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香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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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青莫名其妙地,把自己家裏的地址告訴了唐宋元。

他說自己還沒有去過羊城,希望能在回學校前,到羊城轉一圈,並懇請秦青做為東道主接待他。秦青很少會拒絕別人的請求,這次也不例外,她應了下來,告訴唐宋元自己住在哪一個區,讓他在附近訂酒店就很好。

秦青剛掛斷電話,董程的電話馬不停蹄地也來了。秦青仰頭重重呼出一口氣,她忽然感覺,這一天就好像這個月一樣,她從來沒有感到過這麽的忙碌與疲憊

“餵?你這麽忙啊?電話都打不進!”

“你到底回家幹嘛啊?是不是有什麽事瞞著我了?要不是小唐提醒,我都沒察覺出不對勁兒!”

秦青稍稍將手機遠離自己,防止自己的耳朵因受不了董程的刺激而選擇提前退休。“沒有啊,我哪裏有瞞著你了,我不是給你發信息了嘛。你問我去哪,我就回答你回家了啊,你又沒有接著問,昨天急著掛電話的還是你好吧。”

董程一時語塞,昨天確實是急著和木裏出門跟他父親吃飯,先掛了秦青的電話,沒來得及仔細問。“那……行,是我的問題,但你這也不合適啊,下次應該主動和我說,知道嗎?”

“也沒一個星期。”秦青跟哄小孩一樣,無奈道:“哎呀,好的,哥!聽你的,哥!我下次一個給你打電話報備!哥!”秦青手指扣著石板凸出的小石塊,哼哼兩聲:“不報備不也沒關系,你在三七弄不都有線人了麽?”

“線人?什麽線人?”

“喲,你剛才不還一口一個小唐的嘛?這就把人給忘啦?”

“你少扯!現在是我在審你!”

秦青閉上了眼,竟然被董程給繞回來了。“哎呦,我就是回個家,你幹嘛整的跟我被拐進深山老林裏一樣。”

“只是回一趟家?你可不是回去兩三天,你是回去一個星期啊!我問你,你上次回家是什麽時候你應該還記得吧?上次回來你萎成什麽樣子,你也還記得吧?”

“我……”秦青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她從來不主動和別人說自己家裏的事,包括董程。秦青還記得,上次她從家裏回來,是董程看她不對勁,把她帶回家,一直寸步不離地陪著她,是上個廁所超過五分鐘都要拍門把人叫出來確認沒事的那種。一星期之後,董程才從秦青的口中知道了她家裏的事。秦青小聲囁嚅:“我……我這次是回來參加我爺爺的……的喪禮,就比較……突然,沒有來得及和你說……”

“嗯。”董程難得聲音低沈,遇到秦青的家事,他也不好再多說什麽。

“我沒事,真的!你不用想太多,演出前我一定能趕回去。”

“嘖!說什麽呢你,我會因為這個事打電話催你回來嗎?小沒良心的,我不管,明天我就和木裏過去,就在那等著接你回來。”

聽到木裏也要一起跟著過來,秦青急道:“不至於!真的不至於!你別……”

“什麽至不至於的,這事就這麽定了,你不用擔心你木哥的工作,他工作沒事,請假就行了。”

秦青嘆了口氣,沈默了,董程把她的沈默當做默許。董程不放心,又和秦青扯了幾句才掛的電話,回到臥室看到木裏也舉著手機在桌前“嗯嗯”、“哦哦”、“好”。他不確定木裏是不是在聊工作的事,不想上前打擾,便靠著門框盯著他看。

木裏身上套著寬大的米白色長袖T恤,向後靠著椅背,頭微微仰起,稍長的發尾落在肩膀上,身邊沁出淡黃色的光。董程想起,他和秦青認識有七八年,和木裏在一起也快十年了。董程從小就孤僻,在遇到木裏之前,他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遇上一個人,會願意與對方在一間臥室裏,一張床上躺了十年並且不會因此感到厭煩。

木裏掛斷電話,轉動椅子,扭頭看著董程,嘴角蕩起一抹笑,他朝董程勾勾手,溫柔地說:“看什麽呢?過來。”

董程依舊倚著門框,一動不動,反問道:“和誰打電話呢?”

“宋元啊,怎麽?你吃他的醋啊?”

“嘁!”董程走到木裏身邊,被木裏一攬坐在他的大腿上。“開玩笑,我吃什麽鬼醋,你們聊什麽呢?說來聽聽?”

木裏收緊雙臂,把頭靠在董程的肩膀上,“他問我小青的事呢,還問我她家在哪?”

董程扶著木裏的腦袋,瞪大眼睛看他,“你告訴他了?”

木裏老實地點點頭,“對啊,他還說不能告訴你。”

“不能告訴我?”董程放開木裏的腦袋,若有所思,半響後對木裏說,“不是還沒訂好票嗎,我們明天不去了,嗯……大後天再去吧。”

董程拍了拍木裏的胳膊,示意他松手。木裏不明其意,只能乖乖松手,卻見董程站了起來,想要走。木裏微怔,伸手一把把董程扯了回來,雙手緊緊抓著他的腰,一邊說一邊滑進董程的衣服裏,“我請好假了。”

因為癢,董程扭動著腰,“你銷假就好啦。”

木裏用鼻尖蹭著董程的頸窩,一路蹭到了胸膛,撒嬌說道:“不行嘛,坐飛機很累的,要不我們倆在家待一整天,當提前休息了。好不好?”

一聲“好不好”,打斷了董程的思緒。烈女怕纏郎,縱使再平靜的湖水,也被木裏一聲聲親昵地叫喚激起一片又一片的漣漪。董程心裏暫時擱下秦青和木裏的工作,全身心地抱著、親著、愛著懷裏的愛侶。

別人摟摟抱抱,在溫柔鄉裏反覆沈淪,秦青只能跟著大家躺在大廳的硬水泥地上。

大廳兩邊鋪著一排席子供親屬坐著或躺著休息。在如此艱難的條件下,金玲靈依舊保持著自己的優雅,背直挺挺地倚靠著墻壁,曲折腿放在身前,臉上沒有不適的表情,好像她天生就該這麽坐著。

秦縹睡在她的腿邊,黑乎乎的小腦袋枕著金靈玲的外套,許是擔心秦縹害怕,金玲靈輕輕的撫著他的背。秦青沒有看到自己的父親,估計是躲到什麽地方抽煙去了。秦青沒有選擇挨著他們,走到了門口的位置,取出準備好的薄被團成一團放在墻邊當靠枕。

門口的和尚道士正坐著聊天,交談用的都是鄉下的土話,秦青聽得不是很明白。其中一位看了眼手機,招呼其他的幾個人,該拿經書的拿經書,該拿樂器的拿樂器,不管是和尚還是道士都忙碌了起來。秦青靠得近,嗩吶鑼鼓的聲音刺得她頭疼,無奈之下,當著“出家人”的面把降噪耳機給戴上了。

秦青扭頭,看到金靈玲旁邊躺著的秦沐翻了個身子,面對著自己的丈夫,微微的供著背。秦沐只比秦林大兩歲,姐弟倆一起上完初中後,就被家裏安排去了縣城打工,在廠裏認識了鄰村的一位男生,男生家裏著急,還沒過法定結婚年齡就被催著回家結婚。

秦青每次見到秦沐都是在春節那幾天,一開始是她和她的丈夫,後來只有她一個人,再後來是姑媽領著她的兩個小孩。不管帶著誰,秦沐每次見到她都會從口袋裏掏出一手的糖給她吃,逗她笑。

秦沐雖然結婚早,但孩子都比較小,兩個兒子一個上初三,一個上初二,都在鎮裏上的學。秦青想起今早從廁所出來,看到兩小孩蹲在二樓的角落,不知道在看什麽東西,便想走近瞧一瞧,低頭一看,是各種角度刁鉆的女生的照片。秦青用力咳了幾聲,皺著眉看著兩人。兄弟倆見到秦青也不怵,交換眼神,笑嘻嘻地跑下樓。

秦青皺了皺眉,又往門邊挪了挪,一只手環抱著膝蓋,一只手舉著手機,點開視頻軟件開始看動漫。

長時間低著頭頸椎難受,秦青擡起頭左右轉了轉脖子,瞄了眼宿在對面的大伯父一家。

高秀華像一塊磚一樣平躺在草席上,起伏均勻的肚子上蓋著一截毯子,臉上沒有任何的遮擋,這刺眼的燈光對她來說不是什麽困擾。毯子的另一截蓋在秦森身上,面對高秀華,左臂枕在腦袋下,眉頭微微皺著,看上去不像是睡著的樣子。

秦緋估計是今天幫忙累壞了,躺在草席上,一只手放在胸前,一只手擋著眼睛,呼吸均勻,應該是睡得很熟了。秦緋的妻子,一位看上去非常溫和的女子,正懷抱著嬰兒,背靠著墻壁坐著。秦青對這位嫂子沒有什麽印象,只在過年的時候見過一面,倆人也沒有說過幾句話。她的坐姿比不上金靈玲,伸著兩條腿,頭仰著,微微張著嘴,懷裏的嬰兒要是動了,便輕輕拍嬰兒的脊背以作撫慰。

秦赭用著和秦青一樣的姿勢,也在玩手機,估計是感受到她的目光,擡頭對上秦青的眼睛,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秦赭瞄了眼旁邊的人,確定沒有人在看他,仍擡起右手擋著,用口型對秦青罵了一句臟話。秦青笑了笑,只覺得他幼稚,不回擊又好像對不起他的幼稚。秦青沒有什麽顧慮,對著秦赭毫不避諱地豎了個中指。

秦赭小聲罵了聲“操”,看了眼門口,卻將腦袋埋在手臂下。秦青疑惑,這小子看到鬼啦?一扭頭,秦林站在門口,正一臉嚴肅地看著她。秦青攤開手,聳了聳肩,不等秦林跨進來便收起手機,面對門口側躺在草席上。

地板實在是太硬了,秦青醒來發覺自己身上哪哪都痛,就像被人毒打了一頓,此時坐在木凳子上,頂著一雙大黑眼圈,打著哈欠坐在大圓餐桌前,有一口沒一口地往自己嘴裏塞食物。

坐她在對面的金玲靈只匆匆吃了幾口就離席,看著兩邊沒見過面的親戚,秦青猶如社恐發作,隨便扒了兩口飯便“逃出”小樓,鉆到樹底下踱步抽煙。

南方的八月比滬市更加難熬,鄉下時不時一陣山風吹過,撲在人的身上,也是熱乎乎的。秦青身上套著薄薄的黑色帽衫,遮得嚴嚴實實,快捂出一背的汗。下面為了降溫,只穿了條短褲,在三四棵樹之間來回地走,為的是不讓蚊子在她腿上停留太長的時間。

秦林老遠就看見秦青夾著煙,在樹下走來走去,便帶著一臉的笑走到她的身邊,調侃道:“喲,我們大姑娘都學會抽煙啦?走來走去鍛煉呢?”

秦青停下腳步,猛地吸了一口香煙,再緩緩吐出一個煙圈,等秦林走近才笑著回道:“早會了,高中就會了,只是抽的不多。”

“對,別抽那麽多,吸煙有害健康。”秦林沒有等來自己女兒遞上香煙,自掏腰包給自己點上一根。

秦青食指輕敲煙蒂,餘光瞥見秦林抽出一根香煙,應該是出於習慣,往秦青的方向伸了伸,頓了一下,將香煙塞進自己的嘴逢。秦林沒有用自己的火機,他朝秦青伸了伸手。

秦青明白他的意思,手指指尖撚著火機的一角,遞給秦林。

秦林認為這個互動代表父女間破冰的成功,可以開始親昵的交談了。“最近過得還好吧?你兩年都沒回來了,也不主動和我們聯系,要不是家裏有事,你是不是都不回來看我們啦?我和你媽媽都很想你。”

天很藍,秦青看著遠處稀疏的白雲,淡淡地說:“是嗎?”

“是啊,這個肯定是的嘛,自己的孩子哪有不想的。那句話怎麽說來著?女兒就是父母的貼心小棉襖,小棉襖嘛,還是在身邊比較好,家裏有什麽事也可以幫著點,你有什麽事,我們也能更好地幫助你嘛,對吧?”

秦青笑而不語。

“你的工作怎麽樣啦?”

秦林是很聰明的,正是因為他的聰明,才讓他贏得了上大學的機會,繼而認識了金靈鈴。年輕時,他挖空心思追求金靈鈴,他認為上過大學的自己,是一位足以配得上這位生活無憂的大小姐的,可是,他沒有想到,大小姐並不看重愛情,她的眼裏更多的是其他的東西。秦林開導了自己,妻子不愛他,他也可以不愛妻子,他們只需要維持好表面的感情,便是對這份婚姻最大的努力。何況,他得到了他想要的,他過上了更好的生活,還擁有了孩子!只是,平心而論,秦青並不是他期望中的孩子,只是妻子因為秦青的到來十分的歡喜,他不便表示什麽,便花更多的時間在工作上。

哥哥秦森有了一名兒子,他也希望自己能夠有一名兒子,可誰能想到,她的女兒考上了名牌大學啊!哥哥的兒子只上了普通的一本,這在鄉下也是能夠光宗耀祖的一件事,因為這個,秦林不再看低自己的女兒,他第一次慶幸,幸好有妻子優秀的基因,讓他能夠更加挺起胸膛站在父親和哥哥的面前。

這幾十年,為了生意,秦林見過不少的人,面對不同的人摸索出不同的說話方式。他自信他是最會和人打交道的,認為在與自己女兒溝通這件事上,就是如來佛捉孫大聖,易如反掌。

“還行。”秦青吸了一口香煙,煙霧從鼻腔裏散了出來。

“噢!那就好那就好,你是搞那什麽,樂隊是吧?”

“嗯,對。”

“那收入怎麽樣?還不錯吧?”

秦青點了點頭,露出一個微笑:“還行,餓不死。”

“嗯嗯,能吃飽就好。”作為幾十年的老煙槍了,秦林是比秦青更會品嘗尼古丁的味道的,他吐出一個煙圈,像是在炫耀,然後砸吧砸吧嘴裏的味道,說:“其實吧,你媽的心思你還不知道嘛,就是想讓你回來,幫幫家裏的忙,肯定是比你現在的工作輕松很多,絕對不只是讓你‘餓不死’那麽簡單。可你不肯回來,我們也不會說強迫你的,對吧?”

秦青兩邊的嘴角向下扯,點了點頭,看上去像是在讚同父親的說法。“對!但是我有一點不明白,你們不是更希望我有個穩定的工作,找個人結婚生小孩嗎?”

“不沖突啊!”秦林笑了,開始給秦青講自己的規劃:“我可以給你在公司安排一個閑職,你也不需要費太多的心思在業務上,只需要幫我管管手下那幫人就好啦。你們都是年輕人嘛,肯定更知道年輕人在想什麽。你不知道,你舅舅去年剛把你表哥提上來當總經理,我們家不能輸啊!等你找到喜歡的人,我就讓你少做點工作,你們就去結婚生小孩,過幸福的日子,多好!我和你媽也不年輕了,公司裏你舅舅帶著你表哥,兩個人強勢得很,我們只能靠你了!唉,我知道你不喜歡,只要等你弟長大,可以接手了,一切就皆大歡喜啦!”

“秦縹只有7歲。”

“所以嘛,爸爸媽媽這才需要你幫忙啊。小孩子咻的一下就長大了,很快的。”

“安排和計劃都挺好的。不過,你們是不是忘了一件事。”秦青故意停頓,臉上的笑紋加深,從眼角處瞟自己父親的表情,等秦林輕輕問了句才回答:“我喜歡女的。”

秦青給家裏轉錢那年順便出了櫃,不知道是為了氣他們還是出於其他的什麽目的,秦青只說了自己喜歡女生,隱瞞了自己也還是喜歡男生的這個事實。

秦青的再次提醒打斷了秦林的思路,將他接下來,計劃中要說的話都給沖散了。

“你不要鬧得太過分了!”秦林將手裏的煙蒂扔在地下,腳尖狠狠將其踩滅,低著頭,眼珠子朝兩邊探了探,壓低聲音對秦青說:“你和你媽有一點真他媽的像,都知道怎麽對準人的心捅刀子。”說完,丟下秦青跨步走進小樓。

秦青沒有回頭,在這場對話過程中,她始終沒有正眼看過秦林。秦林只給她留下了憤怒和濃重的尼古丁的味道。和剛才一樣,秦青一個人站在樹下,慢條斯理地抽著煙,觀賞前面一大片池塘。

池塘裏,一群鴨子在水面上飄浮著,秦青記起小時候唱的一首兒歌,秦青知道的兒歌不多,只有這首印象最深,因為是秦林教她唱的。

秦青並不在乎自己認識多少首兒歌,她自認為,如今的她,已經不像小時候那樣需要父親的關照與愛護了。

她長大了。

第二支煙很快抽完,秦青穿過大廳上了樓,黑色帽衫濕透,她打算換身衣服。秦青雙手交叉抓著衣角,剛要掀開,身後的門突然被打開。三樓住著他們一家,很少有人進她的房間。秦青迅速轉過身,看到自己的母親站在門邊,右手抓著左手手腕,一臉嚴肅地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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