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七十四顆南瓜子

關燈
因為是抱著的, 所以村田看不清伏黑惠的表情。他眨了眨眼,然後攬住伏黑惠肩膀拍了拍:“看在你真心實意向我道歉的份上,我不生氣啦!”

其實本來也沒有生氣。

伏黑惠‘嗯’了一聲, 還是趴在村田肩頸窩裏。他發出一個氣音時, 呼吸也落到村田的脖頸上。

呼吸是暖的,皮膚是暖的。外面車燈路燈的光沈在墻壁上, 屋子裏悶著熱意。這樣的溫度只要抱上三分鐘就會熱到發汗, 從頭皮到指尖都一片暖烘烘的泛著軟。

肩膀上的重量漸漸沈了起來,伏黑惠的腦袋歪了一下,手還虛環在村田腰上。村田意識到伏黑惠睡著了,眉眼舒緩下來, 帶著一點無奈。他摸了摸伏黑惠的後腦勺, 那些支棱起來的, 如同伏黑惠本人一樣倔強又沈默的發尖,在村田掌心被壓下。

他側過頭, 輕吻那些倔強的柔軟的黑色短發, 聲音溫柔而低緩:“晚安。”

“做個好夢。”

一夜好夢, 夢裏是夏夜, 晚風,蜻蜓掠過湖面。他不再被任何人放棄, 或者拋下。

村田第二天是被熱醒的。他覺得自己好像被捂在一個巨大的玩偶熊裏面,從肩膀到膝蓋,沒有哪裏是不熱的。

睜開眼睛時外面的天都還沒有全亮,他睜開眼睛兩秒鐘, 不到半秒鐘又立刻把眼睛閉上, 摸索到摸到伏黑惠毛茸茸的腦袋, 推了推, 聲音含混不清帶著鼻音:“惠,你別扒著我,好熱。”

伏黑惠很輕的悶哼一聲,還是跟八爪魚似的貼在村田身上。

村田閉著眼睛,又推了推伏黑惠的肩膀;結果伏黑惠的胳膊收得更緊了,村田被迫和他胸腹相貼,覺得自己像是攤在鐵片兒上的煎餅。

剛被背面煎熟了,現在換正面接著煎。

“我說……惠啊,人和玩偶,還是有物種上的區別的……”

艱難的推開伏黑惠肩膀,村田在好不容易拉開的一點距離之間喘氣,眼睛這次不得不睜開了,但他困得眼睫一個勁往下耷拉,說話依然帶著股沒有完全睡醒的含糊。

他含糊的,帶著困意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實在不行你去把空調打開再睡——”

村田以為伏黑惠睡著了,未必能聽清楚。他只是困,懶得起來,不抱希望的那麽隨便說說。結果沒想到伏黑惠真的松開一只手,胳膊越過村田肩膀,去摸床頭櫃上的空調遙控器。

‘滴——’

空調顯示屏亮起,葉片開合,冷空氣從縫隙間湧出來。

村田睜開眼,盯著伏黑惠——因為被抱得太近,所以睜開眼睛後也只能看見對方緊繃的下顎線和形狀姣好的唇。也許是熱的,也許是夏日的溫度作怪,伏黑惠的嘴巴看起來有點幹燥。

他好不容易把胳膊從伏黑惠脖子底下曲著抽出來,兩手捧著伏黑惠臉頰,往下拉。伏黑惠被迫低頭頷首,冷綠色的眼眸和村田對視,他還是那張沒什麽表情的酷哥臉,但沒有平時那樣兇巴巴了,帶著點沒睡醒的懵懂。

村田掐了下伏黑惠臉頰上的軟肉:“什麽時候醒的?”

“……你第一次說話的時候。”

“我讓你松手為什麽不松手?”

伏黑惠不說話,抿了抿唇,長長密密的眼睫略微低垂。他明明沒有說話,也沒有蹙眉扁嘴皺臉,只是這樣一垂眼睫,就顯得委屈。

好像是挺委屈的?

村田無奈的松開手,自我放棄治療,閉著眼睛往伏黑惠懷裏靠了靠:“算了,你抱吧……別再壓著不該壓的地方了,青春期的男人可是很脆弱的。”

他聽見伏黑惠好像悶笑了一聲,但是不記得伏黑惠有沒有答應他,因為之後太困,村田又睡著了。

半個回籠覺結束,村田睡醒的時候覺得身上輕松多了。一種餅翻來覆去煎得熟透,終於擺上桌後再也沒有後顧之憂的輕松。

他向來沒有賴床的習慣,向來是醒了就醒了,絕不拖延。翻身起來後沒有在床上看見伏黑惠,村田一邊穿鞋下床,一邊拿起手機看了眼時間。

現在才六點多,但是窗戶外面已經是天光大亮。屋內開著空調,地板都被冷空氣染得冰冰涼涼的。

手機上跳出許多未讀信息,大多數是班級群裏的。

姐妹校交流賽逼近,班級裏的同學們都相當興奮,商量著提前到東京後要去哪裏玩。因為村田說過自己家在東京,所以也有人艾特村田問能不能去他家道場玩。

村田回了個可以。

反正道場年年都有參觀的游客,再放幾個同學進去也不礙事。他到時候應該也會提前回東京那邊的道場住,順便找人問點事情。

回完消息,村田便出門去洗漱。

浴室的洗漱臺上有放備用的牙杯和牙刷,還有沒拆過的一次性洗臉巾,不過現在都有了被人使用過的痕跡。他擠出牙膏刷牙,一邊刷牙一邊走神的想著伏黑惠的事情。

然後不知道為什麽,就想到了之前在更衣室裏,機械丸他們討論的那個‘兩面宿儺容器’。如果對方是今年才入學的話……不就和伏黑惠是同屆生?難怪惠看起來興致不高的樣子,畢竟同伴死了肯定會覺得難過。

隱約聽見屋外有人開門的聲音。村田隨便鞠起水洗了洗臉,順便把刷牙留下的泡沫也沖幹凈,然後離開浴室。

屋外果然是伏黑惠回來了。他身上還穿著黑色的高專/制服,豎起的領子抵著下巴,手上拎著早飯。

換鞋進屋後,伏黑惠把早飯放在桌子上:熱過的牛奶,紫菜飯團,還有火腿腸。

村田拉開桌子坐下,拿起一盒牛奶,插上吸管,然後又拆開紫菜飯團,順便把火腿腸也撕開了,“等會我送你去車站?”

他以為伏黑惠等會還要回東京。畢竟今天又不是周末,而且按照咒高一貫把學生當996職工用的尿性,周末也未必就能休息。

頂多就是不用上課而已。

伏黑惠:“我今天上午放假。”

“放假啊——那要出去玩嗎?等等啊,我跟歌姬老師請個假。借口……借口……嗯,就說我扶老奶奶過馬路被車撞了!”

咬著牛奶吸管,村田騰出一只手來打字。伏黑惠聽著他的自言自語,被氣笑了。他幾乎都能想象歌姬老師聽到這個離譜理由時的表情了,怕不是立刻打電話讓村田滾回學校上課。

村田最後食指重重的一敲手機屏幕:“哎嘿!發送完畢!”

“啊對了,我之前不是去神戶那邊出任務嗎?給你帶了伴手禮來著,等我去給你拿。”

他跑到電視機面前蹲下,打開底下的櫃子,從裏面找出一個鵝黃色的禮品袋。袋子提手上還有同色的系帶,柔順貼著紙面垂下來。

村田興沖沖的把禮品盒遞給伏黑惠,滿臉都是亮晶晶的期待之色:“外面的顏色是我自己塗的,你快打開看看!”

他打開禮品袋,裏面還裝了個成□□頭大小的明黃色小盒子。伏黑惠又把盒子打開,終於露出裏面立著的一個橢圓形不倒翁來——不倒翁被畫了黑色的尖尖刺刺的頭發,翠綠色的眼睛,眼角和嘴角都碾平成直線,滿臉寫著不高興的表情。

村田語氣雀躍:“當當當~伏黑惠不倒翁!”

伏黑惠沒忍住,笑出了聲。村田探身過來,食指抵著不倒翁的額頭往後戳,不倒翁被戳得後仰,在村田松手之後,又搖搖晃晃的正了回來。

他笑著,臉朝向伏黑惠,笑起來時露出邊角尖尖的虎牙,“可愛吧?”

伏黑惠虛握著拳頭,抵在唇邊:“阿理……自己誇自己很奇怪的。”

“我是問你不倒翁可不可愛,又沒有讓你誇自己。”

“嗯——可愛。”

伏黑惠的耳廓又開始慢慢的變成紅色。他用食指按住不倒翁,於是不倒翁停止了前後搖晃,那張不高興的臉正對著伏黑惠。

線條畫得很抖,黑紫色的校服邊緣和黑色頭發邊緣幾乎都要摻和在一起了。但是伏黑惠覺得很可愛。

不管是把不倒翁畫成自己,還是吃東西的時候會先把自己想吃的東西完整的拆開,還是足夠進幼兒園小班繪畫比賽前五名的畫畫技術……都很可愛。他做什麽都可愛,每一句話都像是撒嬌。

村田的請假理由果然沒有通過,他接到了歌姬的電話,在老師的耳提面命中哭喪著臉收拾書包去學校。

伏黑惠送他出小區,到了小區門口,村田抓著伏黑惠衣袖,眼巴巴:“我去上學了。”

“……嗯。”

“這次一去就是八九個小時的校園生活,意味著八九個小時不能見面了。”

“……嗯。”

“那我走了?”

他嘴上重覆了至少兩遍要走了,手還抓著伏黑惠的袖子。伏黑惠無奈,把村田手掰開,提醒他:“你要遲到了。”

村田露出小狗被迫散步的表情,可憐兮兮的,“交流賽還要好幾天——”

他沒說完的話停住,迷茫看著伏黑惠突然伸到自己下巴處的手,眼神詢問伏黑惠在幹什麽。伏黑惠眨眼,說了實話:“因為你剛才的表情很像暴風雨。”

村田:“……你在指桑罵槐?”

伏黑惠果斷:“沒有,是因為覺得很可愛……暴風雨很可愛的。”

村田把伏黑惠的手拍開,迅速拿出自己的手機一通按。伏黑惠疑惑:“你在按什麽?”

村田頭也不擡:“搜一下藤襲山附近有沒有合適的寵物店,有空帶暴風雨去絕個育……你剛才是不是笑了?”

伏黑惠把臉偏開,想用行動證明自己沒有笑。結果剛把臉偏開一點點,又被村田捧住臉掰回來。村田瞇著眼,有點危險的湊近他,“現在裝酷哥也沒有用,伏黑同學,我已經看清你的本質了!”

伏黑同學被他捏著臉,然後實在沒憋住,笑出聲。

位於東京目黑區開設的道場,占地面積廣闊,道場劃分也比鄉下更加仔細嚴苛。

更重要的是,它在景區裏面。

景區!!!

三輪霞頭一次不用買票進景區,興奮中又帶著點緊張——尤其是在鋪滿櫻花的道路中,旁邊就是機械丸……還有一大堆同學們。

她往村田的方向挪了挪,小聲詢問:“我們不買票進來真的可以嗎?”

村田:“……我是住戶啊,每次回家都買票的話是不是也有點不合理?”

“好像是這樣的。”

帶著同學們回家,從後門走小路直接繞到後院居住區,村田給他們指了空餘的客房。

三個女孩子們要住一間房,為了方便夜談。剩下四個男生——加茂憲紀表示自己習慣一個人住,機械丸無所謂,反正他的‘睡覺’就是待機狀態,東堂葵則熱情的表示自己要和村田一起睡,然後被村田微笑著無情拒絕了。

此時距離姐妹校交流賽還有三天,三輪霞領了校長秘書的兼職,要和樂巖寺校長一起去東京咒高提前進行交流賽的細節商討。雖然大家都覺得好像沒什麽可商討的,規則每年都不會大改,反正就是養蠱大戰。

其他女孩子們逛街去了,而可憐的加茂憲紀則被東堂葵揪去道場對練。東堂葵對道場的呼吸法特訓很感興趣,覺得不能自己一個人感受這種快樂,所以毫不猶豫的把其他同學也薅過去了。

不過他沒有找到村田。

在距離交流賽還要三天的時候,村田卻並不在自己家的道場裏。

產屋敷家,作為一個流傳了兩千多年的世家,歷代當主都以寬容慈善而頗留名聲。產屋敷家的祖宅位置十分隱蔽,在東京的只是一個暫住庭院,但即使主人並不在此常住,這所庭院每年仍然要投入大量的金錢和人力來進行維繕。

從早上天還沒亮開始,這所宅院就活躍了起來。脆弱金貴的木質地板被從裏到外保養了一番,角落的青花瓷大肚瓶內也插上新鮮的花草,馥郁的芬芳氣息和空氣中的昂貴熏香重疊。

村田進屋就打了個噴嚏,後退兩步,捂著自己鼻子。

負責插花的女傭立刻跑了過來,有些緊張:“您花粉過敏嗎?”

他揉了揉鼻子,舒展開眉眼,笑著道:“沒有,我就是對花香味有點敏感……會客室裏面應該沒有放花了吧?”

女傭連忙搖頭。村田松了口氣,大步向會客室走去。

他不喜歡來產屋敷家就是這個原因——產屋敷家的花太多了。而且每次見到當主都覺得很別扭,明明當主和他年紀差不多,但每次都非要拿看兒子的眼神看著村田,能把村田看出一身的雞皮疙瘩。

會客廳裏沒有放花,但是墻壁上擺放有不少的畫卷。跪坐在矮桌後面的少年年紀與村田相仿,但五官更為精致秀麗,猛然一眼看上去,像個漂亮的女孩子。

他擡眼看見村田,嘴角上揚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指著自己對面的位置:“坐吧。”

“聽說高專最近要進行交流賽了,你這次也會上場,應該很忙碌吧?”

村田在矮桌旁邊跪坐,接過自己大老板親手泡的茶,“忙倒是不怎麽忙,但麻煩是真的很麻煩。我一直以為我爸給劍道場定的那些規矩已經很煩了,沒想到咒術界的規矩更多。”

“雖然我也不讚成單純靠力量來劃分等級,但咒術界這成分就很離譜。夢回兩千年前飛鳥時代的感覺你知道吧?”

產屋敷那張年輕漂亮的臉上,露出了慈父一般的微笑:“確實,咒術界的管理方式在千年前或許可行,但在時代進步的現在,一直將自己封閉在舊社會的規則中,不僅無法解決日益嚴重的詛咒問題,甚至還會加重不必要的犧牲。”

“詛咒之禍並非咒術師獨自就可以承擔。詛咒是對整個人類社會的危害,我們最應該做的是讓所有人都站在自己可以出力的崗位上,而不是將所有的壓力施加於有祓除能力的咒術師。”

村田聳了聳肩:“他們但凡有這個覺悟,詛咒的存在也不會被隱藏至今了。”

明面說是怕詛咒的存在會引發大範圍的恐慌——說到底就是不想做麻煩又吃力不討好的輿論引導和民眾安撫,更不想將咒術界的資源分流出去,只想躺在高位上保證自己絕對特殊的權威性。

對於高層而言,普通人死上一千個一萬個又有什麽關系?

村田‘嘖’了一聲,嘴巴裏逐漸被茶清苦的味道填滿。他最後得出了一句總結:“說到底,他們和咒靈一樣,都是不尊重生命的爛泥巴。”

產屋敷微笑,垂眼看向自己手裏的茶杯,輕聲:“茶梗立起來了呢。”

“不尊重生命的爛泥巴,還是回到泥潭裏比較好。畢竟那些只會指揮咒術師的蠢貨,頻繁的試圖往我們領域裏插手,也很煩人啊。”

“這次交流賽,就麻煩村田君去稍微接觸一下那個五條悟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