也不規律是不是？”
顧景晗沒說話，她很早就得了胃病，只是她媽不知道，也沒問過。
“嗯。”她應了，她看出她媽的眼裏，還是心疼的。
“哎呀，你爸胃病可嚴重了，可也沒像你這樣吃了就吐的。”沈沁想了想，翻開手機上的通訊錄，“我讓你爸認識的那個教授明天去醫院加個班，給你好好做個檢查。”
“媽。”顧景晗按下她的手，這事無關哭包和安歌，之後也總會知道，所以她沒必要瞞著。
“還年輕，得這麽嚴重的胃病還得了？”沈沁看她臉都白了，執意拿起手機。
“是孕吐。”顧景晗平靜地說。
沈沁沒聽清，光顧著埋怨：“都吐了你還不去看病，櫟櫟都替你著急”
顧景晗稍稍提高了語調：“我懷孕了。”
沈沁在手機屏幕上翻動的手指頓住，下一秒，一個不留神，手機砸在了地面上。
“你說……”耳邊嗡嗡作響，她懷疑自己聾了，所以剛剛一定是聽錯了。
“我懷孕了。”顧景晗重覆一次。
“你，你是說……”沈沁寧可自己聾了。
顧景晗點了下頭，應該很好理解她的初衷吧？
“哪個野男人的？”沈沁相信這一刻自己的臉比顧景晗還慘白，孩子出了這麽大事，這當媽的還能玩出事了？
顧景晗心神疲憊地嘆了口氣，她在她媽眼裏怎麽就是這麽個形象？
“你怎麽想的啊？”沈沁沒忍住，擡手錘了下顧景晗的肩膀，“你當初要櫟櫟不和我們商量也就算了，現在又算是怎麽回事啊？”
顧景晗耐著性子，把自己的打算和她媽說了一遍，沈沁聽明白了，又不明白一些問題：“就算這個孩子能幫到櫟櫟，那你幹嘛非要自己生？櫟櫟都不是你自己生的。”
她去掉想體會韓裴蕓孕育安歌過程的理由，說得籠統：“好奇吧。”
“就因為好奇？”沈沁捂著心口，又錘了下顧景晗。
“還有就是……孵化器的周期很難等，一次只能移植兩個。”顧景晗說完，想到哭包當時知道用了她不止一顆胚胎時候的表情，難以自制地彎起了眉眼。
沈沁傻了眼：“什麽意思？”
顧景晗用好看的右手手指，比出了一個讓沈沁眼前一黑的數字。
“多一個孩子，多一份希望。”她鎮定地說道。
沈沁拍了拍心口，白天還做著兒孫成群、其樂融融的美夢，可是當美夢成真太快，就跟過山車似的，讓人承受不來。
“你啊……”沈沁上不來氣。
“所以櫟櫟不用出國，我能負責。”
“我真是……”沈沁欲哭無淚，怎麽會有這種女兒啊？？？
顧景晗放在身側的雙手猶猶豫豫地擡起又放下，她覺得她媽這模樣竟然還挺有趣，所以……真的會希望自己去親親她嗎？
活在自己幻想裏的貴婦人，會去期待自己一個可有可無的親親嗎？
顧景晗想著，這一次終於抱住她媽，自己上了年紀親不下去，就抱緊一點好了。
沈沁瞬間石化，跟座冰雕似的，一動不動。
作者有話要說：
四月底以後發生了很多很多事，也不想提了，之後又大病了一場，前幾天才出院。
重新拾起碼字的心情花了很久，除了說抱歉也不知道說什麽好。
寫這章的時候想起了前幾天在看的一部韓劇《雖然是精神病但是沒關系》，僵屍小孩的故事很好哭，想想顧景晗也是僵屍小孩吧，她現在終於知道，媽媽其實也很溫暖感謝在2020-04-20 23:54:40~2020-08-16 01:30:24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手榴彈的小天使：紅燒粉條 1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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