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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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車緩緩匯入車流，蘇桐在中延不止一套房子，於是元清沐問：“你回哪？”
車裏一片安靜，沒人回答她。
元清沐：“......”
姜然覺得是在問自己，可是她這麽問，她有點疑惑。
元清沐指尖輕敲方向盤，嘖嘖點名：“在我車上抽煙那位。”
狗鼻子還挺靈！
蘇桐撇嘴：“離你遠的！”
元清沐哼了一聲，沒再說話。
姜然有點懵，怎麽不問我？先送蘇桐？
剛才聽起來...蘇桐讓自己幫她保密抽煙的原因，好像也不是因為元清沐擔心她的身體，更多的是不喜歡車裏有煙味...
姜然有點迷茫了。
車內安靜了好一會後，傳來蘇桐的指揮聲：“誒誒！得走剛才左邊那條岔路啊，你這麽走，一會前面是高架，上去就不好下來了。”
“嘖，你不早說！”元清沐減速，準備找機會掉頭。
“我還以為你知道呢。”蘇桐想了想，“啊，也對，我剛回來時也走錯過好幾次，中延這幾年的路修得亂七八糟的。”
“所以呢？”元清沐無奈地轉著方向盤，“我一直都沒回來，這才剛回來一個月，我怎麽可能哪條路都清楚。”
“不熟你又不開導航。”
“吵。”
“那你靜音啊！”
“那我還得看它呀。”元清沐義正言辭，“安全駕駛懂不懂？！”
蘇桐嗤笑一聲：“...這話聽得好刺耳~”
元清沐怕她說出更多，閉了嘴。她聽出來，蘇桐是在說當初她們相遇時，都喝了酒還開車的事。
姜然聽著兩人的對話，跳過後面聽不懂的，在心裏默默修改之前的猜想。
原來元清沐剛剛回國不久，那...那她之前到底知不知道兩家合作的事？
姜然這才回想起進門時對方臉上同樣的驚訝，那這麽說，她是不知道的？蘇桐沒有和她說過？今天真的是偶遇？
姜然心裏打結的思緒毛線球像被好幾個三七踩成一團，又分別拽向四面八方。
元清沐借著看倒車鏡，偷瞄旁邊的人，但車內太黑，車外燈光一閃而過也不明顯，她看不出姜然是什麽情緒，只得穩住心緒，把油門踩得更深一些。
車停在蘇桐家小區門口，幾人紛紛下車，蘇桐朝姜然大方微笑：“姜總，今天很高興，下次有機會再一起吃飯，我們來日方長~”
“嗯，我也是。”姜然客氣回應。
蘇桐又看向元清沐，對方扯著嘴角：“不用給你送到樓下吧？”
蘇桐反問：“你還有這耐心嗎？”
“確實沒有，”元清沐催促，“快走吧！”
蘇桐沒再說什麽，擺擺手，踩著細跟走遠了。
送走蘇桐，元清沐朝姜然剛才說的住址駛去。
兩人都記不清上一次這樣同車是什麽時候了，只是都沒有想到，有一天她們之間竟會有這樣相對無言的時刻。
元清沐正思忖著要從哪說起，就見放在車載支架上的手機屏幕無聲亮起。她沒帶耳機，也沒什麽可避著姜然的，便劃了接聽，按了揚聲器。
是公司助理打來匯報，白天元清沐讓她今晚之前必須整理出來的一些數據。
“嗯...”元清沐心不在焉地聽著，對方都匯報完後，她又隨口提了個作品，問道，“上次這個畫多少錢收的？”
助理回答：“76717。”
元清沐疑惑：“怎麽不是個整數？”
助理：“額...對方就是這麽定價的。”
元清沐也就是為了表示自己在聽，隨便問一嘴。
掛斷電話，她無意識地隔一會嘟囔一下：“76171...”
“76771...”
“761...67...”
姜然：“......”
她怎麽一遍也沒說對？
姜然受不了了：“76717。”
“啊，是嗎？”元清沐有些尷尬，她竭力穩住從剛才開始輕微顫抖的雙手，也起了話題，“嗯...你這幾年，過得怎麽樣？”
姜然不知道怎麽回答這麽標準的舊情問話。
沒聽到回話，元清沐又問：“你覺得蘇桐怎麽樣？”
“什麽...怎麽樣？”姜然艱澀開口，她怕元清沐下一句就會把“我想和她長久發展”說出口。
這邊元清沐清了清嗓子，對著無邊夜色自顧說了起來：“我大概是...大四的時候，遇見她的。那時候我都到學校兩年多了，也沒有一個朋友，當然我也不需要朋友。”
姜然只聽著這句話就覺得一陣難過，元清沐是把自己封閉起來了嗎？
“有人對我示好，不管是哪種目的，我都不想回應。但是那天聖誕節...”元清沐嘴角扯出一抹苦澀無奈，“她用一個上面印著姜餅人的棒棒糖，就換了我給她一次談合作的機會。”
姜然深吸了一口氣。
是因為...我嗎？
“後來我們合夥，一路走來，還算幹得不錯。我很感謝她在工作上對我的幫助，她在我心裏是一個很好的朋友、夥伴，但也只限於這種關系，你明白嗎？”
姜然心裏泛起細密的酸澀疼痛。
元清沐說得輕巧，可她這是脫離了元家，自己和別人在外面單打獨鬥，才有了今天的成績。姜然有自己導師領路，尚做不到一帆風順，這中間她得經歷多少苦。
“這幾年，我只在我們...分、分開的那個新年回國找過你，但沒有找到。”元清沐尷尬地笑了一下。
“然後，我就不敢再回來了。怕回來也找不到你，更怕找到你，自己也沒有能力改變什麽。”
“當年的事，我父母...肯定對你說了很多不好的話吧，我...”元清沐有些哽咽，“我先替他們向你道歉。”
“他們沒有說什麽，你先別說了...”姜然轉頭看向窗外，眼中控制不住的淚水無聲蜿蜒流下。
元清沐用微微顫抖的手抹去眼前模糊，沒有再說。
不多一會，兩人來到姜然現在住處的小區外。
元清沐停好車，在姜然身側略後退半步的位置送她往裏面走，一如當年在學校，跟在她身側走向文綜辦公室那樣。
還不算太晚，小區裏許多孩子的玩鬧聲有些吵，姜然沒有聽見身邊不太規律，又略微沈重的呼吸聲。
走了一會，元清沐接著車裏的話繼續說：“可比起道歉，我更想對你說...我很想你。一直、一直都在想。”
“其實今天蘇桐那些舉動，我應該早就制止的。可是我...我迫切地想知道自己在你心裏，還有幾分重量...”元清沐聽不到姜然的回應，越說聲音越小。
進了電梯，她有些著急，又鼓起勇氣把話說完。
“在沒找到你之前，她問過我，找到之後打算怎麽辦，我當時真的不知道。我怕你已經有了新的生活，也怕自己一直堅持下來的愛，變得只剩執念。”
“可是今天見到你，我才覺得自己終於又活了過來。”
元清沐用力壓著胸口傳來的陣陣窒悶，堅持把話說完：“我知道，或許我應該再等等，最起碼要尊重你的意願，突然這樣說太唐突了。可對你的感情，我一秒都不想拖。”
“我想說...我的心意一直都沒有變...”
兩人來到家門口，元清沐用比剛才顫抖得更厲害的手輕輕拉住前面的人。
她在她身後紅著眼眸輕聲祈求：“姜然，你能抱抱我嗎？”
聽著元清沐的坦承剖白，姜然再也忍不住，轉過身緊緊把人抱住。
元清沐像迷路太久，終於找到家的小孩，她委屈嗚咽著在姜然耳邊傾訴：“我好想你。”
“你怎麽那麽狠心，說不要我就不要我了...”
“姜然，我每天都想你...”
“我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你了...”
姜然心中酸澀不已，她從來沒有見過元清沐這樣脆弱無助的一面。
“對不起，對不起，是我不好...”姜然輕聲道歉，“我也很想你，一直都在想，但也不敢聯系你。”
元清沐好像沒聽見她說話，嘴裏還在念叨著：“我不想分手，我怎麽都找不到你。”
“我沒有向他們妥協...”
“我現在有能力了，我不需要聽別人的了。”
“安德烈是因為我才去世的，是我的錯...”
“我沒有做好，我什麽都沒有做好...”
姜然感覺元清沐摟著她的手臂愈發顫抖，擡手能碰到她脖頸的地方已經有汗滲出，說出的話也開始語無倫次。
她想把人松開查看，不想卻被摟得更緊。
“不許走！”元清沐死死扣住姜然的背，用盡全身力氣，像護著自己最重要的珍寶。
“嘶...”衣服上的金屬扣硌得姜然吃痛出聲，可元清沐好像沒有感覺，仍在用力。
姜然驚疑：“你，你怎麽了？”
元清沐沒有回答，還在重覆：“別丟下我...我找到你了，不許走...”
“我、我不走。你先放、放開我好不好？”姜然被箍得都有些喘不上氣了，可對方力氣沒有絲毫減弱。
姜然放軟聲音：“眠眠，你抱得我好疼...”
聽見她說疼，元清沐有片刻怔忡，手上松了些力，姜然趕緊掙脫懷抱，焦急地看過去，她看見元清沐感覺到她的離開，半空中的手本能地還想再去抱她。
撲空之後，元清沐低下頭看著自己顫抖的雙手，渾圓淚珠砸在手上，她口中喃喃自語：“不行，不能抱。我不好了...我一點都不好了...”
姜然又驚又怕，趕緊打開家門把人帶進去，引著她朝客廳沙發走去。
三七早就聽見姜然的聲音，一直蹲在玄關，可今天一下進來兩個人，姜然也沒有像往常一樣把它抱起來，它只好屁顛屁顛地跟在姜然腳邊。
這時，元清沐開始蹙眉想吐，姜然趕緊改了路線把人往衛生間送。
嘔！嘔...
像是生理反應，元清沐只是單純有惡心的感覺，她止不住的幹嘔，卻什麽都吐不出來。她往自己臉上撩了一捧又一捧涼水，而後，撐在洗手臺上喘著粗氣。
姜然抓過毛巾，動作盡量輕柔地給她擦去臉上不斷滴落的水漬，口中滿是焦急擔憂：“你到底怎麽了？你別嚇我好不好，我帶你去醫院！”
元清沐恢覆一些，強忍著胃裏翻湧，搖了搖頭，從嗓子裏擠出一點借口：“不用...可能是晚上...沒有吃好。”
“你拿我當三歲小孩嗎？！”因為著急，姜然聲調不自主提高了一些，可看著元清沐雙眼通紅，眼角分不清是水是淚，嘴唇也被涼水激得發顫的樣子，她又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見她不再想吐，姜然扶著她坐進沙發，三七也順勢跳上去，在元清沐身側邊轉邊嗅。
它想起了這人的味道。
三七便像以前那樣，踩著元清沐的腿，在她肚子上找到最合適的角度，開始蹭來蹭去。
元清沐搭在腿上的手被那柔軟皮毛摩擦，也不再像剛才那樣抖得厲害了。
姜然牽起她的手，借著燈光，看見她左手拇指和食指上有些細小的白色刃痕。
“這...怎麽弄的？”
元清沐尷尬地抽回手：“之前自己做飯時候，不小心劃的。”她赧然地笑了一下，“我，是沒有做飯天賦哈。”
像是怕姜然覺得她笨，元清沐又小聲急著補充：“但是我現在能、能做不少東西了...”
“你怎麽會...”姜然心疼不已，她怎麽也沒有想到元清沐有一天會需要自己動手做飯，同時，她也有太多疑問了。
這邊元清沐逐漸恢覆理智，不想讓姜然知道更多，她起身準備離開：“我、我先走了。剛剛，對不起。”
“不行，今晚在這住！”姜然攔住她。
“不了，我——”
“去洗漱，我給你找衣服。”姜然把人重新推回浴室，語氣冷得嚇人。
元清沐不敢對上姜然的視線，她腳步慌亂，只想快點離開：“不用，我還有事。”
“元清沐，你給我站住！”見她還是要走，姜然再壓不住這一晚上的焦急煩躁。
她生氣了。
元清沐有些打怵，除了以前上學時姜然作為老師叫她全名，在一起之後就再也沒有叫過，更是沒有對她發過脾氣，除了分手時的冷漠，平時別說是重話，就連冷語都沒有對自己說過一句。
她停住腳步，猶豫不決。
“我去拿衣服，你要敢走，可以試試。”姜然語氣重新恢覆正常，但看向她的眼神淩厲，徹底把她釘在原地。
姜然回來得很快，看著元清沐手足無措的樣子，她心裏泛起一陣細密心疼，但仍板著臉，把衣服遞過去。
看她不動，姜然冷聲問道：“怎麽？還要我幫你脫衣服嗎？”
元清沐不敢反駁，乖乖接過她手裏的衣服。
聽著浴室響起嘩嘩水聲，姜然迫不及待拿出手機，走到外面陽臺，給蘇桐撥去了電話。
“蘇總，不好意思這麽晚打擾你，但有件事實在著急……”
聽著姜然講述剛才元清沐的狀態，蘇桐先是驚訝，想趕緊過去，又想到有姜然照顧，自己好像沒有必要去了。
“你能讓她接下電話嗎？”她叫不準元清沐想不想讓姜然知道，而且她有點疑惑，元清沐今天沒有喝酒，怎麽還能這樣？
“蘇桐，”姜然聽出她的猶豫，“她剛才和我說，你是她非常值得信賴的朋友。我相信，你也是這麽想的吧。”
遠處高樓鱗次櫛比，街燈夾著車流蜿蜒曲折。
姜然摘下眼鏡，把視線投到天際盡頭，悵然又篤定地向電話那端的人告知：“蘇桐，這世上不會再有人比我更愛她。我能看出你對她的感情，但不管是誰，又無論如何，這一次我都不會再放手。”
“其他事我都可以不在乎，但關於她的身體，我必須要知道！”
“蘇桐...”姜然咬牙穩住情緒，“我也明白地告訴你，我已經失去太多了，如果再失去她，我可能會選擇...”
這幾年要不是靠著還想見她的念頭撐著，自己可能早就已經...
姜然緊攥陽臺欄桿，一句一頓地說明：“你把我當瘋子也好，把這句話當威脅也罷，怎樣都可以，但是我此時此刻就必須要知道所有你知道的一切。”
蘇桐震驚姜然的想法，她當然看得出姜然對元清沐的情意，但沒想到會深重到如此地步。
相比之下，自己可能真的，真的只適合做她的好友吧。
沈默半晌，她緩緩開口。
“我和小元是15年年末才有交流的，但也只限於工作，對她的私事，我當時完全不了解。你剛才說的那種狀態，我只見過一次，那次要比這次嚴重得多，但是...”
蘇桐還是有些想不通，她猶疑道：“這兩次好像有點不一樣，不過就是從那之後，我們才真正成為朋友。”
隨著打火機的一聲輕響，蘇桐在青色煙霧裏撥開那時的記憶。
“我記得清楚，是16年的7月22號，因為那天，她正好拿到本科畢業證……”
聽見這個日期，姜然心尖一顫。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在2021-12-27 21:19:38~2021-12-28 22:37:35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0323玉米糕糕 10瓶；洛書 5瓶；不知名禿頭法師 2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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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裏一片安靜，沒人回答她。
元清沐：“......”
姜然覺得是在問自己，可是她這麽問，她有點疑惑。
元清沐指尖輕敲方向盤，嘖嘖點名：“在我車上抽煙那位。”
狗鼻子還挺靈！
蘇桐撇嘴：“離你遠的！”
元清沐哼了一聲，沒再說話。
姜然有點懵，怎麽不問我？先送蘇桐？
剛才聽起來...蘇桐讓自己幫她保密抽煙的原因，好像也不是因為元清沐擔心她的身體，更多的是不喜歡車裏有煙味...
姜然有點迷茫了。
車內安靜了好一會後，傳來蘇桐的指揮聲：“誒誒！得走剛才左邊那條岔路啊，你這麽走，一會前面是高架，上去就不好下來了。”
“嘖，你不早說！”元清沐減速，準備找機會掉頭。
“我還以為你知道呢。”蘇桐想了想，“啊，也對，我剛回來時也走錯過好幾次，中延這幾年的路修得亂七八糟的。”
“所以呢？”元清沐無奈地轉著方向盤，“我一直都沒回來，這才剛回來一個月，我怎麽可能哪條路都清楚。”
“不熟你又不開導航。”
“吵。”
“那你靜音啊！”
“那我還得看它呀。”元清沐義正言辭，“安全駕駛懂不懂？！”
蘇桐嗤笑一聲：“...這話聽得好刺耳~”
元清沐怕她說出更多，閉了嘴。她聽出來，蘇桐是在說當初她們相遇時，都喝了酒還開車的事。
姜然聽著兩人的對話，跳過後面聽不懂的，在心裏默默修改之前的猜想。
原來元清沐剛剛回國不久，那...那她之前到底知不知道兩家合作的事？
姜然這才回想起進門時對方臉上同樣的驚訝，那這麽說，她是不知道的？蘇桐沒有和她說過？今天真的是偶遇？
姜然心裏打結的思緒毛線球像被好幾個三七踩成一團，又分別拽向四面八方。
元清沐借著看倒車鏡，偷瞄旁邊的人，但車內太黑，車外燈光一閃而過也不明顯，她看不出姜然是什麽情緒，只得穩住心緒，把油門踩得更深一些。
車停在蘇桐家小區門口，幾人紛紛下車，蘇桐朝姜然大方微笑：“姜總，今天很高興，下次有機會再一起吃飯，我們來日方長~”
“嗯，我也是。”姜然客氣回應。
蘇桐又看向元清沐，對方扯著嘴角：“不用給你送到樓下吧？”
蘇桐反問：“你還有這耐心嗎？”
“確實沒有，”元清沐催促，“快走吧！”
蘇桐沒再說什麽，擺擺手，踩著細跟走遠了。
送走蘇桐，元清沐朝姜然剛才說的住址駛去。
兩人都記不清上一次這樣同車是什麽時候了，只是都沒有想到，有一天她們之間竟會有這樣相對無言的時刻。
元清沐正思忖著要從哪說起，就見放在車載支架上的手機屏幕無聲亮起。她沒帶耳機，也沒什麽可避著姜然的，便劃了接聽，按了揚聲器。
是公司助理打來匯報，白天元清沐讓她今晚之前必須整理出來的一些數據。
“嗯...”元清沐心不在焉地聽著，對方都匯報完後，她又隨口提了個作品，問道，“上次這個畫多少錢收的？”
助理回答：“76717。”
元清沐疑惑：“怎麽不是個整數？”
助理：“額...對方就是這麽定價的。”
元清沐也就是為了表示自己在聽，隨便問一嘴。
掛斷電話，她無意識地隔一會嘟囔一下：“76171...”
“76771...”
“761...67...”
姜然：“......”
她怎麽一遍也沒說對？
姜然受不了了：“76717。”
“啊，是嗎？”元清沐有些尷尬，她竭力穩住從剛才開始輕微顫抖的雙手，也起了話題，“嗯...你這幾年，過得怎麽樣？”
姜然不知道怎麽回答這麽標準的舊情問話。
沒聽到回話，元清沐又問：“你覺得蘇桐怎麽樣？”
“什麽...怎麽樣？”姜然艱澀開口，她怕元清沐下一句就會把“我想和她長久發展”說出口。
這邊元清沐清了清嗓子，對著無邊夜色自顧說了起來：“我大概是...大四的時候，遇見她的。那時候我都到學校兩年多了，也沒有一個朋友，當然我也不需要朋友。”
姜然只聽著這句話就覺得一陣難過，元清沐是把自己封閉起來了嗎？
“有人對我示好，不管是哪種目的，我都不想回應。但是那天聖誕節...”元清沐嘴角扯出一抹苦澀無奈，“她用一個上面印著姜餅人的棒棒糖，就換了我給她一次談合作的機會。”
姜然深吸了一口氣。
是因為...我嗎？
“後來我們合夥，一路走來，還算幹得不錯。我很感謝她在工作上對我的幫助，她在我心裏是一個很好的朋友、夥伴，但也只限於這種關系，你明白嗎？”
姜然心裏泛起細密的酸澀疼痛。
元清沐說得輕巧，可她這是脫離了元家，自己和別人在外面單打獨鬥，才有了今天的成績。姜然有自己導師領路，尚做不到一帆風順，這中間她得經歷多少苦。
“這幾年，我只在我們...分、分開的那個新年回國找過你，但沒有找到。”元清沐尷尬地笑了一下。
“然後，我就不敢再回來了。怕回來也找不到你，更怕找到你，自己也沒有能力改變什麽。”
“當年的事，我父母...肯定對你說了很多不好的話吧，我...”元清沐有些哽咽，“我先替他們向你道歉。”
“他們沒有說什麽，你先別說了...”姜然轉頭看向窗外，眼中控制不住的淚水無聲蜿蜒流下。
元清沐用微微顫抖的手抹去眼前模糊，沒有再說。
不多一會，兩人來到姜然現在住處的小區外。
元清沐停好車，在姜然身側略後退半步的位置送她往裏面走，一如當年在學校，跟在她身側走向文綜辦公室那樣。
還不算太晚，小區裏許多孩子的玩鬧聲有些吵，姜然沒有聽見身邊不太規律，又略微沈重的呼吸聲。
走了一會，元清沐接著車裏的話繼續說：“可比起道歉，我更想對你說...我很想你。一直、一直都在想。”
“其實今天蘇桐那些舉動，我應該早就制止的。可是我...我迫切地想知道自己在你心裏，還有幾分重量...”元清沐聽不到姜然的回應，越說聲音越小。
進了電梯，她有些著急，又鼓起勇氣把話說完。
“在沒找到你之前，她問過我，找到之後打算怎麽辦，我當時真的不知道。我怕你已經有了新的生活，也怕自己一直堅持下來的愛，變得只剩執念。”
“可是今天見到你，我才覺得自己終於又活了過來。”
元清沐用力壓著胸口傳來的陣陣窒悶，堅持把話說完：“我知道，或許我應該再等等，最起碼要尊重你的意願，突然這樣說太唐突了。可對你的感情，我一秒都不想拖。”
“我想說...我的心意一直都沒有變...”
兩人來到家門口，元清沐用比剛才顫抖得更厲害的手輕輕拉住前面的人。
她在她身後紅著眼眸輕聲祈求：“姜然，你能抱抱我嗎？”
聽著元清沐的坦承剖白，姜然再也忍不住，轉過身緊緊把人抱住。
元清沐像迷路太久，終於找到家的小孩，她委屈嗚咽著在姜然耳邊傾訴：“我好想你。”
“你怎麽那麽狠心，說不要我就不要我了...”
“姜然，我每天都想你...”
“我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你了...”
姜然心中酸澀不已，她從來沒有見過元清沐這樣脆弱無助的一面。
“對不起，對不起，是我不好...”姜然輕聲道歉，“我也很想你，一直都在想，但也不敢聯系你。”
元清沐好像沒聽見她說話，嘴裏還在念叨著：“我不想分手，我怎麽都找不到你。”
“我沒有向他們妥協...”
“我現在有能力了，我不需要聽別人的了。”
“安德烈是因為我才去世的，是我的錯...”
“我沒有做好，我什麽都沒有做好...”
姜然感覺元清沐摟著她的手臂愈發顫抖，擡手能碰到她脖頸的地方已經有汗滲出，說出的話也開始語無倫次。
她想把人松開查看，不想卻被摟得更緊。
“不許走！”元清沐死死扣住姜然的背，用盡全身力氣，像護著自己最重要的珍寶。
“嘶...”衣服上的金屬扣硌得姜然吃痛出聲，可元清沐好像沒有感覺，仍在用力。
姜然驚疑：“你，你怎麽了？”
元清沐沒有回答，還在重覆：“別丟下我...我找到你了，不許走...”
“我、我不走。你先放、放開我好不好？”姜然被箍得都有些喘不上氣了，可對方力氣沒有絲毫減弱。
姜然放軟聲音：“眠眠，你抱得我好疼...”
聽見她說疼，元清沐有片刻怔忡，手上松了些力，姜然趕緊掙脫懷抱，焦急地看過去，她看見元清沐感覺到她的離開，半空中的手本能地還想再去抱她。
撲空之後，元清沐低下頭看著自己顫抖的雙手，渾圓淚珠砸在手上，她口中喃喃自語：“不行，不能抱。我不好了...我一點都不好了...”
姜然又驚又怕，趕緊打開家門把人帶進去，引著她朝客廳沙發走去。
三七早就聽見姜然的聲音，一直蹲在玄關，可今天一下進來兩個人，姜然也沒有像往常一樣把它抱起來，它只好屁顛屁顛地跟在姜然腳邊。
這時，元清沐開始蹙眉想吐，姜然趕緊改了路線把人往衛生間送。
嘔！嘔...
像是生理反應，元清沐只是單純有惡心的感覺，她止不住的幹嘔，卻什麽都吐不出來。她往自己臉上撩了一捧又一捧涼水，而後，撐在洗手臺上喘著粗氣。
姜然抓過毛巾，動作盡量輕柔地給她擦去臉上不斷滴落的水漬，口中滿是焦急擔憂：“你到底怎麽了？你別嚇我好不好，我帶你去醫院！”
元清沐恢覆一些，強忍著胃裏翻湧，搖了搖頭，從嗓子裏擠出一點借口：“不用...可能是晚上...沒有吃好。”
“你拿我當三歲小孩嗎？！”因為著急，姜然聲調不自主提高了一些，可看著元清沐雙眼通紅，眼角分不清是水是淚，嘴唇也被涼水激得發顫的樣子，她又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見她不再想吐，姜然扶著她坐進沙發，三七也順勢跳上去，在元清沐身側邊轉邊嗅。
它想起了這人的味道。
三七便像以前那樣，踩著元清沐的腿，在她肚子上找到最合適的角度，開始蹭來蹭去。
元清沐搭在腿上的手被那柔軟皮毛摩擦，也不再像剛才那樣抖得厲害了。
姜然牽起她的手，借著燈光，看見她左手拇指和食指上有些細小的白色刃痕。
“這...怎麽弄的？”
元清沐尷尬地抽回手：“之前自己做飯時候，不小心劃的。”她赧然地笑了一下，“我，是沒有做飯天賦哈。”
像是怕姜然覺得她笨，元清沐又小聲急著補充：“但是我現在能、能做不少東西了...”
“你怎麽會...”姜然心疼不已，她怎麽也沒有想到元清沐有一天會需要自己動手做飯，同時，她也有太多疑問了。
這邊元清沐逐漸恢覆理智，不想讓姜然知道更多，她起身準備離開：“我、我先走了。剛剛，對不起。”
“不行，今晚在這住！”姜然攔住她。
“不了，我——”
“去洗漱，我給你找衣服。”姜然把人重新推回浴室，語氣冷得嚇人。
元清沐不敢對上姜然的視線，她腳步慌亂，只想快點離開：“不用，我還有事。”
“元清沐，你給我站住！”見她還是要走，姜然再壓不住這一晚上的焦急煩躁。
她生氣了。
元清沐有些打怵，除了以前上學時姜然作為老師叫她全名，在一起之後就再也沒有叫過，更是沒有對她發過脾氣，除了分手時的冷漠，平時別說是重話，就連冷語都沒有對自己說過一句。
她停住腳步，猶豫不決。
“我去拿衣服，你要敢走，可以試試。”姜然語氣重新恢覆正常，但看向她的眼神淩厲，徹底把她釘在原地。
姜然回來得很快，看著元清沐手足無措的樣子，她心裏泛起一陣細密心疼，但仍板著臉，把衣服遞過去。
看她不動，姜然冷聲問道：“怎麽？還要我幫你脫衣服嗎？”
元清沐不敢反駁，乖乖接過她手裏的衣服。
聽著浴室響起嘩嘩水聲，姜然迫不及待拿出手機，走到外面陽臺，給蘇桐撥去了電話。
“蘇總，不好意思這麽晚打擾你，但有件事實在著急……”
聽著姜然講述剛才元清沐的狀態，蘇桐先是驚訝，想趕緊過去，又想到有姜然照顧，自己好像沒有必要去了。
“你能讓她接下電話嗎？”她叫不準元清沐想不想讓姜然知道，而且她有點疑惑，元清沐今天沒有喝酒，怎麽還能這樣？
“蘇桐，”姜然聽出她的猶豫，“她剛才和我說，你是她非常值得信賴的朋友。我相信，你也是這麽想的吧。”
遠處高樓鱗次櫛比，街燈夾著車流蜿蜒曲折。
姜然摘下眼鏡，把視線投到天際盡頭，悵然又篤定地向電話那端的人告知：“蘇桐，這世上不會再有人比我更愛她。我能看出你對她的感情，但不管是誰，又無論如何，這一次我都不會再放手。”
“其他事我都可以不在乎，但關於她的身體，我必須要知道！”
“蘇桐...”姜然咬牙穩住情緒，“我也明白地告訴你，我已經失去太多了，如果再失去她，我可能會選擇...”
這幾年要不是靠著還想見她的念頭撐著，自己可能早就已經...
姜然緊攥陽臺欄桿，一句一頓地說明：“你把我當瘋子也好，把這句話當威脅也罷，怎樣都可以，但是我此時此刻就必須要知道所有你知道的一切。”
蘇桐震驚姜然的想法，她當然看得出姜然對元清沐的情意，但沒想到會深重到如此地步。
相比之下，自己可能真的，真的只適合做她的好友吧。
沈默半晌，她緩緩開口。
“我和小元是15年年末才有交流的，但也只限於工作，對她的私事，我當時完全不了解。你剛才說的那種狀態，我只見過一次，那次要比這次嚴重得多，但是...”
蘇桐還是有些想不通，她猶疑道：“這兩次好像有點不一樣，不過就是從那之後，我們才真正成為朋友。”
隨著打火機的一聲輕響，蘇桐在青色煙霧裏撥開那時的記憶。
“我記得清楚，是16年的7月22號，因為那天，她正好拿到本科畢業證……”
聽見這個日期，姜然心尖一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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