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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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喜啊~小元同學,本科畢業了!接下來有什麽打算?”教學樓外,蘇桐把手中花束遞給元清沐。

元清沐沒接,反倒把畢業證往她手裏一塞:“先放你那,明天我過來取。”

蘇桐詫異:“你去哪?”

“吃飯。”

“正好,我也去!”蘇桐快走兩步。

元清沐頭也沒回:“別跟著我!”

“誒,你這人!一起去怎麽了?”蘇桐納悶,吃槍藥了?

元清沐站定,冷臉相對:“我今天不想和別人一起吃飯,不行嗎?”說完,繼續朝校外走去。

“你非得這個態度是不是?!”蘇桐有點火,自己好心好意放下工作過來為她慶祝畢業,又特意買了花訂了蛋糕和晚上的餐廳,想著一起吃個飯讓她開心一下,結果還被這麽對待。

“怎麽?受不了還不走?”元清沐言語間全是冷漠和不耐煩。

蘇桐能感覺到今天元清沐與往日不同,可盡管心情特別不好,對方仍在竭力控制。

可她在氣頭上,也不知道怎麽想的,看著手裏的畢業證脫口而出:“你信不信我給你這撕了!”

元清沐猛地頓住腳步,緩緩轉身,面沈如水,眼裏冰霜瞬間多了厚厚一層。

“撕?”她瞇著眼重覆這個字。

當時明明是酷夏最熱的下午,蘇桐卻覺得被元清沐盯著的那一刻如置冰窖,她無意識地咽了咽口水,竭力保持色厲內荏的狀態和她對峙。

元清沐微仰起下頜,深深吸氣,還是壓下了心裏無端遷怒的怒火。

蘇桐楞楞地看著她走到路邊,上了早已叫好的出租車,她趕緊開著自己的車追了上去。

一路來到一家偏僻的中餐廳,元清沐下車,蘇桐停好車也跟進去。

這家餐廳不大不小,一樓是幾張散臺,元清沐好像和老板認識,進門打過招呼後,直接上了二樓的一個包間。

早看見蘇桐跟在後面,元清沐懶得再和她浪費口舌,由著這個物體進來坐下。

屋裏有一臺老舊電視,蘇桐見元清沐對自己視若無睹,便找到遙控器打開,沖緩空氣中的無聲尷尬。

電視也沒接什麽有線,只有幾個全國統一的頻道,蘇桐便隨手選了新聞頻道當背景音。

兩人一個是品學兼優的好學生,一個在這混跡多年,只聽聲音也知道電視裏的內容。

元清沐原本垂眸不知道在想什麽,突然,她擡頭看過去。

電視裏正播報一則突發新聞。

是某地一起重大交通事故,一輛大巴車側翻,截止新聞發稿時,仍有群眾被困車內。畫面中,現場慘烈,滿地玻璃碎片和車輛零部件,交警和醫護人員正有序轉移傷員。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蘇桐感覺元清沐的呼吸有些加重。

之前預定的酒和菜陸續上齊,元清沐仍坐著沒動,倒是對蘇桐說了一句你餓了就先吃。

直到電視裏的新聞換到其他版面,元清沐才隱蔽地把緊繃的身體放松一點,然後終於有了動作。

她先給自己左邊位置上的酒杯裏倒滿,又給自己杯子也斟滿。

然後蘇桐驚訝地聽見她小聲、還是用俄語在說:“我來請你喝酒了...”

“你們應該沒有把酒倒在地上的習慣吧,那我就不倒了,省著你這麽一個勤儉持家的大叔又說我浪費。”

“今天有事沒來得及去看你,晚一天可以吧。”

“這桌菜裏有一半是給你的,另一半你也看看。你真是個外國人,覺得中國菜都是酸甜的,一點都不知道還有其他那麽多好吃的。”

元清沐調整了一下呼吸:“安德烈,我拿到畢業證了,上面確實是你之前想象的那種,有本人名字,有專業,有印章,有、有你們的國徽...”

想到安德烈那時說起自己年輕時,因為家裏條件不好沒能繼續學業而遺憾的樣子,元清沐心酸不已,哽住片刻才繼續說:“答應你要給你看的,明天會和花一起帶去。”

“安德烈...對不起...”元清沐舉起自己的酒杯,一飲而盡。

“我不會說你那些宗教的話,但是中國人也有中國人的表達方式。”

“希望你下輩子再世為人的時候,無論在地球的哪個角落,請一定要和我相遇,我還想和你成為朋友。”

接著,她把又倒滿的酒仰頭喝光。

沈默片刻,元清沐改口:“不對,算了,別和我相遇了,要不是我...”她再次喝完一杯。

四十度的伏特加,元清沐空腹灌下去三口杯,也不禁蹙眉,但更多的是心中痛苦。

“你...”蘇桐看傻了。

元清沐面無表情地擡眸掃了她一眼:“害怕就走。”

“呵。”蘇桐輕呵不屑,“我跟人踩箱拼酒的時候,你還不知道在哪上思想政治課呢!”

誰知元清沐一楞,旋即像聽到了什麽好聽的笑話,她大笑著重覆:“思想...政治,哈哈哈哈...”

蘇桐:“???”

不管她是覺得搞笑還是另有其意,自己第一次看見她這麽笑是因為這句話?這有什麽好笑的?

不會這就喝多了吧?

不能啊,上次見她喝一晚上也沒事啊。

半晌,元清沐終於止住笑聲,恍然大悟般感慨道:“原來你今天是替他們來懲罰我的啊。”

從下午開始,已經在我心上劃了三刀了。

不知怎麽,蘇桐竟從這話裏聽出幾分讚許期待的意味。

“莫名其妙!”蘇桐不明所以,嘟囔了一句,重新埋頭吃飯,她出差出到一半,上午是從另一個城市趕回來的,早飯午飯都沒來得及吃,餓的眼睛直冒綠光。

她想,就算元清沐要發瘋,自己也得先吃飽飯才有力氣跟她鬧吧。

不過她想多了,元清沐笑過之後便恢覆往常平靜,把自己昨天存放在這的蛋糕打開,切下一塊,吃了一口,皺眉嫌棄。

太甜了,還是不適應這麽甜的。

姜然也不能喜歡吃吧,下次不去這家了。

蘇桐看她這個表情,估計是蛋糕不好吃,便示意她嘗嘗自己拿來的。

元清沐切開一看,果醬夾心。

她又笑了一下,一口沒動地推給了蘇桐。

蘇桐還是不知道她為什麽不喜歡,平時看元清沐的吃穿用度也能看出來是個沒吃過苦的孩子,就知道浪費。

算了,自己吃吧。

元清沐吃得很慢,也很少,多數時間是在喝酒,不過酒也喝得不快。

她就靜默地坐著,偶爾擡眼看看電視,好像只想這樣安靜平緩地度過這一天。

過了一會,蘇桐吃得差不多,掏出煙盒。

“出去抽。”元清沐出言打斷她點煙的動作。

蘇桐深吸一口氣,看在這頓飯的份上,忍著出去了。

可眼看著元清沐今天打算長線作戰的狀態,蘇桐樓上樓下跑了兩三趟後,再想抽時,說什麽也不肯出去了。

“那你走行嗎?”元清沐煩躁地蹙眉趕人。

“這有吃有喝的,我|幹嘛要走~”蘇桐把長腿架到另一張椅子上,毫無形象地抻了個懶腰,拿著打火機在手裏把玩。

她問:“聊聊?”

元清沐看都沒看她。

蘇桐也不介意,沒話找話地問:“你當初為什麽來莫斯科?”

“好好學習天天向上,學有所成之後,回去報效祖國。”

噗!

蘇桐一口茶水噴到面前的菜裏,元清沐目光陰沈:“菜拿走,再點一盤。”

“浪費!”蘇桐面露回憶之色,她說,“要不我給你講講我為什麽來這吧。”

元清沐剛想說不聽,就見對面的人把那盤菜都撥到自己碗裏,毫不嫌棄地吃了起來。

那副節約的樣子讓元清沐想起安德烈。

以前一起吃團餐時,有時趕時間,總會浪費很多,安德烈要麽盡快吃完,要麽打包帶走。

有時天熱放在車裏悶一下午,菜可能都有些變質,卻還是舍不得扔,留到晚上接著吃完。元清沐擔心對他身體不好,偷偷扔掉被他發現,還被教育了一通。

蘇桐把元清沐的恍惚當作默許,吃完點起一根煙,自顧地說了起來。

原來,蘇桐父母早年工作調動,她便跟隨來此。

剛開始一切都還不錯,誰知後來父親有了外遇,那女人還生下蘇桐同父異母的弟弟。蘇桐母親受不了這種打擊,郁郁寡歡,最終染病身故。

彼時蘇桐正值叛逆期,這樣的家庭狀況讓她開始整天夜不歸宿。

父親重男輕女,又見她不學無術不求上進甚至和一些同性暧昧有染,幹脆另成新家,從此對她不聞不問。

回國還不如留在這。

經濟上斷了來源,學業也變得可有可無,蘇桐便為了生存想盡一切辦法。

從開始混跡底層,到今天終於有了自己的公司,這中間無數個難熬的黑白日夜,現在回想,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堅持下來的。

有些人可能總喜歡或者總在追求自己沒有的東西。

蘇桐第一眼看見元清沐,首先外表是她喜歡的類型。

然後她便覺得,這個女孩看上去有些冷漠,眉宇間還有些許揮散不去的愁緒,可眼神不會說謊,元清沐眼裏的幹凈清澈,是她早就失去的那種純凈。

加上後來一打聽,發現能力也不錯,她便連著欣賞帶喜歡,暗中觀察了好久。

本想一直保持這樣就夠了,誰知那天平安夜偶遇,看見酒後還要開車的元清沐,她借著酒勁,沖動地跟了上去,這才有了以後的事。

蘇桐講完,問對面依舊神色淡淡的人:“我說完了,到你了。”

元清沐挑眉:“誰規定你說了我就也要說。”

“說說唄,”蘇桐叼著煙卷,語氣調侃,“看你這樣...肯定也比我好不了哪去。”

呵,元清沐面露嘲諷:“我從小衣食無憂,家庭和睦,長得漂亮學習又好,我拿什麽和你比慘?”

蘇桐:“......”

這丫頭,他媽的!蘇桐今天徹底被懟出火了。

她猛吸幾口煙,拿下搭在椅子上的長腿,語氣變得咄咄逼人:“所以我從來沒有見過你給家裏人打過電話,你現在也沒有朋友,除了工作沒有社交,還要靠酒精麻|痹自己!剛才幾次被我戳中痛點,明明想哭想發脾氣,為什麽又都忍下?”

問話猶如利箭,穿過層層煙霧,準確無誤地紮在對面那人千瘡百孔的心上。

元清沐握著酒杯的手不由收緊,但仍在竭力控制。

“安德烈是當時的司機?”蘇桐喘著粗氣,問得篤定。

留學圈就那麽大,稍大點事輕易就傳遍,何況她有意留心元清沐,事故內情她不知道,但表面能看出的這個很容易猜。

元清沐太陽穴有不明顯的青色血管凸起。

可蘇桐對她的淩遲還沒有結束,她聽見她又問:“今天還有人過生日?”

然後蘇桐看見,元清沐眼裏最後一絲平和終是消失殆盡。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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