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話順著飄蕩的信號傳遞過來, 它的聲音並不清晰，含糊的，好似能從聲音裏窺見說話的人是如何帶著困意, 懶洋洋的說出這句話的。

伏黑惠心頭的陰郁因此散去些許。他喉結滾了滾, 淺淺的呼吸, 等了數秒後，才開口：“抱歉, 現在太晚了, 我要睡了。今天做任務很累……下次再見面可以嗎？”

“啊——好哦！”

掛斷電話後，村田躺在床上, 後知後覺的感到了困意。他握著手機，秒入睡了。

第二天上午是對戰練習，二三年級混戰。練習結束後男女生們分別去更衣室把臟了的校服換掉。

村田脫完衣服後在淋浴室沖了個簡易澡, 揉著自己半幹不濕的頭發出來。因為多出沖澡這道程序, 所以他比其他人都慢半步——等他到更衣室大廳時, 加茂憲紀, 東堂葵, 還有機械丸三個人, 正湊在一起討論著什麽。

他走到東堂葵旁邊, 一邊扣自己制服扣子，一邊好奇的問：“你們在討論什麽？”

機械丸：“我們在說宿儺容器——你之前休學了, 不知道這件事。東京高專那邊有個學生，原本是吞了兩面宿儺手指的死刑犯, 後來被五條悟強保下來成了東京高專的學生。”

“五條悟是不是有什麽特殊癖好？去年那個乙骨憂太一開始也是死刑犯，然後被強行保下來……”

村田扣扣子的動作一頓, 茫然：“宿儺容器？詛咒之王？兩面宿儺不是早就死了嗎？手指都讓切片了不是？”

他努力回憶自己貧瘠的文化課知識, 確定關於詛咒之王兩面宿儺的知識他並沒有記錯。不是早就死了嗎？去年學校組織參觀特級咒物的時候, 他們還結隊去參觀過展覽櫃裏的兩面宿儺手指來著。

加茂憲紀擡起頭，笑瞇瞇的向村田解釋：“你沒有記錯，兩面宿儺確實死了，但他並沒有完全死。兩面宿儺的咒力很強，即使在身體被分解了數千年之後，他留在人間的手指中仍然飽含著詛咒之王本身的力量。”

“詛咒本身就牽扯到了人類靈魂的存在，所以那些帶有兩面宿儺殘餘咒力的手指，也可以認為是包含了一部分兩面宿儺的靈魂。”

“那個高專學生在某次咒物回收的意外中吞掉了兩面宿儺的手指，不僅沒有被兩面宿儺的咒力直接吞噬，反而還維持了自身的神志。這在人類之中是非常難得可貴的，說明他在和詛咒之王兩面宿儺爭奪那具身體時，本身的靈魂力量占據了上風。”

村田睜大了眼，毫無靈魂的吹捧：“聽起來好厲害哦——”

“……”

加茂憲紀確信，村田一個字都沒有聽懂。他嘆氣，換了個簡單易懂的說法：“就是那個學生誤食了兩面宿儺手指，然後兩面宿儺的靈魂在他身體裏覆活了。現在他是一體雙魂狀態，但自己的理智占了上風。”

村田握起拳頭一錘自己掌心：“哦，是這樣子啊——然後呢？那個學生怎麽了嗎？”

加茂憲紀：“他死了。”

“啊……死了？”

“嗯，死了。好像是在任務過程中情報失誤，遇到了超出自己等級太多的咒靈，不幸犧牲了。”

加茂憲紀時常半瞇著笑盈盈的眼睛，倒也看不出什麽情緒。倒是機械丸，撇了撇嘴，道：“死了也好，那家夥活著也太危險了，萬一詛咒之王在他身體裏蘇醒，到時候還不知道要犧牲多少咒術師……村田你在磕什麽？”

村田：“南瓜子啊。”

機械丸狐疑的看著他：“你以前磕的南瓜子不是這個味道的！”

“哦，我媽這次給我炒了新口味，甜奶油……餵餵餵！你們幹什麽？別掏我口袋——東堂葵你抓那麽多幹什麽？！給我留點！”

東堂葵按著村田肩膀，對他豎起大拇指，wink：“我們是好兄弟，下次送你小高田的握手券。”

村田：“……你好好說話，不要wink，好惡心，我要吐出來了。”

下午有任務，村田久違的和三輪霞搭檔了一次。任務目標並不難對付，完成任務後村田拉著三輪霞去買冰淇淋吃。

三輪霞摸著自己的口袋，囊中羞澀的想要婉拒村田：“那個，我，我其實不喜歡吃冰淇淋——”

“可是他家做活動，超大冰淇淋桶買一送一唉。”

村田戳了戳店門口的廣告牌，道：“兩桶的話我一個人吃不完，扔掉了好浪費的。”

冰淇淋的甜香味不斷從窗口裏飄出來，村田表情真摯，滿臉都寫著‘快點和我一起吃冰淇淋’幾個大字。三輪霞被他盯得長女之心泛濫，等反應過來時，兩個人已經坐在小公園臺階上吃冰淇淋了。

村田一邊吃冰淇淋，一邊劃拉著手機屏幕，看兩眼，皺眉，再看兩眼，撇撇嘴。三輪霞忍不住問：“你在等誰的信息嗎？”

村田扁著嘴，單手撐臉頰：“在等我男朋友。三輪，你說異地戀久了是不是就會出現倦怠期啊？”

“他最近回我消息變得好慢，還經常拒絕和我見面，他不會是……”

三輪霞緊張的盯著冰淇淋桶，心臟都跟著提了起來，腦子裏迅速閃過《安慰人的一百種方式》，《如何安慰分手的人》，《失戀不是你的錯》，《都是那個男人犯的罪》……

“他不會是想要給我個驚喜吧？”

三輪霞腦子裏的八點檔劇情戛然而止，臉上露出迷惑的表情：“……啊？”

村田有理有據的分析：“你看啊，他以前回我消息都是秒回的，現在變成了隔兩三個小時才回我一次。以前我約他出來玩他都超級主動的，但是最近卻總是找借口婉拒我——不是求婚就是在準備驚喜吧？”

他越說越覺得自己很有道理，連連點頭對自己的猜測以示讚許。三輪霞心情覆雜的看著村田，幾度張開嘴，卻又在村田亮晶晶的雙眸中無法說出殘忍的話。

最後三輪霞兩眼一閉，含淚說出瞎話：“你猜得很有道理。”

有道理個屁啊！這絕對是要被甩了吧？絕對是遇到渣男了啊村田同學！！！

村田舔著冰淇淋，嘆氣，“好想他哦——交流賽什麽時候開始啊？”

想男朋友和交流賽有關系嗎？這兩個話題也太跳躍了吧？

心裏雖然吐槽得很厲害，但是三輪霞仍舊心虛的配合村田迅速轉移話題：“還有一周呢。真依她們要提前去東京高專轉一圈，我到時候要兼職樂巖寺校長的秘書去見東京高專校長——村田你要和真依她們一起嗎？”

不管討論什麽都好，至少別再討論那個送命題一樣的男朋友啦！

村田想了想，道：“應該是和真依她們一起去吧。話說回來，高專長什麽樣子？比我們學校大嗎？”

“……感覺都差不多，東京高專那邊比我們還偏僻。”

晚上因為臨時接了一個緊急任務，村田的回家時間被耽誤，他不得不又在京都這邊的屋子過夜。

在回去的路上，村田順便買了碗泡面和西瓜，準備回去吃個十點鐘的宵夜再睡覺。

電梯上到十一樓，他走到自己屋子門前，低頭按密碼——按完密碼開門的瞬間，村田意識到這間屋子裏並不只有他一個人。

玄關處脫著其他人的棕色鞋子，沙發上的抱枕被人挪過位置，臥室的門也沒有關緊。村田幾乎都能根據這些細微的痕跡，推斷出對方的行動軌跡。

先是開門換了鞋，然後在沙發上坐了一會，最後進入臥室。對方大概是困得很厲害，連臥室門沒關緊也沒有註意。

村田反手把門關上，將泡面和西瓜塞進冰箱裏。他動作很輕，為了不發出多餘的聲音，甚至鞋子都沒有穿，赤著腳就走進臥室。

他沒有在家裏鋪毯子的習慣，地板就是幹幹凈凈的大理石地板，踩上去冰冰涼涼的。

臥室裏沒有開燈，但也沒有拉窗簾，外面的環境光透過窗戶玻璃照進去，可以看清楚床上蜷縮的少年。對方抱著村田的枕頭，下巴微頷，黑色的支棱的短發搭在偏白的皮膚上。

即使是睡著了，在不安穩的夢境裏，他也緊緊皺著眉，眉心出現一個‘川’字。

村田趴在床邊，胳膊小心翼翼壓在被子。他剛趴下來，伏黑惠立刻舒展眉頭，眼眸睜開。

他閉著眼時像易碎的漂亮瓷器，睜開眼時像把漂亮的刀。

刀也易折脆弱，只是刀折斷後依然可以殺人，甚至變得更加危險。

村田眨了眨眼：“我吵醒你了嗎？”

伏黑惠搖頭，從床上坐起來，用手指梳了梳自己睡亂的頭發，眼瞼下兩片明顯的青黑色。他看起來似乎是很久沒有睡好覺了，下巴消瘦，而眸光越發鋒銳起來。

村田形容不來那股鋒利，他此刻才頗為懊惱自己上國文課時怎麽沒有好好聽課——但凡好好學習，也不會現在滿腦子只有‘他真好看’這句貧瘠的誇獎翻來覆去，感覺說出口都怪不好意思的。

伏黑惠彎腰抱住村田。

那個姿勢與其說是擁抱，倒不如說是伏黑惠將村田整個人都箍在懷裏。他的腦袋埋首在村田脖頸處，頭發和臉頰熱乎乎的蹭著村田頸窩。

懷抱完全被填滿了，心裏空掉的那一塊也被填滿了。伏黑惠垂眼，收緊胳膊，手指隔著兩層單薄的布料，劃過戀人脊背和腰。

他能感覺到村田在被觸碰到的瞬間繃緊了肌肉，手指劃過去時那些並不誇張但是形狀漂亮的肌肉會敏感的收緊又顫抖。

明明敏感得要命，被拍一下肩膀都會下意識露出獠牙的食肉動物，卻溫順的窩在在他懷裏，被碰到致命點也只會緊繃著肌肉小聲嘟噥幾句。

伏黑惠覺得這也算一種撒嬌。至少是對他而言很有效的撒嬌。

像是溺水者補充氧氣一樣貪婪的緊抱著戀人，伏黑惠閉眼低語：“抱歉……前幾天，沒有和你約會，也沒有解釋。”

那時候傷口還沒有完全好，而且答應了五條老師的特訓。就連回覆村田的那幾條信息，還是他一邊吃飯一邊打字回的，為此沒少被二年級的前輩調侃。

但這些不用和村田說，他高高興興的就好，沒必要跟他說難過的事情。無論是同伴的死也好，自己痛恨的無力感也好——至少這一切，沒有蔓延到村田身上，伏黑惠就覺得自己的底線得到了最低限度的滿足。

村田艱難的從伏黑惠懷裏鉆出來，大喘氣，感覺自己差點被勒死。即使這樣了，伏黑惠還是埋首在他肩膀上，只是環著他後背的手臂稍微放松了一點。

他偏過頭，手指撥弄了一下伏黑惠的頭發尖尖。原本村田想把那個頭發尖尖壓下去的，結果壓下去後再松手，那一撮頭發自己又倔強的翹起來了。

村田小聲：“啊，你說那個？沒關系啦，我沒有生氣的。”

伏黑惠垂著眼瞼，輕輕：“我知道。但我還是想說對不起……非常抱歉，總是拒絕你的邀請，連信息也是隔很久才回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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