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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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啊,方若好回來了!老爺子也回來了!”

“老爺子重新出山了?!”

“方若好不是去了睿天嗎?怎麽又回來了?”

“聽說她在睿天摔了個大跟鬥,虧空了幾百萬。老爺子全替她兜了!這是真愛啊!”

“那方如優怎麽辦?她來上班了嗎?”

“還沒來呢。賀總也還沒來。前陣子他們都一起出現的,聽說同居了。”

“方如優可是個花花公主呢。”

“真的?!”

“真的,上學時換男朋友跟換衣服一樣,賀總卻是純情小公子呢。在方如優之前,也就跟方若好走近過,還是假的。”

“嘖嘖嘖,這麽一比,感覺還是方若好好一點啊……”

茶水間裏永遠不缺少八卦。或者說,出於職場人際的考慮,不得不利用這個空間和時間來社交。

只不過這一次被貶低的對象,變成了方如優。

據說現代女性最看不慣三種人:小三、濫交者和窮人。而現代男性就簡單多了,他們只看不起一種人:女人。

靠在窗邊等水開的中年女職員忽然眼睛一亮,興奮招手:“來咧來咧,方如優來咧!”

茶水間裏的眾人連忙圍上去看。

吉姆西“特工一號”像個大塊頭硬漢,雄赳赳氣昂昂地停在了樓下的專用停車位裏。方如優從駕駛座上跳下來,一改從前的休閑風,卷了頭發,穿了套筆挺的白色西裝,像從新聞節目裏走下來的主播女郎——成熟、幹練、正派。



後她打開後車門,扶著一個女人走下來。

“你們看,那個是她媽媽吧?成如投資集團的沈如嫣?”

“母女齊上陣……”某女職員喃喃,將視線轉向另一頭——那邊的玻璃對著樓下大堂,方若好正攙扶著賀豫在等電梯,“PK這邊的爺孫倆,你們說誰能贏?”

某男職員接話:“一邊是星耀聯鉆石,一邊是王者帶青銅,不好說呀。”

議論聲中,昭華的大堂裏,沈如嫣和方如優,終於跟賀豫和方若好相遇。

一黑一白,仿佛命定的宿敵。

方若好的註意力卻不在方如優身上,她註視著沈如嫣。這些年她一共就見過她三次:家中初見,去年某個晚宴,以及現在。

依舊是短發西裝,良好的身材管理和精心的醫美護理,令她看起來像方如優的姐姐。

成如投資是她和方顯成的婚姻結晶,房地產巨賈沈家拿出了不菲的嫁妝,沈如嫣則幫助老公將集團擴大到了服飾、連鎖酒店、高級會所等領域。十年前,方顯成去了A國發展事業,逐漸將事業轉移,她也退居幕後,將工作重心用在了打理俱樂部上。

成如旗下的成如俱樂部,堪稱目前國內最上流的俱樂部之一,富豪榜上的名人們全是該俱樂部的尊貴會員,包括賀小笙的媽媽王珊。

方如優跟賀小笙,就是那樣認識的。

方若好忍不住想,是預謀嗎?因為賀豫想讓小笙娶她,所以方如優出來截和,企圖

斷了她的昭華之路。

在她們眼中,行將就木的賀豫無疑是她最後一把保護傘,摘掉後,就能再次將她踩入塵泥。

她於此刻想起林隨安。這個混亂塵世,私生子女的副本這麽多,她遇到的為什麽不是林隨安?

真是……半點都不想跟方如優鬥啊,浪費時間,毫無意義,輸了不甘心,贏了還心虛。

在方若好打量沈如嫣的時候,沈如嫣則朝賀豫快走幾步,攙扶住了他的另一只胳膊:“老爺子早啊。有陣子沒見了。”

電梯來了,賀豫沒做回應,擡腿走進電梯。一行人自然跟了進去。

電梯合起,賀豫才笑了笑,說:“沈董事是來移交股權的嗎?”

“怎會?是如優年幼不懂事,惹您生氣了。我特地帶她來向您賠罪的。”沈如嫣給了方如優一個眼神,方如優正要道歉,賀豫打斷她:“如果是股份的事情,不必,商界競爭,各憑手段;如果是小笙的事,弄錯對象了,你們該跟若好道歉。”

方如優面色微變。

沈如嫣則像是剛看到方若好一般,朝她投去一瞥:“老爺子說得是。如優,跟方小姐道歉。”

方如優冷冷說道:“方小姐,對不起。”

方若好只好硬著頭皮回應了一句:“沒關系。”

這對母女到底想幹嗎?又準備唱哪出戲?

電梯“叮咚”一聲,在次頂層停下。賀豫帶頭朝總裁辦公室走去,並吩咐李秘書:“你去通知十分鐘後開會。”

李秘

書半點驚訝之色都沒有地開始打電話。

賀豫帶著三人走進辦公室,環視一圈後,再次吩咐李秘書:“把這把椅子換了,把我原來那把紫檀椅搬回來。”

“是。”

賀豫走到寫著“CEO賀小笙”的銘牌前,註視了幾秒鐘後,伸手“啪”地按倒。做完這一切後,他才轉身看向沈如嫣:“還有要說的嗎?你們還有八分鐘。”

“一分鐘就夠了。”沈如嫣嫣然一笑,“如優,還不快給老爺子送上。”

方如優眼中似閃過一絲無奈之色,慢半拍地從皮包裏掏出一樣東西,畢恭畢敬地舉到了賀豫面前。刺眼的紅色,一下子灼熱了賀豫的眼睛。

方若好心中“咯噔”一下——喜帖?!

“小笙跟如優打算將婚期提前,就在下周六。老爺子,您可一定要參加啊。”沈如嫣微笑地說。

方若好連忙緊張地去看賀豫,生怕他氣壞了身子,但賀豫顯然比她更沈得住氣,將喜帖接過高深莫測地看了會兒後,隨手擱在一旁:“沒了?”

“沒有了。我們先走了。”沈如嫣帶著方如優轉身,在邁過門檻時又刻意回頭一笑,“會議再見。”

也就是說,她本人要列會?女兒被驅逐了,所以換她本人上?

待二人走得看不見後,賀豫才再次拿起喜帖,看著上面的日期沈吟不語。

方若好也直勾勾地盯著喜帖,思緒情不自禁有些飄遠。

她進昭華的第一天,就見到賀小笙了。當

時他跟在賀新醅身後,來找天後唐翎要簽名,紅著耳朵手足無措,大家都說從沒見過那麽純情的富二代。

然後有一天,她加班到很晚,在大堂門口見外面暴雨,沒有傘,也打不到車,正盤算著回辦公室將就一晚時,賀小笙經過,都已經走出轉門了,又走回來問她:“需要幫助嗎?”

她連忙表示不用。但賀小笙以“不能讓爸爸的員工因為工作而回不了家”為由,讓她上了他的車。

當時另有司機,賀小笙跟她一起坐在後排,問東問西,說的都是唐翎為什麽退圈了,那下一個天後人選是誰?

她只是個小兼職,哪裏知道公司的核心決策,便問他為什麽不直接問賀總。賀小笙抱怨說賀新醅只是個冷血無情的商人,將藝人視作標價的商品。可他是粉絲。粉絲看待明星,跟老板的心態是不一樣的。

“我追星,能從明星身上獲取愛和力量。我如果成了我爸,從明星身上看到的就只是錢了。這太無趣了。”賀小笙當時的表情至今仍鮮活地留在方若好的記憶裏。

從那時起她就羨慕賀小笙。賀小笙身上有很像顏蘇的地方——因為被寵愛著長大,所以自己本身也充滿了愛。

再後來,她成了賀豫的助理,在老爺子的引薦下跟賀小笙共同晚餐。那時候的賀小笙知道了爺爺的意圖,一改從前的和善,變得十分冷淡疏離。

他曾問她:“你覺得婚姻是什麽

?”

她的回答是:“對大部分人而言,是愛的法定結合方式。對我而言,可能更多的是資源整合方式。”

賀小笙當時看她的眼神很震驚,半天才喃喃說了一句:“難怪爺爺喜歡你。你跟他可真像啊。”

賀小笙卻完全不像賀豫,也不像賀新醅,所以他無法接受這樣的整合。方若好想,如果她不是那個倒黴炮灰的話,其實是很支持賀小笙的選擇的。

選擇愛和自由從不是錯。

“小笙從小被王珊寵溺著長大,養成了一個廢物。”賀豫忽然開口,打斷了方若好的思緒,“所謂的廢物,就是既沒有預知風險的機敏,也沒有更改規則的才華,還自我感覺良好。就像家養的寵物,看著千般好,一旦放出野外,沒有任何生存能力。”

方若好情不自禁想起了謝嵐的貓。

“富不過三代啊。”賀豫感慨萬千,然後點了點他的拐杖,“走吧。”

轉過身去,才能看到這位老人的脊背已經有些佝僂了。想到他正在無法抑制地衰老,方若好的眼眶便情不自禁地濕潤了。

“打起精神來。”賀豫明明沒有回頭,卻仿佛看到了她的軟弱,“你必須讓所有人以為你能行,你才能真正地行。”

“是。”她摸著心臟回答。

頂樓的玻璃會議室上空一片陰霾。

顆粒物將陽光遮蔽得汙濁不堪,秘書不得不開燈,白熾光映得一片慘白。再看到列會的沈如嫣,眾人都有些低氣壓



九點,賀豫帶著方若好準時踏入會議室。

他是老派商人,保持著良好的時間觀念,從來不遲到。這在如今的娛樂圈裏已經非常難得。

但他的龜毛同樣有名。一個項目,換了新生代公司一年就搞定了,到他這兒,基本都要磨三年。近十年來,他都沒有再親自介入某個項目,镕裁可算是破了天荒。

在場眾人心中起伏萬千。

賀豫落座,方若好坐在他左邊,李秘書坐在他身後,遞上一疊厚厚的文件。賀豫卻沒有著急看,而是環視著在座的二十多人。

被他目光掃到,大家都很膽戰心驚。

“如果這個項目做不好,那就停止昭華的運營,註銷公司吧。”

此言一出,滿堂俱驚。

賀豫卻依舊面無表情,不急不緩、不輕不重地說:“這幾年電影市場大爆發,出現了很多爆款,但昭華一個也沒趕上。相反,在二八定律中,我們是巨虧的那一批。有賴於家底厚,才沒像小公司一樣倒閉。我個人並不看好目前畸形發展的市場,如果再不做出改變,過剩的產能會制造出更多炮灰。”

說到這裏,他接過李秘書的資料:“去年一年電影產量共計六百八十六部,五百萬元票房以下的電影七十四部,占百分之三十七。昭華所投拍的二十九部電影裏,只有一部賺錢。為什麽?不專業資金的大量入侵,版權產業鏈的短板,盲目追求大IP大明星……”

方若好想

,這個不專業資金入侵,是刻意說給沈如嫣聽的嗎?然而沈如嫣臉上沒有任何不自在的表情,依舊帶著淺笑聆聽著。

相比之下,她身後的方如優慢吞吞地做著筆記,顯得有點心思恍惚。好奇怪,很少見方如優如此“蔫”,是被老爺子打擊狠了嗎?

“我不希望有生之年眼睜睜看著昭華衰亡。與其讓它茍延殘喘,不如早早結束。”

有人終於忍不住舉手發言:“可是老爺子,我們去年的營業收入有四十四個億,同比增長百分之六十七點二。”

“那是因為藝人。比房價上漲得還快的藝人薪酬,令我們賬面上的數字顯得還挺好看。但這種全民為明星打工的現象,合理嗎?”

“不、不合理。但對我們很有利啊……”該男子是昭華旗下經紀公司的副總嚴維文,伴隨著明星薪酬的水漲船高,他的事業可謂春風得意正當時,因此敢於第一個出來反對賀豫。

賀豫淡淡瞥他一眼:“如果連你也覺得不合理,那麽離政策強改也不遠了。”

嚴維文面色頓變:“老爺子是聽到什麽風吹草動了……嗎?”

“不出半年必改。自求多福吧。”

嚴維文大駭。

“總之,今天的會議就是告訴大家,镕裁計劃是我們最後的希望。執行好了,這條船繼續帶著大家乘風破浪。沒執行好,沈了算了。我決不允許有人在裏面各種搗鬼搞小動作。做好電影!培養人才!讓一切

靠內容說話!”

眾人齊聲回應:“是。”

會議進入正式流程。大夥兒一個接一個地開始報告工作,賀豫一言不發地聽,偶爾露出冷笑的表情,搞得人心七上八下的。

輪到沈如嫣時,她笑了笑:“我第一次列會,沒什麽想說的。你們繼續。”

方如優似想說什麽,被她一個眼神頂了回去。

方若好看到了這個小細節,心中有點驚訝。她一直覺得方如優自信又強大,還帶著良好出身養成的驕傲。沒想到在方如優跟沈如嫣的母女關系中,方如優是服從的一方。

而她自己呢?在她跟羅娟的母女關系中,除了那一次母親堅持不讓她念一中以外,其實是什麽事都順從她的。

會議結束得很快,賀豫是個不喜歡廢話的人,他曾說過自己時間不多,絕不能浪費在閑聊上。眾人都習慣了他的雷厲風行,紛紛離開。

沈如嫣是最後走的,經過賀豫身邊時微微一笑:“下周六見,老爺子。”

“嗯。”賀豫點頭。

如此,這兩人也離開了,賀豫示意李秘書:“關門。”

李秘書不愧是跟了賀豫二十年的秘書,自動將這兩個字理解為“你出去,給我倆關上門”,然後照做了。

房門被輕輕合上,會議室徹底冷清了下來。

賀豫看著方若好:“按你想做的大膽去做。別管沈如嫣她們。”

“是。”

賀豫站起來,拄著拐杖慢吞吞地走到落地玻璃窗前,註視著三十二樓外的

霧霾,過了好一會兒才又開口:“我年輕的時候,其實很能接受西方思想,但一過半百,不自覺就故步自封起來,總想為賀這個姓氏的延續做點什麽,把一大家子都安置得妥妥當當。”

方若好知道他只是想傾訴,並不需要回答,因此沒出聲,靜靜地陪在一旁。

賀豫其實很孤獨。他老了,性格強勢,還自視甚高,覺得旁人全是蠢貨,久而久之,家人們都不愛跟他親近。所以,從三年前起,他能說話的對象,就只剩方若好一個了。

“然後,新醅走了,陌北也走了。白發人送黑發人。”

白熾光映照在玻璃上,再折返回他臉上,抹去嚴苛皺紋,顯現出難掩的疲態和滄桑。

不記得是哪次會議上,賀豫說:“老百姓們多仇富,喜歡看豪門的不幸,看到他們比自己過得還不幸,就平衡了。”

連失二子,就是賀氏貢獻給世人的一次平衡。

富豪喪子新聞底下的評論很是不堪入目——

“為富不仁,報應了吧?”這是主流觀點。

“我不信他沒有其他私生子。”還真被說中了!

“那麽有錢,再試管幾個唄。”圍觀群眾的涼薄,有時候真是直白得讓人心寒。

方若好垂下眼睛,收回思緒,繼續靜靜聆聽。

“小笙的事警醒了我。富不過三代,皆是因為長輩教養不當。從前我太忙,沒花心思在他身上。現在想扭轉,已來不及了。兒孫自有兒孫福,隨他去

吧。”

聽這意思,是不再反對賀小笙跟方如優的婚事了?

方若好默然。

沈如嫣帶著方如優回到停車場,上車後,方如優握著方向盤,猶豫了好一會兒,還是沒有發動車子。

坐在後座的沈如嫣從一堆文件裏擡起頭:“有話說?”

方如優點點頭。

沈如嫣笑了:“憋很久了吧?那就說吧。”

“媽媽,我……我還沒有想好要跟小笙結婚。”

“婚約是你對外公布的。”

“我當時只是想給方若好難堪……”

沈如嫣挑了挑眉:“那你做到了嗎?”

方如優為之語塞。

沈如嫣註視著她,半晌後,放下手裏的文件,神色轉為鄭重:“所以,你想告訴我,你之所以跟賀小笙談戀愛,也是為了氣方若好?”

“那倒不是……”

“我的女兒,淪落到去跟私生女搶男人,真是出息。”沈如嫣大概是醫美拉皮拉多了,臉部缺乏細微表情,因此方如優一時間,揣摩不出她這句話的真實意思。

“媽媽,我答應小笙的追求時並不知道賀豫當時想撮合他跟方若好!如果我早知道他跟方若好的關系……”方如優突然停了下來,張了張嘴,最後煩躁地扒拉自己的頭發。

“如果你早知道,你也會這麽做的。而且,你只會對賀小笙更感興趣。”

方如優想了想,覺得這話題沒法深談,只好默認。

“我很擔心你。”沈如嫣忽然伸出手,撫摸女兒的臉,二十六歲的方如優,無論

從哪方面看都是女神級別的姑娘,可她精致如畫的眼睛裏,看不到幸福的神采,“這些年你一直在換男朋友。只要有一點讓你感到不安,你就先他一步提出分手,然後投入下一段戀情。你從沒想過認真地跟一個人發展下去……”

“媽媽,對每一個,我都很認真!真的!是他們沒有通過我的考驗!”

“你為什麽要考驗他們?為什麽要找漂亮姑娘去試探他們?”

“我只想知道,坐懷不亂、潔身自好的君子,在這個時代,到底還存不存在。”方如優越說越火大,“我讀過那麽多書,都在教導人要立行修身,要仁義明德,要有責任感,要有進取心……難道這些書都只是寫給女人看的嗎?這個時代的男人一點都不用學習和遵守?!這些年我認識了那麽多男人,有錢的沒錢的,有顏的沒顏的,腦子裏想的不是升官發財死老婆,就是吃喝玩樂推妹子……從一而終的一個也沒看見!我好失望啊,媽媽,為什麽男人都像爸爸那樣?”

“小笙也沒通過考驗嗎?”

方如優楞了一下,才悻悻然地說:“他通過了。但那是因為他是個傻白甜。”

“聰明的男人心思多,你怕受傷害。一根筋的男人,你又嫌愚蠢……”沈如嫣笑著笑著,忽然悲哀了起來,“對不起。都是媽媽的錯,沒能給你樹立個好榜樣,讓你從小就沒有安全感。”

“媽、媽媽,說什麽

呢……”方如優莫名地結巴了起來。

“媽媽很喜歡小笙。他是你所有的男朋友裏我最看好的一個。他很乖,對你言聽計從。他的媽媽很識趣,也會哄著你供著你。我們兩家實力相當,聯姻對彼此都有好處。”

方如優的臉色變來變去,煩躁地用額頭去捶方向盤。

“最最重要的是,他從小很有錢。不缺錢、沒有體會過錢的重要性的人,就不會算計錢,起碼,不會為了錢,算計你的感情。”

方如優猛地擡頭,眼眶發紅——這句話意思太明顯了!是在說爸爸!

爸爸用感情算計了媽媽的錢,而媽媽則用錢將他調去A國,斷了他在國內的所有人脈。爸爸這些年在A國創業艱難,四處碰壁,雖然吃穿不愁,但終歸是被剪了翅膀的鳥,再也逍遙不起來。

當年她認為控制爸爸的唯一手段就是錢,沒想到媽媽真的做到了。

但做到之後的媽媽,也並沒有因此而得到解脫。她依舊每天大把大把吃藥,看心理醫生,努力工作,再每年去A國住幾個月。她和爸爸的關系變得很奇怪,彼此傷害又彼此捆綁,像電影《消失的愛人》裏的男女主角,所有人都知道他們已經感情破滅,可他們還是夫妻。

所以方如優反覆告誡自己,不要像媽媽那樣,陷得太深拔不出來,一旦發現男友有異心,就立刻分手。

賀小笙,卻是個意外。

他們其實認識很久了,王珊是媽媽

俱樂部的會員,偶爾會帶兒子來,有過一起吃飯,並在飯後禮數周全地送她回家的交集,保持著不近不遠的距離。

然後有一天,她發現第N號男友劈腿,二話不說分了手,決定去看場電影調整心情。

她坐在最好的觀影位上,拿著爆米花和可樂。那是早上十點半,放映廳裏幾乎沒有其他人。

她一邊吃一邊哭,最後實在控制不住,爆米花撒了一地。

她垂著頭,將額頭抵在前面的靠背上,任憑長發垂下來,濕漉漉地貼著臉龐。

就在那時,一個聲音從身旁傳來:“你……需要幫助嗎?”

煩死了,滾開!

她心中罵著,並不理會。

身旁便再沒動靜。

終於哭完了,方如優擡起頭,在包包裏找紙巾擦臉時,一條手帕忽然橫了過來:“這個可以嗎?”

她嚇一跳——怎麽還沒滾?!

可等她看清對方的臉時,憤怒立刻變成了尷尬——賀小笙,他坐在隔了一個座位的鄰側,眼中寫滿擔憂。

方如優將手帕奪過來,胡亂地擦著臉,然後又有點生氣被對方看見如此狼狽的模樣,將用完的手帕狠狠扔在了地上,用腳踩了踩,起身走人。

“哎……”賀小笙似乎想叫住她,但沒跟上來。

方如優快走幾步,覺得有點不對勁,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光線暗淡的播映廳裏,賀小笙竟蹲在那裏撿掉了一地的爆米花!

方如優更加生氣,走回去將他的手一拍,好不容易

撿起來的半抔爆米花又掉回了地上。

賀小笙看著她,滿臉無奈的樣子。

方如優第二次扭頭走,這次,賀小笙跟了出來,還對一個路過的保潔人員說:“您好,麻煩進去打掃一下。”

方如優聽了這句話,腳步放慢了,心中覺得沒勁透了。

無法控制情緒,胡亂遷怒旁人,還縱容自己吃那麽多爆米花和可樂……這一切,都太不像她。她本是那麽自律的姑娘,每天運動,常年吃水煮雞肉和生菜沙拉,用一小時化妝卸妝和保養,再用更多的時間看書學習,保持微笑,對每個人都親切友善,落落大方……

她苦心經營多年的女神形象,就這麽崩塌了,還落在了一個認識的人眼裏。真是……太沒勁了!

方如優咬了咬牙,轉回頭,走到賀小笙面前說:“對不起。”

賀小笙顯得有點驚訝,然後,兩眼一彎,笑了起來:“放心。”接著比了一個在嘴巴上系拉鏈的動作。

賀小笙比她小三歲,讀書很廢,大學是在國內念的哲學系。當時沈如嫣就點評過:“王珊真是暴發戶的女兒,眼光短淺,只知道富二代們都在念哲學系,卻不知道念哲學的真正意義是什麽。是跟偉大的靈魂對話,是質疑,是反思,是辯證。這是最難最高要求的學科。就賀小笙那樣的,進去了也是混時間。”

所以,方如優在心中,是下意識將他劃分到草包那一類裏的。可看著如此眉

目清秀、笑容燦爛的面龐,又覺得應該劃分到繡花枕頭一類裏。畢竟,皮相還不錯。

道過歉了,可以友好告別了。方如優正要走人,賀小笙卻又追了上來:“那個,等一下。”

方如優莫名回頭,見賀小笙小心翼翼地從她頭發上摘下了一樣東西——半片假睫毛。大概是她剛才哭的時候掉了粘上去的。

她這才意識到此刻自己的臉上必定五顏六色一片狼藉,連忙沖向最近的洗手間。對著鏡子一看,果然慘不忍睹。

她在洗手間裏待了足足二十分鐘才將自己重新收拾得精致無瑕,走出來時卻發現賀小笙竟然還沒走,靠在墻邊刷手機,看見她了,便把手機揣起來放入衣兜。

方如優朝他挑眉:“等我?”

賀小笙的目光在她臉上轉了一圈,然後笑著搖了搖頭:“沒有,剛好刷個視頻。再見。”

方如優的心,忽然急促地跳了跳。她閱男豐富,怎會不知他是真的在等她,但是看見她一切如常後便放心了。一念至此,方如優叫住了他:“那個……有點餓,要不要一起吃個午飯?”

賀小笙回頭,眼神愕然又明亮。

她就那樣跟賀小笙開始了交往。賀小笙是個很甜的男孩子,超級愛撒嬌,用網絡流行語說,就是小奶狗一只。他對任何時政、財經類信息都不感興趣,只喜歡游戲、音樂和電影。一個玩了十幾年《魔獸世界》還沒棄游的骨灰級玩家,不過

,技術相當一般。也是一個少年時代熱衷追星,長大後熱衷為喜好買單的土豪型粉絲。

方如優曾問他:“明星們知道你是昭華的小少爺時,態度會有什麽變化?”

他很認真地想了一會兒後,嘆了口氣:“如果我不表明身份,大多數明星都不搭理我;但如果因為表明了身份,而引起對方態度戲劇性轉變,我又會失望。”

“就沒有一個表裏如一的?”

“有啊。唐翎啊。”說到偶像,他的眼睛閃閃發亮,“無論我是否表明身份,她都不搭理我。”

方如優服氣。此君不愧號稱京城少爺圈的第一傻白甜。賀豫那只老狐貍,偏偏生出個黃牛兒子和小白兔孫子,肯定很郁悶。

但小白兔有小白兔的好處,綿軟,溫暖,沒有殺傷力。

方如優想到這裏,一驚——不知不覺,她跟賀小笙在一起一年了——算是她歷次感情中最長久的一個。

可是要走進婚姻,又覺得少了點什麽。

這也是她這幾天都心神不寧的原因。

媽媽並不想跟賀家做敵人,收購股份也不過是為了讓兩家未來利益結合得更緊密。但因為觸及了方若好,這一場股權變動夾雜了些許私心,導致了賀豫的憤怒。

賀豫對方若好的維護實在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那句“他為什麽不自己娶方若好算了”的調侃,似乎變成了不可說的禁忌。難道……賀豫真的愛上了方若好?

不是愛情的話,實在無

法解釋他為什麽要那樣保護一個毫無血緣關系的女人。

方如優想不明白。她對自己跟賀小笙的婚約,也想不明白。

她的人生似乎在昭華重遇方若好的一刻,再次被卷入了混沌。

為什麽方若好沒有乖乖地待在泥坑裏呢?

為什麽方若好還能風光無限地爬起來,輕而易舉跟她站在了同個水平線上?

為什麽她的人生要再次跟方若好糾纏不清?

如果,跟賀小笙分手,離開影視投資這個圈子,是不是就能徹底隔絕?

可是……憑什麽是我退出呢?方如優握緊方向盤,不甘地想。這也是我感興趣的事業,憑什麽要為了賤人的女兒而割舍啊?

“好吧,那就結吧。”方如優當機立斷地說。如果婚姻能為她的事業增加籌碼,那麽,就抓在手裏吧。

至於愛情?她熱愛夢想,但那夢想裏,早就不包含愛情了。

“若好,我這一輩子,有兩個女人。和曼雲三年,和芷秀十年。她們全都先我一步離開。雖誕下子女,但也聚少離多。跟陌北,更是有緣無分。你可知我是如何看待婚姻的?”

頂層會議室裏的談話仍在繼續。賀豫看夠了霧霾,終於回過身來,將視線對準方若好。

方若好咬著唇,卻再也說不出“資源整合”那樣的話了。

賀豫不是方顯成,他的私生子,是陰錯陽差的一場悲劇。

他是唐山人,跟女友未婚先孕,準備生完孩子再補辦婚禮,誰料“728

”大地震爆發。當時他正在香港出差,趕回來時已面目全非,父母和兩個哥哥全都遇難,女友蘇曼雲也不知蹤跡。

他收拾傷痛,帶著表弟們從此紮根香港,在那裏重組了婚姻,慢慢發跡。

一九九〇年後他回到內地,強勢進軍娛樂圈,成果輝煌。

而蘇曼雲呢?她在地震後為醫護人員所救,但傷勢過重,賀陌北不得不提前誕生。蘇曼雲只來得及告訴護士,孩子的爸爸叫賀豫,就撒手人寰了。“豫”字音太含糊不清,護士也沒聽明白,隨手寫上了“賀宇”字樣。災後重建人口檔案時,找到三個賀宇,人家都不承認。倒是找到了蘇曼雲尚在人世的姑姑,在B縣城開服裝店,她勉為其難地收留了賀陌北。窮困忙碌的生活裏,姑姑對他頗多抱怨,嘮叨曼雲不知羞恥未婚先孕,嘮叨賀宇始亂終棄不負責任……在沒有網絡的年代裏,地震帶走的不止生命,還有信息。

賀陌北就那樣跟父親錯過了一輩子。

直到三年前的車禍。

大千世界無奇不有。車禍後的賀陌北,重傷難治,願意捐贈器官給有需要的人。彼時的賀老爺子正患慢性腎衰竭,需要一個合適的腎臟。

匹配結果合適後,賀豫調查賀陌北的生平,看到母親欄上寫著“蘇曼雲”三個字時,震驚得一下子從病床上坐了起來。

四十歲的賀陌北與七十歲的賀豫,終於相逢,卻是一個等待著死,

一個等待著生。

他們兩人當時具體說了些什麽,方若好不知情。她只知道結局:老師回天無術,離開了人世。賀豫接受了移植手術後,慢慢地恢覆了健康。

只是他身邊的人都說,手術後老爺子變得更喜怒無常、難以親近了。

方若好卻是這場悲劇的受益者。賀豫將她接到身邊,視若親生,悉心栽培,仿佛要在她身上彌補對賀陌北的虧欠。

她對此誠惶誠恐,也十分不解——為什麽是她,而不是賀源西?明明賀源西才是陌北老師的延續啊。

她猜不透這個七旬老人的心思,哪怕她是離他最近的人。雖然外界把他們兩人的關系描述得能多醜惡就多醜惡,可身為當事人,方若好深知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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