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顧芷櫟看了幾頁卡通書，躺在媽媽的大床上睡著了，一條胳膊搭在被子外頭。

顧景晗調暗床頭的燈光, 悄聲下床，繞到床的另一側給孩子掖好被子, 凝視片刻後, 在已經滿是最新聊天記錄的頁面上撥出了語音請求。

滿懷期待，卻被對方掛斷了, 顧景晗貼著冷冰冰的大理石面不滿地打字，抱怨對方的不近人情。

還沒發出去，收到對方發來的一張照片，上面的場景顧景晗無比熟悉，那條路走幾步再拐個彎, 正是自家門口。

她打起了精神，期待地盯著屏幕上那一行“對方正在輸入……”

照片下出現了一行新的文字：“方便出來嗎？”

緊跟著又是一行字：“不方便的話，讓王阿姨過來就可以了。”

發完這段話, 韓裴蕓扭過頭看了看橫躺在車後座睡得跟小豬似的安歌，那孩子知道自己要來見顧蹄子非要跟來，哪怕知道可能見不到櫟櫟, 也要來看一看“病得很嚴重”的顧媽媽。

手機上沒有新消息, 韓裴蕓想著以顧景晗的性子, 為了見自己怕是不方便也得方便，於是看著車子前方, 無聊地從一開始數數。

昨夜的積雪被堆掃在道路兩邊，已經化了不少, 然而出門時仍是感到好冷, 韓裴蕓本想把車子開到顧景晗的家門口等她, 又怕被她爸媽看到不好解釋，所以選在這個位置等著，不容易被發現，也不用走太遠。

數到整九十，熟悉的身形出現在了拐角處的陰影裏。

纖瘦的人影走近，車燈打在她身上，仿佛突然之間降臨在舞臺上，被聚光燈包圍的主角。

光亮照在顧景晗身上的一瞬，韓裴蕓推開車門，幾乎是奪門而出。

顧景晗以為她要給自己一個結結實實地擁抱，展開雙臂，沒系扣子的大衣隨著她的動作敞開，露出裏面的睡裙。不過一瞬，被對方揪住兩邊衣襟，合攏後用力裹緊。

她有些透不過氣，還沒喘上一口氣，韓裴蕓一手仍抓著她的胸口衣襟，一手攬過她的腰，將她往車上推的同時，說著些不滿的話：“披了件大衣就出來，連褲子都不穿，顧蹄子你可能真行啊，大冷天的，蹄子都能給你凍掉，看你怎麽浪得起來。”

“抱……”顧景晗側過摟住她，對韓裴蕓的話左耳進右耳出。

韓裴蕓轉了個身，顧景晗撲了個空，旋即被塞進了副駕駛座上。

韓裴蕓緊跟著上車，在顧景晗神色興奮即將開口的下一秒，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又往車後座指了指。

顧景晗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無聲中，眼神柔成一潭春水。

在兩位家長慈愛的註視下，安歌小巧的鼻子皺了皺，不知不覺地翻了個身縮成一團，拿屁股對著她們，接著呼呼大睡。

韓裴蕓回過神來，輕輕揪了揪顧景晗的耳朵，聲音壓得不能再低：“凍出病來沒人管你。”

顧景晗早就看見了韓裴蕓放在中央扶手上的保溫袋，自顧自打開，狡黠一笑：“這不就來管我了嗎？”

“吃吧。”韓裴蕓找到勺子遞給她，托著臉看顧景晗一口一口吃得慢條斯理，“我就送這一次，明天把食譜發給王阿姨讓她給你做。”

“不不，”顧景晗咽下一口，忙不疊地搖頭，“她做的粥和你不一樣。”

韓裴蕓誇張地說道：“我把食材和調味料精確到零點一克，可以了嗎？”

顧景晗為難地思索道：“還是不一樣，她缺了點東西。”

“什麽啊？”韓裴蕓盯著顧景晗的唇看，唇上沾了的米湯，映在車廂昏暗的燈光裏，竟有種別樣的紅潤。

菱唇輕啟，做了個誘人的口型：“愛。”

隨後，似是羞澀地抿了下唇。

韓裴蕓困惑地偏了偏頭，強迫自己的視線不在這個位置停留太久，怕是會生出幻覺：“缺愛就缺愛，別做這種表情。”

把名詞說得跟動詞似的，刺激誰呢？

正專註喝粥的顧景晗楞住：“我什麽表情？”

韓裴蕓說不上來，看她整體表情還挺正經，所以是自己太敏感了，無奈地轉移話題：“剛剛說到你抱了你媽，然後呢？”

顧景晗捧著玻璃盒，思緒回到不久之前，接著認真地回答問題：“沒有然後。”

看她的反應又呆又萌，韓裴蕓沒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頂。

等她揉完，顧景晗眨巴著眼，一下下把揉亂的頭發理順了。

韓裴蕓有些難以理解：“你以前沒抱過她，她就不開心？”

“一句話沒說，轉身就走了。”顧景晗覺得這事放在她媽身上並沒有那麽不好理解，不過沒在她自作主張要孩子的問題上追問個不停，也算是不錯的反應了。

韓裴蕓嘆了口氣，拿過顧景晗手上的飯盒，舀了勺粥送到她嘴邊，感慨道：“我可憐的顧蹄子。”

顧景晗不以為意，還笑嘻嘻地咽下哭包餵進嘴裏的粥。

“抱住你媽的時候，你什麽心情啊？”韓裴蕓問。

顧景晗想了想，不確定道：“熱的。”

韓裴蕓失笑：“不然呢？大活人還能是涼的？”

“不是，”顧景晗笑著糾正，“心裏是熱的，很奇怪又不討厭，我從來沒有主動抱過我媽。”

再想想，被動也沒有吧，哪怕她媽能主動一點點，在遇到哭包之前，她的性格可能會更生動一些。

“就很……”顧景晗不知道怎麽形容，苦惱地皺眉。

韓裴蕓跟著皺眉，又往她嘴裏塞了口粥。

顧景晗看著她，反而舒展了眉眼，舔了舔唇，湊在她耳邊：“小媽媽，我還是喜歡你。”

濕熱的氣流觸及韓裴蕓敏感的耳廓，她不禁縮了下脖子，下意識尷尬地看了眼熟睡中的安歌，隨即快速往顧景晗的嘴裏塞了一勺又一勺的粥：“趕緊吃，吃飽了趕緊回去睡覺。”

“我想和小媽媽睡覺……”

不知道顧景晗從哪學到的極度矯揉造作的口吻，韓裴蕓不為所動還翻了個白眼：“小媽媽不想跟你睡覺。”

顧景晗詫異地托腮看她，神采奕奕。

“幹嘛？”韓裴蕓發現自己好像掉坑了。

“你終於承認你是我小媽媽了？”顧景晗掏出手機，飛快打字。

“不是……”韓裴蕓有時候覺得顧蹄子特別幼稚，手機響了聲提醒她關註的人有更新微博，她劃開屏幕看，是顧景晗才發的一條。

「她承認了，特此留念」

韓裴蕓無力吐槽：“你媽知道你這麽幼稚嗎？”

“小媽媽知道就可以了。”顧景晗天真無邪臉，待韓裴蕓收拾完餐盒輕輕拉扯她的手。

相聚不過十來分鐘，又到了告別的時候，拉拉扯扯之間，韓裴蕓湊過去親了親顧景晗的唇，分唇瓣分開之際，顧景晗扭頭看向熟睡中的安歌，小聲地跟她揮手拜拜。

她回過來，韓裴蕓正笑容委婉地看她：“跟我們的燒麥寶寶說晚安。”

顧景晗怔了下，隨即恍然，配合對方的語氣，不自然還帶著些許羞澀地念道：“燒麥和他的哭包媽媽說晚安了。”

“顧蹄子也晚安。”韓裴蕓說完，笑意隱去，轉而神情肅穆說教道，“註意保暖，保重身體，少讓我操點心。”

顧景晗笑著應下。

“不舒服的時候要告訴我，我不方便過來還可以拜托王阿姨。”

“方便，我爸媽不會管我出來做什麽。”顧景晗自認為足夠了解她爸媽的生活習慣，這個時間早就進了房間睡覺了。

韓裴蕓望著顧景晗期待的眼神，無奈又克制著親上去一次，又一次。

許是那碗盛滿愛意的熱粥，或是那個繾綣纏綿的熱吻，顧景晗迎著寒風走回屋，感受到的卻是方才車廂裏不曾消散的暖意。

她進屋，想到才分開的哭包，臉上的表情悵然若失。

忽然出現的人聲把她從這種情緒中抽離出來：“你去哪了？”

顧景晗還披著大衣，光潔的小腿露在外面，她看向大廳的單人沙發座，她媽正起身朝自己走過來。

“睡不著出去走了走，媽你還沒睡嗎？”顧景晗詫異卻不慌亂，說完要上樓。

沈沁叫住她：“你過來。”

顧景晗雙手插在兜裏，無可奈何地轉過身。

她以為她媽會和哭包一樣責怪她出門穿得太少，她媽也確實這麽說了，隨後眼神古怪地盯著她的嘴唇看，顧景晗不明所以地擡手蹭了蹭自己的嘴角，並沒有什麽臟東西。

“晚上吃的都吐了，我怕你半夜會餓，給你煮了點小米粥，端出來的時候看你不在家，就坐在這裏等。”沈沁解釋著，讓顧景晗去餐廳。

顧景晗在餐桌前坐下，看著跟前一碗平平無奇的小米粥：“你讓王阿姨做的？”

她把哭包給自己做的海鮮粥吃了個精光，已經吃不下任何東西了。

沈沁坐在顧景晗對面：“我做的。”

顧景晗的心口似乎被人軟綿綿的大了一拳，她擡頭，正好迎上沈沁的目光，不是很確定，但是似乎她媽看自己時候，和從前有一點點不一樣。

她狐疑地舀了一勺吃下去。

從小家裏就有阿姨，所以找不到媽媽親自給自己做東西吃的記憶。

認識哭包最初那段時間，尤其羨慕安歌有個廚藝精湛的媽媽，然而她媽只是做了一碗不加任何佐料的小米粥，顧景晗已然覺得還不錯。

她發現自己好像還能再吃一點。

沈沁的印象裏，顧景晗是極挑食的，小時候就是如此，她看著女兒低頭喝粥的模樣，想著今天那個沒來由的擁抱，心底發燙。

她猜測是櫟櫟的病改變了顧景晗的性格，也可能是另一種情況，但沈沁覺得這種情況要發生早就該發生，而不是在這不合時宜的階段。

這樣的顧景晗似乎很陌生，但她又覺得自己抓住了什麽，能去接近和觸碰。

“晗晗。”沈沁試探著喚了一聲。

顧景晗拿著勺子看她。

沈沁問：“你是不是有喜歡的人了？”

顧景晗並不直接否認，她反問道：“很明顯嗎？”

作者有話要說：

忙到懵逼

剛做完近視手術

斷斷續續寫了一章，好難感謝在2020-08-16 01:30:24~2020-09-04 00:49:41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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