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外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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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停了,秦青不需要人叫,睜眼下車,一個人酷酷地站在路邊,耷拉著眼皮,盯著地面看。

董程趁木裏拿輪椅的間隙,單腳蹦到秦青身邊,想扒著秦青的肩膀。秦青扭頭,飛過去一個眼刀,董程趕緊將手縮了回去。

“別扒拉我!有起床氣!”

雖然受到了恐嚇,董程還是大著膽子,伸出手,死皮賴臉地抓著秦青的肩膀。秦青怕把他的腿弄傷,也不好動作太大,只能暫時充當拐棍,任他他趴在自己肩上。

“哎喲,別生氣啦!這醫生不是挺帥的嘛,我看到的第一眼就覺得很適合你!你看,他長得又好,又有禮貌,你剛才那麽煩他他都沒發脾氣。現在聯系方式也要到了,說不定有發展的機會呢。”

秦青對董程做出“哥屋恩”三個字的口型,扭頭不再理他。

做為成熟可靠的成年人,木裏推著一個騷包,領著一個氣包,走到餐廳最裏面坐下。

服務員啪嗒啪嗒跑到這三人面前,給他們倒茶,他左看看,右看看,越看越覺得不對勁。

“這裏掃碼點餐,請問各位有什麽忌口的嗎?”

“沒有。”木裏回答。

“好的。”

倒完茶,說完話,小林就要回到自己的崗位上,轉身的瞬間,突然記起這兩人是誰了。小林心想,看著三人的架勢,一個傷,一個黑臉,莫不是一場惡戰啊!

“我不知道你怎麽想的,我只覺得你真的有點離譜。”秦青說這話,臉上帶著勉強的笑容。

此時,木裏默默端起面前的茶杯,輕呼出氣,浮在表面的一片小小的茶葉,被他吹到邊緣。

“怎麽就離譜啦?醫生啊?多好!又帥氣,又多金。”

秦青想不明白,全天下的媽媽們都覺得醫生和律師是女婿的不二人選嗎?

“我也奇怪,怎麽就每次都能讓你碰上醫生,或者律師了呢。”

“這就是緣分啊!通過我的把關,給你找合適的人選。”

秦青嗤笑一聲:“合適?上次那個律師專打離婚官司,一上來就和我說:‘我不是為了結婚而結婚,也是為了結婚而結婚。’,還問我有沒有首房子資格,跟要和我簽婚前協議。好家夥,給我整不會了。”

“哇,死撲街(混蛋),他真這麽和你說的?”

“要不然呢?我編瞎話騙你?”

董程猛地拍一下桌子,對木裏說:“我就知道!強子介紹的就不靠譜!”

“誰是強子?你那個靠關系混檢察院的發小?”

“對啊。”

秦青扶額,嘆了口氣,她不想再和董程說話了,起碼現在不想。

吃完飯,木裏將秦青送回三七弄,下車前,秦青把東西遞到坐在副駕駛的董程。

“對了,東西給你,我回去睡覺了,今晚之前,不要聯系我!”

“還生氣啊?”

秦青牽起嘴角,露出和善的笑容。“說笑了,有什麽好生氣的呢,只是希望你下次不要再這麽早叫我起床就好了,今晚見。”

“哎!”董程叫住她,“你加微信了嗎?”

堪比川劇變臉,秦青的笑臉消失得無影無蹤,露著虎牙,一副要咬人的樣子。董程終於投降,擺手道:“行啦行啦,你今晚記得早點到啊,有別的安排。”

秦青乜斜著眼睛看他,“什麽別的安排?”

董程嬉皮笑臉地回答:“嘻嘻,等你到了我再告訴你。”

秦青又朝董程豎了個中指,和木裏道別後下了車。

折騰了一圈,回到三七弄也不過才一點鐘。大中午的,烈陽當空照,小巷子沒有人走動,只有三個小孩子堵在哪,將手裏的沙包扔來扔去。秦青站在旁邊看著不出聲,孩子們也不管她,仍然跑來跑去。

時間還早,秦青幹脆找了塊陰影蹲著,觀賞小孩子們的丟沙包秀。

小男孩站在兩名女孩中間,穿著一條軍綠色短褲,腳上一雙黑色拖鞋,估計是因為到處跑的緣故,兩腳的腳趾間臟兮兮的,身上的藍白條紋T恤也是一道一道的灰印子。他對面的女孩把牛仔褲往上拉了拉,露出腳踝,拿著沙包比劃著找角度。

幾秒後,女孩的臉上露出信心滿滿的微笑,手一揮,沙包直直地沖著小男孩飛了過去。女孩自信可以率先拿下一分,卻被小男孩準確接住了,小男孩得意得朝女孩咧嘴笑,露出一口大白牙,轉身把沙包扔給了另一位女孩。女孩臉上的微笑褪去,嘴角向下,猛地一跺腳。

另一位女孩也許是因為穿著粉裙子行動不便,采用的策略和前面那位女孩不一樣,她給前面那位女孩使了個眼色,將沙包高高拋起,只見沙包以一個完美的弧度朝著前面那個女孩過去。女孩眼疾手快,接住沙包就往男孩身上扔。可惜男孩的反應速度同樣很快,他在看到沙包高高越過他的頭頂時,立刻轉身,在沙包扔到他身上之前,伸出雙手穩穩抓住了沙包。男孩跳起來,挑釁地對著兩個女孩笑。

秦青看著沙包從左邊再到右邊,中間的人變成了穿牛仔褲的女孩,又變成了穿粉裙子的女孩。

秦青在滬市待了七八年,能叫得上名字的朋友並不多,半年一個都夠不上,其中就屬董程和她認識最久。秦青大一就和董程認識,兩人打打鬧鬧互損這麽多年,就算畢業後參加工作,也仍然堅持跟著董程一起搞樂隊。這麽多年,只有董程還一直把她當成剛剛成年的小女孩。

秦青的方方面面,董程最關心她的婚戀問題。秦青自己也疑惑,為什麽一個gay會對自己談不談戀愛,結不結婚這麽上心,老是變著花樣想給自己介紹對象,隔三岔五就說看到了誰誰誰,覺得很合適,還非要秦青加好友聊一聊。

秦青無奈,每次都以各種天馬行空的理由搪塞過去,偶爾一兩次實在拒絕不了,只能跟對方見面,並直接表面自己的態度。她沒法直接拒絕董程,只能一直包容他的胡鬧,畢竟對秦青來說,董程並不只是朋友這麽簡單,他們所經歷的一切,讓他們之間形成了密不可分的關系,用網上的騷話來形容,他們倆就是異父異母的親生兄妹。

拿在手裏的手機震動兩下,顯示出微信圖標,秦青以為有新的信息,便點開查看。看著那句“你好,我是邵醫生,是董先生讓我加你的。”,秦青發現自己還是太放縱董程了。

秦青通過邵白的好友請求,看著對方發過來的“你好”兩個字,深深吸了口氣。她沒有回覆,而是裝進兜裏,選擇忽視。

又拋了好幾個來回,一名婦人從拐角處走了出來,伸出手朝其中一人喊道:“囡囡啊,不要玩了,該回去寫作業了哦。你看你女孩子家家的,整天在外面跑來跑去,一點都不淑女。”

粉裙子女孩沒有立即跑上前,而是立在原地看了看牛仔褲女孩。牛仔褲女孩知道她不想回去,但也不想讓她的媽媽不高興,便把沙包塞給男孩,跑到粉裙子女孩的身邊,拉起她的手對她說:“我作業沒有寫呢,我想寫作業了,我去你家寫作業好不好?”

粉裙子女孩拉著她跑到女人面前,期待的問道:“媽媽,媽媽,可以嗎?我們一起寫作業。”

女人拉起粉裙子女孩的手,用手裏的手帕給小女孩輕輕的擦拭,語氣溫柔地對她說:“可以哦,不過我們要先說好,要先認真的把作業寫完才能玩,明白了嗎?”

粉裙子女孩用力的點頭,“嗯”了一聲。

三人慢慢地走著,牛仔褲女孩轉頭對女人說:“謝謝阿姨,不過女孩子也是可以在外面跑來跑去的,我媽媽說保護好自己就可以了,只要保護好自己,玩什麽都行。”

“是嗎?玩的臟兮兮的也行嗎?”

“媽媽。”粉裙子女孩拉了拉女人的手,說:“不臟,你看我的衣服不臟。”

女人溫柔的指責道:“是哦?不臟,你看看你滿頭大汗的。”

“阿姨,女孩子也可以玩臟兮兮的游戲的,回家洗幹凈就行。”牛仔褲女孩再次解釋道:“我媽媽說女孩子玩什麽都行。”

“小大人。”

女人帶著兩位小女孩,沿著小巷,慢慢往東邊走。岔口的一棟小房子,走出一位老太太,迎了上去,粉裙子女孩看到後,小跑著上前抱住老太太。

老太太眉開眼笑,拿出手絹擦擦女孩臉上的汗,看到牛仔褲女孩後,擡手摸摸她的臉蛋。

忽然間,秦青想起了自己的外婆,這是近兩年來,她第一次主動回憶起自己的外婆。外婆比這位老太太還要稍矮一些,即使五六十歲了,只要見人,日常都會穿上一雙五厘米高的黑色高跟皮鞋。小時候,秦青每次去到外婆家,外婆都會在門口等著,見到秦青後,便張開雙臂,蹬著高跟鞋,噠噠噠地小跑向秦青。

秦青只會比外婆還要熱情,下車後,猶如一只脫韁的野馬,沖進外婆的懷抱裏。外婆會拿出她的手絹,輕輕擦拭小秦青的臉蛋,然後拉著她的手進院子裏,低著頭問她晚飯想吃什麽。

對於某些細節,秦青已經記不大清了,比如,外婆是在她高一還是高二的時候拖下高跟鞋的;又比如,外婆是什麽時候開始有別人推著她的輪椅出院子裏曬太陽的。

不過,有一點她記得很清楚,只要她待在外婆家,每一晚的餐桌上都會出現外婆親手做的紅燒肉。第一個晚上,小秦青會一塊接著一塊的,細細品味自己心心念念的食物,到了第二個晚上,小秦青可能還會夾上一兩塊,等到了第三個晚上,小秦青是不會再碰了那碗紅燒肉了。

小秦青拉著外婆的手,外婆的手滑滑的,只有淺淺的紋路,任憑誰也想不到,這雙手屬於一位五十多歲老太太,老太太甚至會親自下廚給自己的外甥女烹飪紅燒肉。

“婆婆,我不想食了,你點解晚晚都要煮嘅?(外婆,我不想吃了,為什麽你每天晚上還要煮呢?)”

“因為婆婆驚你想食果陣冇咯(因為外婆怕你想吃的時候沒有),”外婆輕輕捏住她的小鼻子,“冇得食你就會喊啦(沒有得吃你就會哭鼻子)。”

“拜拜!”

一聲響亮的道別將秦青從回憶中抽離出來,她看到牛仔褲女孩朝男孩揮了揮手,滿臉笑容地跟著粉裙子女孩走進樓裏

從女人獨自出現到三人離去,小男孩至始至終沒有說過一句話,只在剛剛,牛仔褲女孩和他道別時,同樣笑著對她揮了揮手,之後便安安靜靜地站在原地,一言不發。

秦青看著他,因為奔跑而興奮漲紅的臉蛋冷靜下來,圓圓的大眼裏滿是失望與落寞,稍一低頭就要流出來。秦青對著小男孩“餵”了一聲,硬生生將其截斷。

小男孩右手攥緊沙包,後退一步,警惕地看著秦青。

“她們都走了,你一個人也玩不了。要不這樣,你這沙包多少錢買的?兩倍價錢賣給我怎麽樣?”

小男孩眼裏的失落被震驚給取代,盯著秦青的眼睛越睜越圓,看得秦青都要控制不住,想要伸手去接那對眼珠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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