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藍色密碼本

關燈
孫竟成公司附近淤泥太深,正待清理,暫時沒法去上班。這兩天他都在診所門前清淤泥,不止他清,臨街的人和環衛工都在清。

夏天嘛,不及時清理很容易滋生細菌。

孫佑平也發愁,大水之後易瘟疫,只希望別再出現什麽新疫情。診所一天消幾次毒,樓上噴噴,門前路上噴噴。也時時叮囑孩子們絕不能喝生水,家裏這幾天都喝整箱的礦泉水。

照往常孫竟成是不可能幹這種活,他很註意保養手的,從開始彈鋼琴老師就告誡他手的重要性。最嬌氣時,孫母都不讓他搬東西,盡管家裏姐妹撇嘴,可也配合著不讓他手拎重物。可這是特殊時期嘛,連柯宇和孫嘉興都沒閑著,來街上能幫忙則幫忙。

正忙著孫竟飛站過來,站半晌不說話,他直了腰問她,“說事。”

孫竟飛望著另一側鏟淤泥的柯宇,說:“你找機會給他講一講性知識……”也不說完,看他,“懂了吧?”

……

“你們沒教過?”孫竟成無語,“他馬上都十六了?”

“柯勇給了他一本書讓他自己琢磨,沒詳聊。”孫竟飛說:“你跟他說吧,我也不好開口。”

“怎麽突然讓我說這事兒?”

孫竟飛撓撓鼻子,“他最近內褲洗太勤了。”

……

倆人聊著大嫂打車下班回來,孫佑平讓她先打車上下班,晚幾天再搭地鐵。孫竟飛隨著大嫂上樓,交代他,“飯快好了,再忙會就上來。”

孫竟成收了工具回診所,忙兩個鐘頭了,老腰都累折了。那倆人看見他收工,也跟在屁股後準備回,孫竟成扭頭把他們攆回去,“不懂尊老愛幼,我多大歲數,你們多大歲數?”

回樓上洗完手坐下,舒坦地哼了聲,歲月不饒人啊!接著就把手上磨出的繭子和四個水泡悉數拍照,發給了周漁。

這兩天周漁都住在家屬樓,他在診所這兒睡沙發,婚房和新區都還沒來電。

孫竟飛從廚房端了菜上桌,問他,“他們倆呢?”

孫竟成閉目養神,“年輕人,多幹會兒。”

“就你最嬌貴。”孫竟飛下去喊他們吃飯。

廚房裏大嫂和孫母聊,問林靜明天啥時間做手術?孫母讓她盡管上班,下班去也不晚。

孫竟成聽著她們的聊天聲合了眼,剛恍神兒,周漁發微信他,是剛燒好的兩道小菜。

他回著微信,孩子們像一群傍晚回籠的雞——咯咯噠咯咯噠地回來。他偏偏身,想避開這些聒噪聲。

那邊孩子們在衛生間洗個手都能吵起來,一個洗完手也不擦,朝著他臉上甩了下,甩了他一臉洗手水。

他繼續淡定地回微信:“我這兩天快被蹂躪死了。”

【腦子都懵的。嗡嗡嗡——嗡嗡嗡——】

【咱倆生一個就好。】

【就一個!】

發完朝著經過的孫母,發自肺腑地喊,“媽。”

“咋了?”孫母看他。

“您辛苦了。”

……

“毛病。”孫母催他,“快上桌吧。”

那邊孫佑平也上來,大家都依次落座,孫竟飛接著剛才的話題,說最新統計出來的遇難人數有五十來人。孫母心焦,說這些人的父母妻兒該多難過。哪一條生命都不是憑空而來,都不是獨立的,都要相互依附才能得以生存。說著她又想到老大,放了筷子說:“為所有的亡靈做個禱告吧。”

孫佑平落了筷子,孫竟成也落了筷子……大人們都放了筷子一臉凝重地閉上眼,孩子們自然也有樣學樣,盡管不知道禱告什麽,但也都安靜地保持沈默。

禱告後繼續吃飯,聊到這場罕見的暴雨,孫母倒不稀奇,說這也不是頭一回了。多少年前駐馬店的更嚴重,死難有兩萬來人吧?那時候她才結婚。

孫佑平接話,“結婚有一年了。”

“那時候 60 多個水庫發生垮壩潰決……整個駐馬店都淹了,受災至少有好幾百萬人吧?”孫母看向孫佑平。

“有。”孫佑平說:“京廣線都沖毀了,至今都是世界最大的水庫垮壩慘劇。”

“我為啥印象深刻呢,是咱們家有個遠親嫁過去的頭一年發生的事兒。差不多得有二十年後吧,她家掌櫃的賣血染了艾滋病,最後全家都得了艾滋病。”孫母唏噓著說:“好像她們全村都得了艾滋病,這邊娘家人就不讓她們回來了。”

“為啥要賣血?”柯宇問。

“太窮了!不是逼不得已誰會去賣血?”孫母說:“都只怪他們賣血,怪他們窮。也不問問他們為啥窮?要我說,歸根究底就是那場特大暴雨損失太慘重了。”

“好像還有個作家寫了本書?是講關於艾滋病的,用現在專業的話就叫啥……啥射?”

“影射?”

“虛虛實實也分不清,那寫書的就是咱省內人,叫叫……叫啥來著,反正沒比我小幾歲。”

“閻連科的《丁莊夢》?”孫竟成說:“他好像是洛陽人。”

“我也不知道具體哪兒人,只知道是咱們省的。”

孫竟成問柯宇,“省內作家閻連科你知道嗎?”

柯宇猶豫,隨後搖搖頭。

“劉震雲你知道嗎?”

柯宇也猶豫,好像有點印象。

“那二月河你知道吧?”這回孫佑平問。

柯宇搖頭,不知道。

“《康熙王朝》你看過吧?”孫佑平清了嗓子,“我真的還想再活五百年——”

哈哈哈。餐桌上爆笑。

孫佑平瞬間收了音,繼續嚴肅起來。

“爸,二月河是山西人。”孫竟成糾正他。

“他是南陽作家。”

“他確實是南陽作家,但他祖籍是山西。”

孫佑平不搭他腔。

“你別擡杠了,你爸說哪就是哪兒,他以前是二月河的頭一號粉絲!”孫母說。

大嫂應話,“老四說的那些作家,都是咱們這一代人的,毓一會知道,他們更小的估計不大知道……”

“回頭也要了解了解,看看自己腳下這塊土地上發生的事兒,不能一問三不知。”孫佑平緩緩地說。

“好的,姥爺。”柯宇應下。

正聊著電視裏播因這場暴雨造成的慘況,截至目前有多少人遇難、多少人失蹤、多少房屋坍塌、多少農作物受災、又有多少人緊急轉移安置……以及各省份的救援力量,和截至目前鄭州紅十字會已收到社會各界人士捐款,累計共多少多少億。

一家人劫後餘生般地在餐桌前靜靜聽。這頓飯吃得極緩慢,吃著聊著。中藥毀了就毀了吧,車泡了就泡了吧,比起電視裏播報的慘重損失,他們這點算得了什麽呢?一家人平平安安就好,平安就是無限希望。

飯後孫竟成隨口一提,說到他曾經的一個藍色密碼本,很高級的,是他鋼琴大賽時獲獎得來的。孫母聽見回裏屋找給他,孫竟成大受感動,都快二十四年了!他的老母親還收著!

孫母不吭聲,順勢美化自己,原先收拾屋子的時候想扔,但想到也許是兒子的心愛物,所以才小心保存下來。實情是她想偷看,一直死活打不開,本都被她給掰變形了。

沒接過筆記本前他會相信母親的話,但接過看見被掰的變形後——還是勇敢地相信了母親的話。

孫母則回了裏屋,拿出幾雙新襪子給柯宇和孫嘉興洗腳後穿。柯宇看看那顏色還是接下了,孫嘉興可不穿,不穿就拉倒,去你媽了個巴子,他個鱉崽子還喊:“我不穿老頭的襪子!”

孫母一把奪過打在了他頭上。

沒錯,這幾雙就是孫竟飛買給孫佑平的。

孫竟成被他們吵得腦仁疼,準備去裏屋,但進去就被一股新鮮的腳氣給熏到。床上坐著無辜的孩子們,“幹啥小叔?”

“啥啥啥!你媽不讓你說「啥」,你媽要你說文明語「什麽」?”孫母暴躁地矯正他。

“為啥不能說「啥」呀奶奶?”

“不為啥,你媽嫌啥不中聽,要你說什麽。”

“可是為啥呀奶奶?”

……

孫竟成要暈了。

他拿著筆記本出來診所,靠在街邊的路燈下看。密碼他還記得,萬年不變他的生日。筆記本順利打開,第一頁遒勁有力地寫著他大名:孫竟成。

他往後一頁頁翻著看,看入了神。

裏面的內容都集中在十五歲那年寫的,全是大哥教他的性知識,還有一張簡易的人體圖,什麽什麽部位都寫得一清二楚。

他看著文字,腦海清晰地浮現出大哥的音容笑貌,他難為情地拿著安全套,告訴他使用方法以及為什麽要使用它;他告訴他正確的性行為,以及這個世界也存在變態的性行為。如違背女生意願的強奸、戀童癖、露陰癖、窺身癖、戀親癖……

他教他基本的生理知識,教他性傳播疾病,教他如何尊重女生。如果有不潔性行為,除了會給自己帶來危害,輕則性病重則艾滋外,也會給對方帶去各種婦科病。與女生交往,首先要尊重對方意願,行房事只要她喊停,繼續就是犯罪……

除了以上性知識,還教他男人最大的魅力是有責任、有擔當、有修養。對自己的所作所為有擔當,對自己的感情有擔當,對自己的家庭有擔當。要有基本的情緒修養,事對事人對人,自己的情緒找正確的途徑釋放,不可遷怒於人……

孫竟成整整翻了十來頁才看完,最後兩頁是他自己的總結,他看兩行就合上了。那兩行寫著:將來遇到心愛的女生,我會全心全意地愛護她、體貼她、尊重她……

他看完久久不能平靜。他全忘了,忘得幹幹凈凈,忘了二十三年前的自己,曾伏案真誠地寫過這些文字。

他看向出來倒垃圾的柯宇,朝他招招手。柯宇小跑過來,“小舅。”

孫竟成把筆記本給他,“你姥爺教你大舅,你大舅又教我和你二舅的,你拿著看吧。”

“什麽啊?”柯宇準備翻看。

“回自己房間再看。”

“哦,好。”

“陪小舅去散個步?”

“好啊。”

舅甥倆沿著滿目瘡痍的街逛,孫竟成問他,“你猜我跟你舅媽是怎麽認識的?”

柯宇不懂他為什麽要這麽問,一時沒說話。

“我們是相親認識的,她給我的第一印象是溫婉,隨著接觸發現她擰巴,還自己愛和自己生悶氣,性格一般,並不是我理想中的完美伴侶。”孫竟成說。

“你理想中的完美伴侶是什麽樣?”柯宇問。

孫竟成想了會兒,搖搖頭。

“那你當時為什麽要和小舅媽結婚。”柯宇不解,“你覺得她性格一般,又不是理想伴侶。”

“我也覺得奇妙。”孫竟成回憶著說:“那天和你小舅媽看完電影出來,我們倆散步回去的路上,那一剎那我想到了婚姻,想要和她地久天長地生活,然後就求婚了。”

“我一直認為婚姻是反人性的,至今也這麽認為,但我那一刻還是義無反顧地求婚了。”

柯宇消化了半天,問他,“你認為婚姻反人性,也明知小舅媽不完美,但依然想要和她地久天長地生活?”

“對。”孫竟成點頭。

“那你一定是愛她的。”

“對。”孫竟成誇他孺子可教。

“那你們為什麽要頻繁吵架要離婚?”

“因為我那時自大,不懂愛情,也不懂表達愛。”孫竟成認真地說:“是我虧待了她。”

“小舅。”柯宇費解,“你為什麽要跟我講這些?”

“你媽要我教你性知識,我覺得戀愛和婚姻觀也很有必要一並教你。”孫竟成如實回答。

柯宇先是難為情,隨後點點頭,算是接受了。

接著倆人又閑聊,孫竟成拿自己當反面教材,跟他講了很多,講這個世界根本就不存在完美的伴侶;講因為自己過於自我的性格,都錯過了什麽和傷害過哪些愛他的人;要他在遇見一份美好的愛情前,先樹立正確的戀愛觀,要勇於付出,多為對方著想,才能好好和長久地享受愛情。

“你姥爺從前說,無論多小的樹苗,都要挖一個大坑,給它留足夠的空間才能根深葉茂。”孫竟成看他,“這個道理用在人身上是一樣的。”

隨著慢慢說出來的這些話,他也回頭審視自己走過的一步步路,遇上的一道道挫折,以及他和周漁的關系。

想著想著他就沈默,沒再說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