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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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水有相逢,來日皆可期。

“公子,公子……”

一個陌生的聲音將裴敏知從混沌中喚醒。

清凜幹凈的聲線,從未有過的好聽。帶著三成愁腸百結的幽怨,七成蝕骨深情的溫軟。

是誰在喚他?

試問這間屋子他已經住了將近十個年頭,自始至終孤身一身。

裴敏知在熟悉的粗糙木質床榻上睜開眼睛,窗外天光大亮,日頭正盛。所有景象都被燦白的光包裹著,明晃晃的,讓剛從黑暗中掙紮過來的人一時難以適應。

原來是個夢。

他揉了揉昏沈沈的頭,掙著靠坐起來,半睜著眼簾緩緩打量四周。屋裏空無一人,他依舊形單影只。一切老舊的用品陳設是經年同他日夜相對的,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可不知為何,心頭湧起強烈的錯位感,恍然不知今夕是何夕。

不知自己究竟昏睡了多久,口中幹渴難耐,裴敏知呆坐著緩了片刻,起身下床找水喝。桌子上的茶壺是空的,他擡腳接著往院子裏走。

沒等跨過門檻,餘光猛然捕捉到,正對著屋門的院門外邊,站著一個人。

只一眼,那道清麗的輪廓便令他心跳如鼓,呼吸驟然粗重,手腳篩糠一般顫抖。剛剛準備一腳跨過的矮小門檻,就輕易地將他整個人絆倒在地。

飽受舊疾折磨的右腿重重磕在地上也止不住心頭狂喜。

狂喜之餘是兵荒馬亂的不知所措。

“小春兒!”

“是你回來了嗎,小春兒?”

“你回來了,你真的回來了!”

裴敏知笑著流淚,磕磕絆絆地迎向那個人。

疲軟虛弱的身體不夠支撐那顆被急迫瘋狂占據的心,為了走近他,他花了很長一段時間。

他苦澀地想,惶恐地想,自己一定浪費了太長時間。長到足以完成一個久別重逢的漫長擁抱,長到讓跨越千山萬水長春率先朝他奔赴而來的人心生失望。

可馮春只是安靜站在那裏,一動未動。

兩人之間的距離一點點拉進,裴敏知終於可以看清他了,盡管隱隱覺得有些不妥,卻更加舍不得將目光從他臉上移開。

他啞然發現,將近十載光陰,似乎並未在他身上留下多少痕跡。瑩白如玉的肌膚,精雕細琢的五官,熠熠生輝的眼眸,無一不躍動著歲月洗不掉的美好。

多年來他的小春兒竟然容顏未改!

“小春兒,你……我……”

來不及問出口的,來不及傾訴的,悔恨,思念,擔憂,祈盼,太多太多,全部化作無聲地哽咽……

裴敏知的眼淚流得更洶湧了,漫長歲月裏積壓在心底的言語似乎統統化作淚水奔湧而出。

可馮春平靜極了,既不像因他失態痛哭有所觸動,也沒有被久別重逢的狂喜掌控。他只遠遠地看著他,朝他微笑,卻始終不肯走近一步。

裴敏知朝他張開雙臂,卻沒有擁住自己朝思暮想的人。

幾乎燃盡理智的瘋狂渴望,觸碰,撫摸,親吻,盡數落空。

馮春輕飄飄地退後了幾步,躲開他的懷抱,臉上的笑容也隨之變淡了。

裴敏知心臟劇烈收縮,苦痛侵蝕四肢百骸。伸出的手脫力般垂在身側,緊握成拳。

“小春兒,你是不是還不肯原諒我? ”

“我花了整整十年,終於等到了你……你還是不肯原諒我……”

裴敏知近乎哀求地去看他的眼。

馮春琥珀色的瞳孔有一瞬間的收縮。

他既沒有點頭搖頭,也沒有擡手比劃什麽。嘴巴閉著,臉上是裴敏知從沒見過的陌生情緒,像平靜水面下的暗流狂湧,像暴風雨肆虐之前的風平浪靜。

是這微乎其微的變化,哪怕只有短短一瞬,也讓他的臉看起來不再像一副毫無瑕疵的精致的面具了。

只有一瞬間裴敏知就心軟了。

他有什麽資格質問他指責他?

“沒關系,小春兒沒關系。如果不想說,就什麽都不用說。”

“是我虧欠你的,是我虧欠你的!我虧欠你那麽多,你想怎樣都可以,只要你回來就好。”

慢慢來,慢慢來!

裴敏知告誡自己。

這十年來,他經歷過的磨難,受過的罪,吃過的苦,嘗過的委屈,的確不是簡單一個擁抱就能輕易撫慰化解的。

十年了,既然已經苦苦等待了十年,噬臍莫及了十年,思之如狂了十年,還有什麽是他給不起的呢?只要他回來,只要他回來……

不論怎樣,不管要面對什麽,哪怕再花上十年,只要能撫慰他的心傷,只要能消解他身上的苦痛他都願意去做。

寒風吹透裴敏知臉上的淚漬,刺骨的寒涼。裴敏知回過神來,十冬臘月,冰雪嚴寒,他跌跌撞撞沖出家門時根本沒顧得上披件厚實些地衣服。可馮春不遠萬裏為他尋覓而來,身上連一個包袱都沒有,穿的竟然還是從前那種單薄的月白色長衫!

“小春兒,冷了吧,趕緊隨我進屋裏來!”

裴敏知艱難地忍住了再次上前拉住他的沖動,兀自轉身,率先朝屋內會轉回去。

身後悄無聲息,他微微側頭,見馮春慢慢跟上了他的腳步,這才總算放心下來。

他將馮春帶進自己唯一的那間臥房。讓他坐在床榻上休息,自己則圍著他馬不停蹄好一陣兒忙活。又是幫他披上自己唯一的一件棉衣取暖,又是連忙備好火盆放在他腳邊,最後又燒了開水倒進茶杯中讓他捧著暖手。

冰窖似的小屋裏總算因為馮春的到來有了幾絲家的溫暖。

“小春兒,你餓了吧,我這就去做飯。你先在這裏歇歇,我很快就好!”

因為激動,緊張,裴敏知走起路來比以往更不利索。他頂著寒風在院子裏劈柴,把塞滿灰燼的竈堂重新生起火來。一邊挑揀著為數不多的食材,洗手作羹湯。可是不論他做什麽,都如芒在背。

不大會兒的功夫裴敏知已經回頭看了不下幾十次。每一次,都會都幾乎被那道熾烈地目光灼傷。馮春都睜著烏湛湛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他。他維持著剛才的姿勢端坐床頭,透過臥室唯一的那扇窗,目光追逐著他,如同在黑暗裏掙紮已久的向日葵,貪婪地追逐著救命的光。

他的小春兒是在乎他的,裴敏知心痛地想。

時隔多年他還是一如既往的倔強,想要什麽都絕口不提,又把心事全都寫在臉上。

沒關系,這一次讓我來包容你的一切。

作者有話說:

又到周末啦,大家周末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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