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特大暴雨

關燈
這場雨持續下了幾天。從淅淅瀝瀝、斷斷續續、到最後的不管不顧和驚天動地。

診所也從未這麽兵荒馬亂過。

爺仨從地下室搬到車上的藥材也白瞎功夫。車身淹了大半,整整泡了兩天開不出來。

能開出來也顧不上。

先是大伯約好了醫生給二嫂做手術,一群人想著法去了,到那兒等啊等,馬上輪到了……竟然斷電了。一群人又嘩嘩折回來。

雨停了吧,大人們忙著善後,忙完孩子們又跑不見了。正滿世界找,孫嘉興一路跑回來大喊,毓言被水給沖跑了!大嫂差點沒暈過去。

而肇事者——就是那個孫嘉睿,嚇得不敢回家偷偷躲外面哭。起因是孩子們憋幾天了,見雨停就偷偷跑出去玩兒,因為沒見過這麽大場面,一時興奮遠大過害怕。加之又有幾個同齡小孩拿個大澡盆在那兒玩,見孫毓言最小,就要他坐盆裏推著玩。

這一坐不打緊,才高高興興玩上一分鐘,一股洪流瀉下來就把他連盆帶人給沖跑了。

全家人都蹚著雨水去找,找著喊著,也朝其他人打聽著。無論遇見消防救援隊……還是民間搜救隊,他們都冷靜地描述著孩子坐著的澡盆顏色、孩子身上的衣服及年齡。

整個他們那前後幾條街,都此起彼伏地應著找孩子聲。而當事人孫毓言早被嚇得哇哇大哭,兩只小手緊緊扣著盆沿喊爸爸……喊媽媽。

一般人看見不敢輕易救,只能朝遠遠前方的搜救皮劃艇大喊:有小孩!有小孩!因為水流沖擊大,一個人力量有限,萬一攔不下澡盆撞翻裏面的孩子就更危險。

那邊兩艘皮劃艇迅速連一塊,救援隊和洪水裏其他老爺們幫忙,十來個人圍成穩固的墻,順利把孩子給救了。

前後不過半個小時,孫毓言就被找到了,感謝的話自不必說,人救援隊擺擺手,轉身就去救其他人了。

一家人回來先清點人數,見孫嘉睿不在又開始緊張了,這時孫嘉興說他在樓上寫暑假作業。

……

家裏人也顧不上怎麽轉性了。不管他,開始秋後算賬,說千交代萬囑咐不讓出去不讓出去,為什麽還偷跑出去?

孫嘉興先撇清自己,說自己沒帶他們出去,別的再不肯說。那邊孫毓言洗完澡出來明顯是嚇壞了,什麽也不說,只緊緊抱著大嫂脖子哭著要爸爸。

大人沈默,隨後不再提,繼續各忙各的。

因為婚房和新區斷電,孫竟成和孫竟飛白天吃喝都來診所。婚房斷電能忍受,畢竟小低層。新區可二三十層,斷電就是要人命的事兒,光爬樓梯就能把人給累死。

孫竟成正在洗澡,孫母敲他門,說放門口了一瓶私處洗護液,要他好好洗洗。

……

周漁此刻正在家屬院,捧著一個蒜臼搗指甲花,搗好坐裏屋給奶奶一個手指頭一個手指的包,包著交代著,“手不能撓癢。”

奶奶聽懂了似的嗯了聲。

周漁覺得好笑,“你怎麽這麽臭美呢?”每年夏天她都要包指甲,連包三回,非要把指甲顏色給包成深紅色不可。

包著有人敲門,周漁去開,人不見了,但門口放了一個超市的大袋子,都是些必須的生活用品。她聽見樓上的開門聲,明白是誰送的了。

午睡的馮逸群聞著動靜出來,周漁拎了袋子回來,說是樓上阿姨幫忙買的。馮逸群去洗臉,周漁又折回了裏屋繼續給奶奶包指甲。

包完又給她老人家擦拭了臉,塗塗雪花膏,理理頭發,整得幹幹凈凈,體體面面。

出來衛生間洗手,馮逸群梳著頭發,緩聲理著奶奶的身後事,萬一要不行了,就回老家跟爺爺和父親葬一塊。她一直心心念念著自己的兒子和丈夫。

“好。”周漁點頭。

馮逸群也用聊晚上吃什麽的語氣,聊了自己的身後事,說一燒,像姥姥那樣海裏一揚或是山上一揚都行。一個人倒也自在利落。

周漁點頭,不想再聊這話題,問她,“晚上吃什麽?”

“你想吃什麽?”

“油潑面?”

“好。”

馮逸群去和面搟面,周漁在一側打下手。面和好先醒那兒,馮逸群換了衣服拿上腌制好的一罐脆黃瓜,去了樓上鄰居家。

診所裏孫母捏著包子誇馮逸群母女,說如今難得有年輕人願意貼身伺候老人了,她不懂該怎麽表達伺候得好,就說她奶奶跟別的臥床老人不一樣,有人的尊嚴。

「人的尊嚴」這話把孫竟飛給笑半晌,笑孫母居然也懂尊嚴。

這話把孫母惹氣了,先是不搭理她,隨後回她,“我是沒文化的粗婦,不配懂尊嚴!”

……

“又多想了吧,我意思是這話從你嘴裏說出來很新鮮。”

“我算明白你職場這麽多年,為什麽沒朋友了。”孫竟成經過廚房接了句。

“你別五十步笑百步了。”孫竟飛說他,“趕緊幹活去吧。”

孫竟成找出雙棉手套戴上,下樓拿了鐵鍬幫忙清理暴雨退後留下的淤泥。見他離開,孫竟飛才敢胡扯八道,說馮逸群母女,特別是馮逸群……不好說,就是太少見!她們對奶奶的照料像是贖罪一樣。說大善之人必有大惡,她們母女倆肯定有大秘密。

話落就挨了孫母一巴掌,說她不閑話會死?人家母女是有家教有文化,不同一般的人。

孫竟飛服了,這跟家教文化沒關系,是這種大善有違人性。話都扯到這兒,她沒忍住問:“媽,周漁他爸是不是婚外情過?”

孫母看一眼客廳,關了廚房門,手直搗她額頭,“少胡說八道,老四聽見不願意你!”

“看你嚇得。”孫竟飛搟著包子皮,繼續說:“我都看見了,我確定那是她爸。”

“你啥時候看見的?”

“那就是有這回事了?”孫竟飛反問。

……

孫母壓了聲,還是那句話,“你啥時候看見的?”

“我初二還是初三?公園裏見的。”

孫母推算了時間,叮囑她,“別出去亂嚼舌根。”

“真有這事兒?”

“也是傳出來兩句閑話,說他爸葬禮上來了個陌生女人,你馮姨門口就給攔出去了。事後好像有人報警,你馮姨還去了派出所。”

“然後呢?”

“沒然後了。”孫母往蒸籠上放著包子,“那女人就出現了幾秒,你馮姨也沒解釋,也有人猜測是不是三兒,不過後來就沒這說法了。”

“你要不提這茬我都忘了。這種糟蹋人名聲的事少說,哪怕看見也不說。不管說啥,我都覺得你馮姨德行真好,任勞任怨伺候公婆二十年……”

“媽,她爸真是犯病死……”話沒落,孫母抄起搟面杖就要打她,這孩子咋缺嘴德呢?

孫竟飛麻利跑出來,跑太猛還被椅子腿給拌了下,“我就是好奇問一下。”

“是!他爸就是在家裏犯病,藥就在旁邊沒夠著。”

孫竟飛不信,準備再問,看孫母要真打她,扭頭就往樓下跑。

“缺家少教!”孫母罵她。

等包子都上蒸籠,她收拾了案子出來去衛生間,大嫂背著她在浴缸沿洗毓言的衣服。出來她嘆口氣,關掉火上燉的阿膠補血湯,喊她,“偉華?”

“昂?”

“湯熬好了,我先給你盛那兒了。”

“好。”

“包子還得十五分鐘,你晚會記得揭鍋。”

“好。”

孫母下樓,大嫂洗了把臉,重新上了護膚品,輕拍著一雙紅腫的眼。隨後出來喝了杯茶,朝緊閉的房間門喊,“言言?”

半天孫毓言開了門,露出個小腦瓜,“媽媽你喊我?”

大嫂安了心,“沒事兒,玩去吧。”

孫毓言又鎖了門,嘚嘚嘚爬去床上,然後又順著趴在書桌上,安慰著孫嘉睿,“哥哥,你別哭了。”

“就是,像個女生哭哭唧唧的。”孫嘉興說他,“我又沒跟爸媽說。”

孫嘉睿哭得更痛了,孫毓言抽了張紙,小手給他擦淚,“沒事兒的哥哥,我不會跟大人說的。”然後伸著胳膊努力抱抱他。好像這些都不足以表達他真正的原諒,他又爬下床去找媽媽,懷裏抱回來好幾樣被大人藏起來的零食,他全攤床上,朝著孫嘉睿方向一推,“哥哥,這些都給你吃。”

……

孫嘉睿吃著誠心地說著,“弟弟,以後哥哥會愛護你的。”

兄弟倆坐在床沿蕩著腿,吃吃,相互看著笑笑,笑太猛鼻涕泡都給吹了出來。孫嘉興年齡到底大幾歲,嫌他們這種手足情深肉麻和幼稚,眼不見為凈地出去打游戲了。

孫嘉睿吃著吃著吃累了,心中憂傷未散,同孫毓言聊,“弟弟,我早上差點害死你。”怕他不理解死,就拿著蒼蠅拍舉半天,瞄準一個蒼蠅拍下去,血濺出來,他捏著蒼蠅翅膀給孫毓言看,“這個蒼蠅死了,它永遠都不會再出現了。”

“可還是有那麽多蒼蠅啊,客廳有,廚房有,外面街上也有。”孫毓言吃著海苔卷說。

“可那些蒼蠅都不再是這一只了。”孫嘉睿努力解釋,“這一只就是它自己。”

“可蒼蠅都一樣啊,每一只都一模一樣,打死了還會有。”

“不一樣的。”孫嘉睿有些著急,“這一只就是它自己,那些再多的蒼蠅都不是它,每一只都有生命……”

生命——孫嘉睿這才模模糊糊地意識到這一只蒼蠅也是有生命的,而自己剛剛拍死了它。他想往深處想更多,但「生命」一詞像個龐然大物,把它腦子攪得一團亂,可他好像有點明白該怎麽解釋才能讓弟弟明白,這一只蒼蠅與其他蒼蠅的區別。

他可以說:街上有這麽多大人,他們都是別人的爸爸媽媽,你的爸爸死了……不對,你的爸爸只是你的爸爸,你的爸爸死了,但你不能喊我的爸爸為爸爸……

不行了,他被自己繞暈了,他要吃一塊巧克力歇會再說。吃著吃著他就不想解釋了,老氣橫秋地說:“你才剛五歲,你太小了,等你像我這麽大的時候就明白了。”

“可你也才剛八歲啊?”孫毓言算數很好,“八減五等於三,你才比我大三歲。”

孫嘉睿捏掉他嘴角的芝麻粒放了自己嘴裏,意識到他與弟弟不再是同齡人了,他望著被自己拍死的蒼蠅發呆,抽了張紙把它裹起來,朝奶奶的月季花盆裏刨個坑,把它鄭重下葬了。

大嫂問他在幹嘛?

孫毓言替他回答,“媽媽,我們在為蒼蠅舉行葬禮。”

……

孫嘉睿起身,朝著廚房裏的大嫂挪過去,仰頭喊,“娘娘書面語稱作:伯母。(即伯伯的妻子。)。”

“怎麽了?”大嫂看他。

孫嘉睿擰著手指頭,也不敢看她,小聲說:“是我讓弟弟坐澡盆裏玩的,我沒想到他會被大水沖走……”說著又歉疚地哭了出來。

大嫂楞了下,蹲下抱抱他,“沒關系,娘娘原諒你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