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牢籠

關燈
秦青緊繃的神經松開了,只是很快又皺起了眉。看到進來的人是自己的母親,危險的信號便接觸了,可母親是未經同意,擅自闖入自己空間的。

秦青走到床邊一屁股坐了下去,薄光泛起一層灰。秦青從口袋裏掏出那包煙,兩指捏著濾嘴卻怎麽也抽不出一根煙來。

“怎麽了?進來也不能先敲個門,差點嚇死。”

金靈玲冷哼一聲,“我在自己的屋子裏,進自己女兒的房間,還要敲什麽門?”

秦青擡起煙盒抖摟,抖出一根香煙,用兩瓣嘴唇夾著,說出的話也沒有那麽清晰:“是是是,您就是太上老君王母娘娘,您說的都對。”她以前是不敢在母親面前抽煙的,估計是長大了,膽子跟著身體一起變大了,如今也敢了。

金玲靈看著秦青吞雲吐霧,皺著眉說:“把你煙給掐了。”

長大成人後的囂張氣焰只燃燒了那麽一會兒,秦青嘆了口氣,乖乖地把煙給摁在了地上。

房間靜了下來,母女倆面對面,一個站著一個坐著,秦青耷拉著個腦袋,不曉得要說些什麽,這是她第一次和母親單獨在一個房間裏。不過秦青無所謂,她享受此刻的安靜,不會因此生出什麽尷尬的感覺來,她祈禱金玲靈只是來她房間看一看。

金靈玲不那麽想,她來找秦青的目的很明確,可這份突如其來的沈默不該由她來打破,這是子女應當做的,而不是母親。

秦青看到母親挺直脊背,嘴微微張開又合上,輕嗽兩聲,便問道:“找我有什麽事?”

秦林與人交談時,會有意給你拋出話餌,等你咬上這話頭,他便可以帶著你,說出他想要談論的事情。金靈玲不同,她永遠端著一份姿態,就像她挺直的後背一樣,輕易不會彎腰,就算對面站著的是自己的女兒。

“我是你媽,沒事就不能找你嗎?”

“能,當然能。”秦青失笑,眼神跟隨著母親的動作下移,這是談話正式開始的信號。

金靈玲默默調整五官位置,盡量讓自己看起來和顏悅色。

“你的工作怎麽樣了?”

“還行吧,丟了份兼職,還是能吃飽飯。”

“能吃飽飯有什麽用?我早就跟你說過了,這種吃青春飯的工作是做不長久的。要是你當初聽我的安排,也不會像現在這個樣子。”

秦青對於母親這種轉移焦點的溝通方式見怪不怪了,不只是母親,父親秦林也是一樣的,他們擅長抓住結果不好的那一方面,再將這個方面的影響誇大,接著把這個壞影響產生的原因歸咎於孩子不聽從自己的建議。秦青和父母之間的爭吵,是持久的游擊戰,她不會疲於向父母親發動小規模的襲擊。

秦青叛逆的情緒突然上來,反問道:“什麽樣子?我給您丟臉啦?”

金玲靈冷笑一聲,“你知道就好。”

“哼,那也不勞煩您撒謊吧?”

“我撒什麽謊了?你想見,我現在就可以給你安排。”

“不好吧,要是哪家公子知道自己的相親對象是個同性戀,還硬得起來嗎?”秦青一邊笑,一邊窺探金玲靈的表情。

面對秦青說出的粗言穢語,金玲靈只當是小孩子胡鬧,沒有表現出明顯的憤怒,她微微仰著頭,擡手將鬢邊的碎發挽到耳後,調整儀態,靜靜等秦青笑完。

秦青覺著沒有意思,便止住笑,向後一歪,用右胳膊撐著身體,左右手指交叉,兩只大拇指互相繞圈。

“你是不是同性戀,我不在乎,和你相親的人,也不會在乎,只要你還是女的,還是我們家的女兒,就沒有人會在乎。”三樓的房間很久沒有人住了,之前也不常打掃,只有秦沐在他們到之前粗略地掃了下地。金玲靈撣了撣積在黑裙上的灰,繼續說:“關於結婚的事,我不幹涉你,我來找你也不是跟你說這些。你和你爸在在樹下聊了那麽久,都聊什麽了?”

秦青擡頭看過去,“沒說什麽啊。”

“怎麽?你和你爸之間還能有小秘密呢?”金靈玲擡起下巴睨著秦青,“他策反你了?你爸是什麽樣的人你不清楚嗎?”

秦青知道母親意有所指。秦青上高一那年,曾在街上親眼目睹父親牽著一名年輕女人的手走進飯店。十幾歲的秦青年輕氣盛,一個箭步沖了上去,卻被父親當著朋友的面給罵走了。滿腹委屈的秦青回家質問父親,為什麽要這樣做,譴責他對不起母親。面對秦青的指責,父親滿不在乎,讓她盡管去告訴自己的母親。對於父親的態度,秦青感到十分詫異且憤怒,她要告訴母親,她不能讓母親生活在背叛中,但她又害怕自己會失去一個完整的家。

秦青糾結了一晚上,最終私心戰勝理智,第二天像是什麽也沒有發生過一樣,仍然父慈子孝,家庭和睦。直到高三的某一天,秦青意外在母親的書房裏發現一組父親出軌的照片,其中甚至有父親當街責備自己的場景,她才醒悟過來。原以為鬧劇早已謝幕,沒想到自己演的只是一出獨角戲。

秦青低著頭攪著手指,將那股壓不住的氣輕輕嘆了出來,“真的沒什麽,也是問了我工作上的事而已。”

對於秦青的回答,金玲靈並不十分的滿意,帶著訊問的語氣問道:“真的?”

“真的啊。”秦青繃不住笑了,隨後說出一句大逆不道的話:“不信我,不信我爸,你們幹嘛不離婚啊?也不嫌累。”

金靈玲瞪大了眼睛,仿佛要從眼裏迸出火來,她的體面和權威被冒犯了。金玲靈原本是家裏唯一的女兒,是所有人捧在手裏的星光,所有人的期望都放在了她的身上。她樂於負擔這種期望,並為此不斷努力。直到她的弟弟在她十歲那年出生了。所有的人開始把更多的註意力轉移到弟弟身上,特別是父親,她再也不是全家人眼裏那一顆唯一的星星。

所以秦青的背叛,是她絕對不允許的!

“你以為我就沒有想過離婚嗎!要不是為了你能有一個完整的家,能夠有完整的父愛和母愛,我能忍氣吞聲,忍這麽多年?”金靈玲壓著聲音,“是。一開始我和你爸結婚只不過是看中他的頭腦,想著你外公看中他的能力,我們倆聯手能多搶點股份,可後來我有了你。我費盡心思地培養你,就是想著以後真的和你爸鬧掰了,憑我們母女倆也能拿到不少。”她的聲音發著抖,“我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可是你呢?你啊!你和你爸一樣自私!大學畢業不回家,去搞那些不三不四的什麽音樂,還寄回來十萬塊,你以為十萬塊算什麽?都不比我一個包值錢!”

秦青緊閉雙唇,布滿紅血絲的眼睛在母親的控訴下變得更紅了,就像被血浸透了一樣,但她說出來的每一個字都不帶任何情緒,好似只是因為不理解而情不自禁發出的疑問:“所以,現在都成了我的錯了?我為什麽就一定要按照你說的來呢?我就不能有一丁點兒自己的想法嗎?”

金靈玲她習慣每次進攻前先從氣勢上壓制敵人,她尖叫道:“你的想法對嗎!你看看你現在,有一點點體面嗎?你都不知道別人背地裏怎麽笑話你,笑話我們家的!”幸好樓下鑼鼓和嗩吶的聲響足以掩蓋金靈玲的失態,她緩了一下,重新整理儀容,語重心長地對秦青說:“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好。我是你媽!我還能害你嗎?”

秦青坐直,直勾勾地盯著金玲靈,“你不能,你只是想控制我,你連外婆去世了都不願意和我說!”

只有這句,“控制”兩個字像帶著血,秦青的血,猛的戳中金靈玲的神經。金靈玲,確實,在自己母親去世的這件事情上有意瞞著秦青。她有她的理由。當時的秦青按照自己的安排,剛剛進入一家重要的公司實習不久,母親沒有公司的股份,她不願意,也不想讓秦青因為這件,在她看來不管秦青的出現與否,都不會對事情的發展產生任何影響的事情上浪費時間。另外,在她的內心深處,是十分妒忌自己的女兒的。她到現在也無法理解,自己的生身母親,為什麽會對自己這麽的嚴厲冷淡,而對隔了一代的孫女關愛有加。

“我沒了媽!和你說有什麽用!”金靈玲再次失控,她站了起來,握緊拳頭,咬著牙瞪著眼朝著秦青吼道。

秦青紅著眼楞了一下,隨即低下了頭。

金靈玲重重地呼吸著,身體忍不住地顫抖,手上地拳頭久久沒有放開。過了一會兒,她突然冷笑一聲,她並不介意在女兒的心臟上再捅上一刀,因為她堅信,無論母親說什麽或者做什麽,都是可以無條件被子女原諒的。

“我不告訴你又怎麽樣,你在又能改變什麽?就你現在這個樣子,還有什麽被我控制的價值。哼!你這點倒和你爸一摸一樣,自以為是!放心,我有你弟弟了,你,隨便你怎麽樣吧。”金玲靈疲憊地呼出一口氣,“換好衣服就趕緊下來,不要讓別人說我們沒有家教。”

秦青木木地點點頭,隨即聽到“砰”的一聲關門聲。

房間裏,只剩下秦青一個人。她的左手拿起那包煙,右手想從裏面抽出一根煙,她的右手抖得厲害,手指好似沒有力氣,半天捏不住一根香煙。秦青右手緊握成拳頭,一邊深呼吸一邊緩緩張開,反覆幾次,才取出一根香煙。可她又塞了回去。秦青向後躺下,她太疲憊了,同時感到害怕,她感覺自己剛才好像回到了小時候,那種被關在鐵籠子裏的日子。

從三歲開始,秦青就被金玲靈安排各種各樣的補習班,英語數學語文,別人還在努力記住成語時,她就被要求背下一百首唐詩。除了文化科目,還有各種各樣的課外興趣班,從鋼琴班到舞蹈班,再到禮儀課,年幼的秦青好像從來沒有擁有過屬於自己的時間,她所有的時間基本都被各種課程填滿。

她唯一感到開心的時刻只有暑假。

到了暑假,秦青會被送到外婆身邊待上十幾天,這十幾天裏,她獲得了短暫的隨心所欲的自由。外婆不會安排她上課,允許她睡到自然醒,要是她跌倒撞傷感到委屈,也會第一時間哄她,秦青每年的生日願望都是希望暑假能夠待在外婆身邊更長一些。只是後來,她的外婆病了,被送到私人療養院,秦青又開始了連續的,喘不過氣的生活。

秦青唯一的發洩方式,就是瞞著母親偷偷練貝斯。偶然撞見父親出軌那天,秦青偶遇一家賣樂器的店。店裏的人看起來都有些奇怪,可貝斯發出的低沈的聲音還是吸引她繼續往裏走,她的內心仿佛能理解,能感受這低沈的聲音。這股被束縛的聲音,每一次響起,都是他們為了沖破桎梏所做出的努力。

身為秦林和金玲靈的女兒,她最討厭聽到的兩句話就是:“你和你爸一個樣”和“你和你媽真像”。秦青一直十分的困惑,她與自己的父親相處的時間,仔細算下來,或許連一周都拼湊不出來,她到底是從什麽時候開始,不經意間沾染上父親的氣息呢。

外面的樂器又歇了,房間安靜下來,秦青卻笑出了聲,她想起,自己和父親有一點確實是很像的,那就是對感情的不忠。

秦青換了快一個小時的衣服才再次出現在大廳,她半睜著眼,對著門口打著哈欠伸了個懶腰,吊兒郎當的,好像天塌下來也絲毫不在乎的樣子。

秦青拿著手機低頭往外走,迎面走過來的秦赭一臉挑釁,絲毫沒有退讓的意思,經過時故意撞了下秦青的肩膀。秦青沒有察覺,也好在秦赭不敢太用力,只是向後踉蹌幾下。

秦青沒有更多的反應,頭也不回地朝門外走去。

秦赭看著秦青的背影,“哼”了一聲,覺得這人無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