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離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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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茵一件一件的將自己的東西收拾進紙箱裏,她在這裏工作了兩年,實在算不上喜歡這份工作,但是她一直都很認真,因為這是梁映秋找人介紹的,另外,她工作的第二個星期,就遇到了秦青,所以她認為這是一個很好的兆頭。

梁茵幫潮汕人找好了房子,唐宋元那套房也確定了買主,除了秦青需要在城西租房子的事,她手頭上的其他工作,基本都已交接給了坐在她隔壁的小趙。不管是工作,還是家裏,她都安排妥當了。一周之後,她就要離開這裏,開始自己新的生活,繼續追求自己未達成的夢想。

昨晚,梁茵借飯後的“會議”,終於把自己要去巴黎的事宣之於口。最不能接受的就是梁映秋,她恨不得馬上扣押梁茵的證件,把她鎖在房間裏,她認為這樣就可以讓梁茵冷靜下來,打消出國的念頭。實際上,她根本做不出這樣的事,她清楚地知道,她的梁茵是不可能做一只窩在母雞翅膀下長大的小雞的。

梁映秋回到臥室,坐在飄窗前的凳子上,開始啜泣,眼淚就像巖洞裏滴滴答答的水珠,還沒落到地上,就被擡起的手指擦掉了。梁映秋自認為沒有什麽大智慧,她早就做好準備,將一生奉獻給她的家庭。她的第一個家庭給予了她難以言表的幸福美好,丈夫體貼,女兒可愛,她覺得自己不能更幸運了。可惜命運很喜歡在人感到特別順遂的時候給人一腳,讓人跌進泥裏,她的一切,被一輛車徹底碾壓。

梁茵更看不得梁映秋這樣,她寧可梁映秋大哭大鬧,將心裏的不滿或者怨恨全都發洩出來。梁茵認定,每個人心裏都有一個彈性的容器,裏面裝著各種各樣的情緒,不管是好的還是壞的。人們從來不會刻意將開心的情緒隱藏起來,卻時常將自己的不開心進行偽裝。梁茵不願意讓自己的母親,一個人照顧了她十幾年的母親在自己的面前進行偽裝。

梁茵的眼眶也紅了,她走進梁映秋和趙擎的臥室,慢慢的走到梁映秋的跟前,蹲在她的面前,輕輕地喚了一聲:“媽媽。”

梁映秋臉上的淚開始擦不幹凈,她斷斷續續地,哽咽著,幾乎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你,你要走,就走。你就是來通知我一聲的,對吧?既然你想走,就走吧。我,我不攔你。”

梁茵的眼淚順著眼角滑落,她是理虧的那一方,她確實是因為害怕梁映秋反對,才沒有提前告知她這個決定。“媽,我就去兩年,兩年之後我就回來了,我只是去讀書,不是去幹什麽,我們還是可以打電話,還可以視頻,現在不是以前了。”

“我知道,我沒有……沒有反對你,也沒有不讓你去,我就是……”梁映秋說不下去了,她幾次伸手,卻抓不住近在咫尺的紙巾。梁茵將床頭的紙巾盒捧在懷裏,抽出好幾張紙仔細為梁茵擦掉臉上的淚水,同時往她手心裏塞了一沓的紙巾。

梁映秋擦了很久的淚,她想,這是繼梁茵的父親去世之後,她哭得最久、最兇的一次。她和梁茵相依為命,在照顧這梁茵這方面尤其地小心翼翼,梁茵這十幾年,從來沒有離開她的身邊超過一個月,梁茵大學都是在滬市上的。可是現在,梁茵突然要去別的地方,這個別的地方不是單純的搬到另一個城市,而是要去到不同的國家。國家的概念,對於梁映秋來說,即使交通再便利,也仍然是一個非常遙遠的名詞。走出這個國家,意味著她將不能日日見到自己的女兒。

梁茵懷裏的紙巾盒不止服務於梁映秋,也服務於梁茵。等到紙巾盒裏的紙巾消下去一半了,梁茵才慢慢開口說道:“媽,我和你保證,我畢業之後一定會回來的,這個你不用擔心,我去學習是為了提升自己,就像爸小時候常說的,人永遠都要學習,我只是換了個地方繼續學習罷了。”

“我說了,我不攔你,我不想阻止你做任何事情,你做了決定,我就會支持,就像你小的時候,你爸爸說的那樣,不管我們囡囡做什麽,爸爸媽媽都會支持你的。”梁映秋即使再不情願,她都不會將自己的女兒栓在身邊,她明白梁茵不可能在自己的身邊待一輩子,在倆人不停的抹眼淚的期間,她一直在開導自己。

梁茵跪在地上,匐在梁映秋的膝頭大哭。梁映秋的手掌輕輕的覆在她的頭上,有一下沒一下的撫摸著她的頭發。梁茵哭得幾乎喘不上氣,但她沒有心情再去夠更多的紙擦淚,她必須好好記住此刻,她將在接下來的兩年時間裏,沒有辦法再擁有想此刻一樣,來自母親的愛撫。

不多時,趙擎也走了進來,他是夾在梁茵的舊家庭與新家庭的中間人,他知道何時該扮演梁茵新的父親的身份。他抱著倆人,梁茵擡起頭看他,發現趙擎的耳邊,經過這麽多年,也堆滿了白發。梁茵開口,帶著哭腔,含糊不清地對著趙擎喊道:“爸,謝謝你!還麻煩您今後多多照顧我媽。”

“說什麽呢。”趙擎也哽咽了,“說什麽謝,我照顧你媽,照顧你,是天經地義的事,你放心去深造,媽媽和爸爸在家裏等你呢。”

梁茵點點頭,卻還是止不住的哭泣。

晚上回到家,在梁映秋把晚飯做好之前,梁茵又搬了張凳子坐在303的門口,她知道秦青不在家,也知道秦青為什麽不在家,她只是有些不甘心。是她口口聲聲的說要追求人家的,這段時間卻一直在忙其他的事情,幾乎沒有再分出半點精力在追求秦青這件事上。梁茵望著303的牌子,重重地嘆了口氣。

隔壁302的門突然打開,唐宋元從裏面走了出來,看到梁茵坐在門口,楞了一下,勾勾嘴角和她打了聲招呼。

梁茵的態度不如唐宋元友好,一想到周六早上秦青衣冠不整的從302出來,梁茵心裏就覺得膈應。“幹嘛去啊?”梁茵沒好氣的問,語氣活像一位討債人。

唐宋元手抓著門把手,如實回答:“額……去吃面。”對面的人在扮演債主,他也像一位躲債的人,眼神閃爍,不敢直視梁茵。

“噢,你的房子,上次那戶人家已經定了,想辦過戶前再來看一眼房子,周二下午四五點左右吧,不知道你方不方便。”梁茵向後靠,凳子的四條腿只有後面兩條腿挨著地,“你應該有空的吧?”

唐宋元支支吾吾道:“那個,我……我明天不在家。”

梁茵問:“不在家,不在家你去哪裏啊?”

“去……去拜訪朋友。”

梁茵向前傾身,疑惑的問道:“你在滬市還有其他朋友?”

“不是,洲城。我去洲城,那裏有朋友。”

不管是看房子還是過戶,肯定是確認雙方都有時間才繼續推進的,她這麽說純粹是找唐宋元的茬。梁茵仰起頭抵在欄桿處,態度和語氣絲毫聽不出也看不出是在道歉,“行吧,怪我,也確實是我沒有提前和你說。你去多久?我再安排。”

唐宋元把門關上了。“嗯……兩三天吧,對方急嗎?只是想再看一眼房子,對嗎?要不我把鑰匙給你,你幫我帶他們看?”唐宋元補上一句,“可以嗎?”

梁茵皺了皺眉,進行快速地思考,“也不是不行,但終歸有點不合適,房子你還住著,而且……”

“不會。”唐宋元著急說道,“不會不合適,我信得過你。”

“啊?”另外兩條腿落地,梁茵狐疑,自己做了什麽事,就讓唐宋元信任她了。梁茵覺得奇怪,想開口繼續問,隔壁房門突然打開了,梁映秋探出頭,招呼著梁茵回去吃晚飯,看到唐宋元,不忘展示自己的熱情,“小元?你們在聊什麽呢?對了,你吃飯沒?來來,今天阿姨做的都是大菜。”

唐宋元感恩梁映秋出現得正是時候,但婉拒了她的邀請:“謝謝阿姨,我約人了,下次吧。”等梁映秋發出可惜的一聲嘆後,唐宋元連忙對梁茵說:“讓買家等也不好,這件事就麻煩你了,我出門前會去店裏把鑰匙拿給你的,謝謝!”

不等梁茵回話,和梁映秋抱歉地笑了笑,逃命似的沖下樓去。梁茵張大雙眼,甚至來不及思考,唐宋元所說的“去吃面”和“約人”是不是同一件事。

被人惦記著的秦青,此時正蹲在小樓外的石板上,剛抽完一支香煙。她擡起頭,看了好一會兒的月亮。今晚沒有星星,只有明亮的月亮掛在上面,顯得有些孤獨。山裏的夜比白天要涼快一些,一陣風吹過,樹葉嘩嘩地響,像鬧鐘一樣提醒這位蹲著的人該休息了,秦青應景地打了一個哈欠。

她今晚不能睡大廳了,地板實在太硬,硌得她腰酸背痛。門外的和尚道士又開始作法,嘴裏念出來的東西秦青一個字也聽不懂,可聽多了,覺得怪有意思的,配上他們嘴裏橫七豎八的調調,像在唱歌一樣。秦青穿過大廳,走到裏間,踏階上樓。走到拐角處,聽到廚房傳來東西掉落的聲音。她只頓了一秒,又繼續擡起左腳往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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