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對自己並沒有男女之情。

從某種角度來說，賀豫是那種能把動物本能控制得很好的人，事業上如此，私生活中亦如此。

陸阿吾曾在微博上說：“圈子裏從不跟女藝人有私交的老板，我只認識一個。”大家都猜那個人是謝嵐。但陸阿吾說的其實是賀豫。

至於謝嵐，他跟唐翎曾有一段情，不過不為大眾所知罷了。

而此刻，賀豫看著她，視線專註，卻不帶絲毫性別色彩。他說：“婚姻的本質是控制傳承。”

方若好一怔。

“大部分人都憑本能來傳承。我和曼雲的那段關系便是如此。當時年輕，沒想太多，喜歡，就在一起；有了孩子，那就結婚吧。到香港後，朋

友引介了李家，為了達到合作共贏的目的，我娶了芷秀，從那天起，傳承便變得可控與合法。

“再後來，我想讓小笙合法地控制你，來保證你對他提供源源不斷的幫助，讓昭華在未來還能抵擋外界風雨，繼續前行。

“不過他拒絕了。他選擇了方如優。他的這樁婚姻，讓他從控制者變成了被控制者。他玩不過那對母女，昭華被沈家吃掉，是早晚的事情。”

陰霾的天色和冷白的燈光，在賀豫身上交織出重重陰影。他如此冷靜。如此直白。

然而，比起虛情假意的和善，這樣的冷酷反而是溫柔。

“然後我就想，除了婚姻，還有什麽辦法可以控制傳承。我太自私，又飽受世家思想禁錮。當西方富豪們把錢投資在科技上，解決諸如核擴散、流行病、水資源等全球性重要問題時，我在投電影，想著AI時代來臨後，有創造性的產業比沒有創造性的產業能活得長久。指望錢生錢，用更多的錢來滋潤家族，延輔子孫。我在娛樂至死的領域裏，給看電影的人造夢，也給自己造了個夢，跟秦始皇一樣以為可以千秋萬代……幸好，我現在想明白了。”

所以……他才在今日的會議上，說出了結束昭華這樣的話嗎？方若好不禁想到。

“可惜我雖然想明白了，卻沒有大環境支持。中國目前沒有科技慈善的土壤，想要沖破格局，走美國科技企業家的路，

任重道遠。我沒有時間，也沒有精力，做刨地種樹的領頭人。我很遺憾。”賀豫說到這裏，再次將視線從霧霾轉回到方若好臉上，“控制傳承太狹隘可笑了。我希望你，作為我的學生，能夠比我提前領悟這一點。”

“您希望我怎麽做，老師？”方若好發自肺腑地改了稱呼。古人一字為師。賀豫教導她，卻已有三年。

“镕裁是一個機會，提拔人才的機會。但它也應該是夢想。不過，不是某個導演或者明星或者昭華本身功成名就的夢想，而是，用簡單的、淺顯的，大眾所能接受的方式，傳達給他們與世界接軌，與未來接軌，與更高文明接軌的夢想。哲學是很枯燥乏味的東西，很多人並不願意去碰觸它，但娛樂不同，娛樂很容易被大眾接納。所以，娛樂之中，更應有傳承。”

方若好的臉“唰”地紅了，似在燃燒。她曾無比堅決地否定過的夢想，在這一刻，灼燒著她的心臟。

“當你把目光投向太陽，投向宇宙的時候，再看自己，再看人類，都會有不一樣的見解。若好，你很幸運，你還很年輕，還有很長很長的時間去思考。”賀豫說到這兒，放下了他很少離手的拐杖，將雙手慢慢地搭在了方若好的肩上。

方若好只覺自己的心，在“怦怦怦”跳。

像當年被陌北老師帶著去看便利店和超市，像陌北老師對她說“飛出去”，像她第一次

看見一中公告牌，像她第一次參加演講比賽受挫……

所有坎坷，皆是視角。視角之外，海闊天空。

方若好心頭千言萬語，無限心緒，最終只能凝結成這一個字：

“是。”

方若好走出會議室時，從手機相冊中翻出賀源西的照片——標準的證件照，剃著平頭，皮膚因為軍訓而曬得黑黑的，濃黑的眉毛上挑，露著一雙初生牛犢般不羈的眼睛。她猶豫了三秒鐘，還是點了發送。

幾乎是立刻，林隨安回覆道：“我的阿東！”

她打字：“十六歲，沒有受過任何相關訓練。”

林隨安回：“就喜歡這樣的白紙，我好慢慢調教。”

方若好笑了，回覆：“那麽拿出誠意來，明天下午四點半，跟我去一中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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