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飯的包廂挺大，不僅有餐桌還有一組沙發。大家吃完飯後逐漸分成了幾堆，有些人跑到沙發上漫天扯談。聊著聊著不知是誰喝酒上了頭，突然高聲叫甘明熠，醉意明顯：“熠哥！過來！”

甘明熠還坐在飯桌上跟祁彥瞎聊著，不怕醉似的一杯杯續著酒，聞言沒動，只是用眼神詢問對方。

“過來呀，姜瑾琳找你有事。”

包廂裏瞬間安靜了兩秒鐘。姜瑾琳心中暗叫不好，感覺尷尬卻又怕表現出來反而被陸仟察覺什麽，只能放任對方撒著酒瘋。

祁彥聽到敏感話題，下意識地瞥陸仟，見她表情自然，眼裏只是透露著正常人該有的好奇，似乎真對甘明熠和姜瑾琳的過去一無所知。

甘明熠的眼睛也不由自主地掃過陸仟，對方平淡的模樣在他眼裏莫名變成了毫不在意，他再次氣血上湧，覺得前段時間為了她提心吊膽、千防萬防早已分手五年的前女友的自己像個傻逼。

在眾人拼命掩飾的驚愕眼神中，甘明熠起身走向了姜瑾琳。

陸仟只是淡然看著。甘明熠的每一步都像是帶著刺在她的心上走著，還好路程不遠，紮的洞不過幾個，還夠她忍住眼眶不要發紅。

見前男友真的走過來，姜瑾琳只覺得頭皮發麻。她看都不敢看陸仟，同為女生很清楚她們有時候會有多敏感，這個時候她只要哪稍稍表現不對，對方絕對立馬就能猜到點什麽。

面對面前比五年前又長高了一些的前男友，看他雖一副洗耳恭聽卻明顯漠不關心的表情，她只能硬著頭皮，盡量維持著自然的表情，開口道：“…我老公要過生日了，我準備做個視頻，想找個人幫我拉一下背景音樂。”

“……”甘明熠一臉奇異，“找我？”

聞言姜瑾琳更尷尬了：“…我沒這麽打算，我剛剛就是隨口一問誰認識接活的小提琴手。”

結果那個傻逼酒鬼就開始逼逼叨叨甘明熠不就是現成的嗎。拜托，就算人家甘明熠樂意，她還不想要好嗎。

甘明熠瞥了一眼鬧事者，對方接收到他帶有警告意味的冷淡眼神，酒醒了幾分，意識到自己闖了禍：“…不是，那什麽，熠哥，算我的，我去跟你老婆解釋下要不…”

“你給我呆著。”他壓低了聲音，面色不善。

甘明熠轉身回座，姜瑾琳趕忙起身擋住陸仟的視線，順便瞪了鬧事者幾眼，示意他不要有太大的動靜以免陸仟想多。

甘明熠重新在座位坐下，陸仟還是如之前一般淡淡的，祁彥沒忍住好奇心搶先開了口：“叫你幹嘛？”

“她男朋友要過生日，找個人幫忙拉曲子。”

“哈？找你…”祁彥瞪大了眼，差點脫口而出的話被甘明熠飛快瞥過來的眼神憋了回去，“…找你拉，大材小用了吧。”

“對，所以我說我不接活。”

“噢…”

祁彥一邊說話，眼珠子不停往陸仟那兒轉，看她只是淡笑聽著，聽到一半似乎是覺得沒什麽重要的，垂下頭玩起了手機。

看來是真不知道？祁彥撇撇嘴，跟甘明熠交換了一個眼神，轉移了話題。

陸仟的心思早就已經不在飯桌上了。

她感覺自己的靈魂正在包廂上方飄著，看著那個假惺惺裝大度裝無知的女孩，猜測她的外殼還能堅持多久。

甘明熠說完那句意在諷刺的話後他倆就再無眼神交流。外人面前還是做戲般的回應兩句，就是雙方的目光都未落在對方身上過。

飯局終於結束，發小們開始嚷嚷著要去打牌。早在來之前壽星就已經問好了姜瑾琳打不打麻將，此刻理所應當的站在了要打麻將的人群中。

“熠哥，走啊。再戰啊，找回你那天的屈辱。”有人笑著勸說甘明熠。

陸仟沒去看身邊人的表情，只是手挽著大衣站得恬靜端莊，微笑看著問話者，像個假人。

聽到甘明熠肯定的回答後，她還是笑，似乎感覺不到千瘡百孔的心又被緊緊捏了一把。

“你去嗎。”甘明熠終於垂下眼，望向陸仟。不知道是不是一晚上刻意不去看她，目光終是落下卻覺得有些陌生。

“我就不去啦，”陸仟也回望，嘴角輕揚，語氣輕快又適時地露出一絲疲憊，“寫了一下午曲子，有點累，想早點睡。”

“嗯。那我先送你回去。”

“不用啦，你快去跟他們好好玩，”她依然笑，轉頭微揚了聲音，“不好意思呀，我今天太累啦，下次打牌一定要喊我。”說罷她就自己穿好衣服，掏出手機準備打車。

甘明熠看著眼前這一幕，抿了抿嘴，最終還是不放心道：“我送你。”

陸仟突然瞪大了眼，笑得有些莫名，輕輕推他：“你快去吧，都等著你呢。”包括你的前女友。

她千推萬阻讓甘明熠覺得客套得詭異，見狀又是一陣難言惱怒，他微微點頭，神色寡淡：“到家告訴我。”

他家的指紋鎖早就把陸仟的指紋也錄了進去，吃飯的地兒離他家不遠，打車不過十分鐘就能到，現在剛晚上十點，無論是街上還是小區裏頭都是人來人往，他稍微放下了心。只是借著抽煙，等陸仟上了的士，他把車牌號記下，才丟下煙頭走人。

等甘明熠已經坐下開始碼牌了，陸仟的微信還沒有發過來。他開始變得心不在焉，頻頻拿起手機察看。

他對面不再是姜瑾琳——對方堅決拒絕跟他一桌，除了沒有前女友以外，其他都是上次打麻將的舊人，看他一副走神的模樣，有些莫名：“老拿手機幹什麽，打牌拿手機要倒黴的。”

“等他老婆微信呢吧。”祁彥隨口說道。

聞言對方也有些奇怪：“還沒到家？”

話音剛落，就見拿著手機的甘明熠猛地倒扣手機，動靜不小，兩個桌的人都朝他望了過來。

他面色鐵青，嘴巴抿成了一條線，下巴微動，轉了轉脖子後奮力甩出了一張牌。

牌碰牌的聲音額外清脆，嚇得他對面的人不敢說話，拼命跟另外兩個明顯也在狀況外的人用眼神交流著，不明白他是怎麽了。

甘明熠氣得有一瞬間想把麻將牌往地上摔。

他左等右等不見陸仟告訴他安全到家，剛想給她打電話，對方的微信消息來了。

「陸仟：我到家啦。」

「陸仟：我回我這邊了，寫曲子有個資料在我臺式機裏，我得回來找一下。」

「陸仟：你別玩太晚，早點回家噢。」

牛逼。他氣笑。

你要玩是吧？喜歡跟我玩是吧？那你玩。甘明熠惡狠狠地想。本想直接連微信都不回，但他的好勝心被怒火激了上來，絕不會把自己的怒氣暴露在對方面前顯得好像很在意一樣。

裝沒事，那我就陪你裝。

「甘明熠：OK。」

「甘明熠：你早點休息。」

「甘明熠：到家跟你說。」

跟你說我就是你孫子。他嗤笑一聲，放下手機再也不去看它，打牌的動作異常兇狠，整個包廂都回蕩著他甩牌的聲音。

似乎為了驗證情場失意賭場得意這句話，甘明熠今天的麻將打得來勢洶洶，贏得盆滿缽滿。

當他清一色碰碰胡還單吊自摸，最後摸鳥還兩個全紮中自己，牌桌上剩餘三個人都瘋了：“不至於吧。”

“這他媽什麽手氣啊。”

“真來覆仇了？熠哥。”

他一臉不耐：“別廢話，給錢。”說完就去按清牌按鈕，對自己贏了多少毫不在意，只想趕緊進行下一局。

也不知道哪個不會看臉色的突然來了一句：“熠哥贏這麽多，是打算回去孝敬老婆啊？哈哈哈。”

已經發現甘明熠不對勁的祁彥，聞言擡眼看他。對方一手抽著煙，另一只手動作嫻熟地碼著牌，聽到問題臉色絲毫未變，語氣漫不經心又帶些許漠然：“孝敬誰老婆？我不一直單著嗎。”

包廂裏又安靜了兩秒，大家識趣地轉移了話題。

姜瑾琳那桌的女生壓低聲音八卦：“這什麽意思？就下頭了？”

“可能吧。之前也沒見他這麽直接反駁過呀。”

“也是。可惜噢，”女生神色閃過一秒遺憾，接著又表示對此早已習慣，“我還覺得她挺有意思呢。”

“有意思也沒撐多久。”

姜瑾琳聽到這，微微側頭看了一眼前男友的神色，心中一動，突然搖頭笑，輕聲道：“沒下頭。”

前女友發話，大家都趕緊把頭湊過來，一臉興奮，小聲要她多發表一點看法。她只是搖搖頭，不再多說。

話是不說，但她心裏覺得有些好笑。旁人不清楚，她可是跟甘明熠談過快一年的人。她至今都記得對方那副什麽事都泰然自若的神色，現在想起來還是有點氣得牙癢癢。就算她為了報覆帶著新男友在他面前晃，也沒見他這麽生氣過，尤其是還是在外人面前控制不住的發洩怒火。

沒下頭，上頭著呢。她竊喜，心裏沒有一絲不甘和難過，反而是慶幸終於有人可以拿住這個自以為是的浪子，她還默默給陸仟加油，期望她能讓她這個前男友多吃一點苦頭。

陸仟在叫車時就設置了自己家的地址。

甘明熠轉身走後她本可立馬放下虛假的微笑，可嘴角的弧度像是釘死在她臉上一般，和她一直維持著挺直背的姿態一樣，整個人一動不動。她出神地望著前方，雙眼逐漸失焦，大腦在虛無和混亂之間不斷切換。

此時只要她微微回頭，就能發現她以為走得幹脆利落的人正站在不遠處一邊抽煙一邊面無表情地盯著她的背影。

上的士後，陸仟聽著歌，頭靠在車窗上，窗外慢慢後退的場景讓她念念不舍的情緒一下湧了上來。她目光移到攥得緊緊的手機上，猶豫半晌，改地址的話到了嘴邊又吞了回去。

狗男人，正跟前女友打牌打得開心吧。她撇嘴，嘴唇微微顫動，眼珠轉了兩下，努力壓制泛起的酸意。

到家給甘明熠報了平安，陸仟反反覆覆修改著語言，努力讓她的話顯得更加自然一點。消息一條條發出去，她的心微微提了起來，莫名有些緊張。

對方回得很快，話語平淡無奇，看似對她的行為沒什麽太大的波動，最後一句話還讓她不自覺地幻想自己是不是真的想多了，在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內總是忍不住去看手機，暗暗期待能再收到男孩的消息。

可那個頭像再無任何來信。隨著時間的流逝，她的心逐漸下沈，輾轉反側到淩晨三點也沒睡著。打開微信發現還是一片寂靜，她已經大概反應過來他的最後一句話不過是表面功夫，可心裏還是忍不住保留了最後一絲期冀。

迷迷糊糊睡著，卻總睡不安穩。腿抽筋了一秒她立馬清醒，房間內還是一片昏暗，摸到手機看見剛睡了不過兩個小時。大腦還在發困，手指卻輕車熟路地解鎖手機又打開了微信，隨後她感覺酸楚的情緒瞬間在身體裏來回穿梭，舉著手機的手臂像灌了鉛一樣只想往下墜。

五點了，甘明熠還是沒給她發任何微信。她若此刻還抱著“可能就是還沒回家”的想法，那就枉對她談過的這些戀愛了。

其實這一切的因果也有她的一部分責任。但情緒上頭總是先顧及自己的難受，陸仟像是想通般地苦笑一聲，手臂蓋住雙眼沈默一會兒，丟開手機蒙頭大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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