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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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清沐醒來時，病房裏窗簾緊閉，燈也關著，耳邊只有儀器的嘀嗒聲，空氣裏滿是清新的花卉果香。
閉眼找了一會思緒，剛睜眼，就聽見陳磊粗獷的聲音：“元清沐，你醒了？我去叫醫生。”陳磊從來不管她叫小元或者清沐，思想和外國人一樣，除了他那兩個老板，喊誰都直呼其名。
不一會，門被打開，隨著一群醫生魚貫而入帶進一陣或消毒水或各種藥物氣味，元清沐本能地反感蹙眉。
醫生檢查時問她什麽，她故意說漢語，陳磊只好轉述。
仔細檢查一番後，領頭年長的醫生告訴他們幸好當時在機場有AED，還是第一次發病，這次沒有手術是因為風險太高，好在保守治療還算成功。
目前已經脫離危險，但仍需要住院觀察至少一周，不著急的話十天或者兩周更好。
不知道為什麽，其中幾個人看向蘇醒過來的元清沐，眼裏竟然有些激動和感激。
醫生走後，陳磊問她：“你喝水嗎？”
“不喝。”少女聲音啞得她自己都一楞。
陳磊拿過溫水，放入吸管，遞給她：“喝點吧。”
“陳磊。”元清沐叫他。
“嗯？”
“我躺著怎麽喝，你要嗆死我嗎？”
“......”
陳磊作勢要扶她起來，元清沐又叫停：“誒，男女授受不親啊。”
陳磊一楞，對這句漢語的俗語沒太聽懂，但也沒敢動。
元清沐不明所以地看了他一眼，用沒紮點滴的那只手撐著，艱難半坐起來，這一動才感覺渾身哪都疼，像被人暴揍了一頓。
她摸了摸額頭，厚厚一圈紗布，估計是暈倒時磕的。
肯定很難看。
陳磊忙配合著把病床升到合適角度。
元清沐向後靠去，長出了一口氣，就剛才這麽一個簡單的起身動作背後便隱隱有汗滲出。
視線落在遠處堆積如山的鮮花水果和各種禮品上，元清沐譏諷吐槽一句：“不知道的以為我已經掛了呢。”
沒人把她掛起來啊，陳磊不太理解，選擇沈默。
“水。”她又簡單吐出一個字。
陳磊趕緊遞過去。
元清沐慢慢喝著，邊喝邊問：“什麽時間了？”
“早上六點。”
“日期。”
“三號。”
“我手機呢？”
“不知道。”
呵，元清沐輕笑一下，想了想：“唐佩陽呢？”
“元總家。”
元清沐點點頭：“他來看過我嗎？”
“來過...”陳磊有些欲言又止。
“他怎麽了？”元清沐看過去，陳磊又恢覆了那張人如其名的石頭臉。
元清沐把水喝完：“一會紮完針送我回去。”
“不行。”
“那你讓他來見我。”
“不行。”陳磊感覺自己說的不對，又說，“不是，我不知道。”
元清沐隱隱猜到了什麽，她仰頭看向天花板，隨著動作，頭上傳來一陣疼痛。
半晌，她嘆氣：“不整你了，一會帶我回去吧，他被舅舅打的到時我都認不出來了怎麽辦...”
陳磊一楞，回想一下：“沒打臉。”
元清沐還是保持半張著嘴、仰頭望天的姿勢，聽他這話，她從胸腔裏發出幾聲氣笑。
嘶...真疼，真|他|媽疼。
“我會被開除。”陳磊放下準備向元景鴻匯報的手機。
元清沐扯了兩下空蕩的病號服：“和我說什麽？我也沒有錢再雇你。”
日上三竿，元清沐坐上了回家的車。
她套著比自己大了兩號的羽絨服，閉著眼縮在座椅裏，陽光時不時透過車窗灑在她蒼白的病容上，卻一點都照不進心裏。
陳磊開車真的很穩，她連流下來的淚都沒有弧度。
眼看快到家，元清沐擦幹眼淚。
這兩天也沒吃東西，只輸了一身的液，她走起路來腳步虛浮，從醫院出來時就感覺像踩在棉花上，這陣下車，棉花又大了一坨。
陳磊虛扶著她，幫她推開門，元景鴻和唐曼秋正在客廳雙雙處理這幾天積攢的各種事務，聞聲看見都是一楞。
“眠眠？”唐曼秋趕緊起身過來，“什麽時候醒的？”
元景鴻蹙眉責問：“誰讓你帶她回來的！”
“我自己要回來的，你放心吧，他比我聽你們的話。”元清沐沒看那兩人，彎腰歪歪扭扭地撐著樓梯扶手，徑直朝樓上唐佩陽的房間艱難走去。
“你給我下來！”看出她的目的，元景鴻斥她。
元清沐冷笑，腳步不停：“不都說了，我沒那麽聽話麽。”
手搭在門把手上，她喘著氣，全身重量都壓在上面，開了門。
屋內，唐佩陽正垂著頭跪在中央，膝下連個墊子都沒有，他對面端坐的，是他的父親，元清沐的舅舅，唐陣承，一個有著八年野戰部隊經歷的軍人。
聽見開門聲，唐佩陽也沒擡頭，直到元清沐開口叫唐陣承，他才霍然看去。
“舅舅，是我的錯。”元清沐啞著嗓子，“都是我為了逞一時之勇，鬧著唐佩陽，他才幫我的。”
唐陣承的額間有一道長刀疤，配上整日嚴肅的面容，整個人看上去不怒自威，甚至有幾分兇狠。
平時明知道那只是他的正常表情，可家裏人都打怵和他說話，全家只有元清沐不怕他，因為她是騎著這只老虎脖子長大的。
唐陣承眼神覆雜：“眠眠，唐佩陽錯的，不是這些啊。”
聽見這話，唐佩陽又低下了頭。
元清沐怔忡片刻，反應過來，眼眸更加黯淡，原來，唐佩陽的秘密也被發現了啊。
怪不得...他當時也是突然知道要來這邊。
果然是一家人，騙人的方式、上當的傻子，都是一樣的。
這邊元景鴻和唐曼秋也都跟上來，準備把她再送回醫院。
元清沐脫掉羽絨服，在唐佩陽面前蹲下，想把衣服給他墊在膝下。
對方沒動，元清沐緊抿著唇，固執地把柔軟的衣料一點一點順著那點縫隙往裏面塞，然後她起身，從唐陣承面前的桌上拿過水杯，走到唐佩陽面前重新蹲下，把水遞給他。
唐佩陽喉結微動，嘴上卻說：“我不渴，你是剛醒嗎，回醫院去。”
唐曼秋正想走過來拉元清沐起來，就見她垂眸看著手裏的水杯，開口問道：“唐佩陽，我們到底做錯了什麽呢？”
她聲音不大又幹啞，但屋內安靜如斯，幾個人都聽得清楚。
唐曼秋頓住腳步，元景鴻對門外的陳磊比了個關門的手勢，自己在沙發坐下。
“我們只是喜歡一個人，只不過這個人和我們相同性別。那少數的...就是錯的嗎？”元清沐還是低聲問著，沒有指明目標地問著。
元清沐此刻頭纏紗布，身穿病衣，孱弱地低頭蹲在唐佩陽面前，誰也不看。
沈默須臾，她不再提問，像是在和自己說話。
屋裏的人也都沒有制止她。
“其他家庭我不知道，在我的家庭裏，身為子女，我自認從小到大，沒做過什麽太多讓你們失望的事。唯獨這件事，從我有了認知開始，我就知道，將會是例外。”
“可我一直認為，我的父母，無論何時何地，身處何種情況，都會與我站在一處。”
“因為你們...是我們最親近的人，再失望，也會包容吧，畢竟這兩者並不矛盾。在這件事上，到時我們共同面對的，只可能是外界的聲音。”
“我以前，以前...直到那天在機場之前，我對此都深、信、不疑。”
元清沐真的虛弱得很，每說一段話中間都要停頓喘上幾口氣。
“我現在心裏有無數的不甘怨恨，可我該怪你們狠心嗎？呵...”元清沐自嘲一笑，無奈搖頭，“我最怪的還是自己對你們太信任，以至於從來沒有想過，最先讓我刀劍加身的，是我最親的親人。”
突然，她腿一軟，直接坐在了地上，手裏的水也灑出一些。
唐佩陽連忙扶住她：“眠眠別說了！聽話，先回去！”
元清沐輕輕搖頭，把杯子放到地上，聲音反而提高了些：“你們反對的原因無外乎個人臉面占幾分，擔心我們被人嘲諷中傷占幾分。既然屋裏現在都是家人，我們就不談別的。”
她血紅的眼看向唐曼秋：“媽，從小到大我對你有刻意隱瞞任何事嗎？可為什麽我在發現我喜歡女生後不敢向你坦白，還要三番五次的試探，小心翼翼地一點一點滲透？”
她又叫唐陣承：“舅舅，唐佩陽在他的同齡人裏，無論是長相還是能力，都可以說是出類拔萃的吧。可他為什麽這麽多年在你們面前都選擇三緘其口，避而不談，甚至一直到此時此刻，他都甘願一言不發地跪在這。是他自己不能獨立？還是不能承擔責任？”
冷寂的目光逐次掃過每一個人，她替他們回答：“都不是吧。那剩下的還要我說嗎？愛和理解不應該是相互的——”
“元清沐你給我閉嘴！”元景鴻陰沈著臉，“什麽時候輪到你說別人了？！”
元景鴻打斷她後，卻沒有再說話，屋內再次陷入一片沈寂。
這一段話又消耗了元清沐本就不多的體力，她疲憊地喘著氣，無力地垂下頭，終於忍不住。
啪嗒！啪嗒...
她哭得無聲。
只有她面前的唐佩陽能清楚地看見，那些渾圓淚珠接二連三地直直砸在地板上，沾著微塵，又濺起無數細小的分崩離析。
唐佩陽艱難擡手，帶著青紫斑痕的手輕覆在元清沐頭頂。
這個在她面前從來都是飛揚肆意的大男孩，此刻卻只能用嘶啞的氣聲安慰她：“眠眠...別哭...”
元清沐貼著他的手掌緩緩搖頭，她緊攥胸口處的衣服，一下一下敲著心臟的位置，終是哭出聲：“哥，我這要疼死了...我恨自己留不住想留的人，我更後悔，為什麽沒有及時發現...”
“為什麽我在最親的人那裏都得不到相同的理解和信任？為什麽啊...”
唐佩陽心疼的眼淚在眼眶裏打轉，他半張著嘴，卻說不出任何勸慰的話。
少女用變了調的沙啞嗓音委屈哭訴：“哥，我想不明白，父母不是時時刻刻都把對我們的愛掛在嘴邊的嗎？他們明明是希望我們幸福快樂的啊，可為什麽事到如今反而最先站在了我們的對立面？”
“何為對錯？何為正常與否？”
“你做錯什麽了？我又做錯了什麽？”
元清沐撐在地板上的手緊攥成拳，哭腔裏滿是執拗倔強：“我想不通！想不通他們為什麽要打著以愛之名的旗號來剝奪我們需要的愛啊！”
元清沐哭到哽住喉嚨，她渾身顫抖，呼吸急促。
元景鴻倏然起身，推開門，吩咐門外的陳磊：“給她送回醫院！”
唐佩陽焦急地想把她抱起來，可自己跪的時間太長，僵硬的肌肉連做一個簡單的起身動作都十分困難。
唐陣承大步走過來，把元清沐抱起，走出兩步，他沖身後說了一句：“你也給我爬起來，一起去醫院。”
元清沐聽見，輕輕彎了一下嘴角，再然後，便徹底力竭，昏了過去。
深夜，元清沐被疼醒，她說不出具體哪裏疼，只能說出哪更疼，這回她不裝硬氣了，閉著眼主動喊人：“陳磊...給我點水...”
不遠處的人聽見聲音，起身，不太熟練地拿起保溫水壺倒了杯溫水。
人還沒完全走過來，元清沐就聞到了熟悉的香水味，她趕緊睜眼看去：“爸...”
元景鴻走過來坐下，把水杯放在旁邊的桌櫃上。
元清沐咬了咬牙，把剛扔的硬氣撿回來，撐著半坐起身。
看她把一滿杯水喝完，元景鴻冷哼開口：“元清沐，你只會用糟蹋自己身體這種方式來表達你的不滿嗎？”
“是啊，不然呢？”元清沐眼裏劃過一絲悲哀，“我還有什麽能讓你們動搖的嗎？而且即使我這麽做，你們不也還是...沒有改變想法嗎...”
元景鴻沈默片刻，失望痛心地問：“那個姜然，就值得讓你這麽折磨自己？”
姜然...
從今早醒來就不敢想起的名字，被元景鴻突然提到，元清沐一下怔住，隨即拼命阻止大腦裏開始自動跳出的身影。
見她不說話，元景鴻明知故問：“她為什麽要和你分手？”
阻止失敗，元清沐下意識喃喃自語：“她...她說她...不喜歡我了...”
“所以你就為了一個不愛你的人在這要死要活？”元景鴻聲音冷肅。
“不是的！”元清沐急聲否定，“這肯定不是她的本意！她一定是、是有苦衷的！而且是我多次失約在先...”
好像聯想到什麽，元清沐的表情變得難以置信，她悲哀又失望地看向元景鴻：“是你們和她說了什麽吧...”
眼見元景鴻沒有否認，元清沐一下了然，她滿心蒼涼，嘴角扯出一抹絕望苦笑，雙手掩面，藥管裏血液開始回流。
元景鴻看她這樣子，皺起的眉頭更加緊鎖，擡手按完呼叫鈴，去拽她紮著點滴那只手。
針頭被碰歪，又為那些傷痛增添幾分，但元清沐已經感覺不到，她沒有反應也沒有掙紮，任由他擺布。
她對元景鴻和唐曼秋失望，更對自己失望。
當初信誓旦旦說的要努力成為保護姜然的大人，她終究還是讓姜然等了一場空。
半個月後，元清沐身體終於恢覆一些，出院回了家。
這段時間元景鴻禁止她接觸任何人，連手機也不讓她碰。
元清沐偷著用陳磊手機登錄自己微信，姜然已經把她刪掉了，章之嫻也拉黑了她。程令希沒有，但元清沐知道，也不會問出什麽了，何必讓人家為難。
她把手機還給陳磊，沒有再反抗元景鴻的任何安排。
在家又修養了十天，臘月二十七，元清沐跟著他們，終於回到了國內。
Z大早已放寒假，她約杜星蓉出來見面，對方表示放假前都沒有在校園裏遇見姜然，還笑著調侃她，吵架了？
作為姜老師的小迷妹，杜星蓉義正言辭，吵架的話，誰的錯都是你元清沐的錯，快點去買禮物，再去道歉把人哄回來！
元清沐鼻子一酸，差點當場哭給她看。
和杜星蓉相約的地方離姜然家不遠，兩人分開後，元清沐終是把車開向了這個最不敢去的地方。
剛到樓下，她就看見平時兩人習慣停車的位置上停著她們的車，可剛要燃起一絲希望，又被車上覆蓋的厚厚一層積雪冰凍。
元清沐下車，緩步上樓，來到姜然家門前。
她攥著鑰匙，擡手，輕輕按了一下門鈴。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在2021-12-14 12:13:49~2021-12-15 13:54:19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四水 7瓶；淺夏、洛書 5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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閉眼找了一會思緒，剛睜眼，就聽見陳磊粗獷的聲音：“元清沐，你醒了？我去叫醫生。”陳磊從來不管她叫小元或者清沐，思想和外國人一樣，除了他那兩個老板，喊誰都直呼其名。
不一會，門被打開，隨著一群醫生魚貫而入帶進一陣或消毒水或各種藥物氣味，元清沐本能地反感蹙眉。
醫生檢查時問她什麽，她故意說漢語，陳磊只好轉述。
仔細檢查一番後，領頭年長的醫生告訴他們幸好當時在機場有AED，還是第一次發病，這次沒有手術是因為風險太高，好在保守治療還算成功。
目前已經脫離危險，但仍需要住院觀察至少一周，不著急的話十天或者兩周更好。
不知道為什麽，其中幾個人看向蘇醒過來的元清沐，眼裏竟然有些激動和感激。
醫生走後，陳磊問她：“你喝水嗎？”
“不喝。”少女聲音啞得她自己都一楞。
陳磊拿過溫水，放入吸管，遞給她：“喝點吧。”
“陳磊。”元清沐叫他。
“嗯？”
“我躺著怎麽喝，你要嗆死我嗎？”
“......”
陳磊作勢要扶她起來，元清沐又叫停：“誒，男女授受不親啊。”
陳磊一楞，對這句漢語的俗語沒太聽懂，但也沒敢動。
元清沐不明所以地看了他一眼，用沒紮點滴的那只手撐著，艱難半坐起來，這一動才感覺渾身哪都疼，像被人暴揍了一頓。
她摸了摸額頭，厚厚一圈紗布，估計是暈倒時磕的。
肯定很難看。
陳磊忙配合著把病床升到合適角度。
元清沐向後靠去，長出了一口氣，就剛才這麽一個簡單的起身動作背後便隱隱有汗滲出。
視線落在遠處堆積如山的鮮花水果和各種禮品上，元清沐譏諷吐槽一句：“不知道的以為我已經掛了呢。”
沒人把她掛起來啊，陳磊不太理解，選擇沈默。
“水。”她又簡單吐出一個字。
陳磊趕緊遞過去。
元清沐慢慢喝著，邊喝邊問：“什麽時間了？”
“早上六點。”
“日期。”
“三號。”
“我手機呢？”
“不知道。”
呵，元清沐輕笑一下，想了想：“唐佩陽呢？”
“元總家。”
元清沐點點頭：“他來看過我嗎？”
“來過...”陳磊有些欲言又止。
“他怎麽了？”元清沐看過去，陳磊又恢覆了那張人如其名的石頭臉。
元清沐把水喝完：“一會紮完針送我回去。”
“不行。”
“那你讓他來見我。”
“不行。”陳磊感覺自己說的不對，又說，“不是，我不知道。”
元清沐隱隱猜到了什麽，她仰頭看向天花板，隨著動作，頭上傳來一陣疼痛。
半晌，她嘆氣：“不整你了，一會帶我回去吧，他被舅舅打的到時我都認不出來了怎麽辦...”
陳磊一楞，回想一下：“沒打臉。”
元清沐還是保持半張著嘴、仰頭望天的姿勢，聽他這話，她從胸腔裏發出幾聲氣笑。
嘶...真疼，真|他|媽疼。
“我會被開除。”陳磊放下準備向元景鴻匯報的手機。
元清沐扯了兩下空蕩的病號服：“和我說什麽？我也沒有錢再雇你。”
日上三竿，元清沐坐上了回家的車。
她套著比自己大了兩號的羽絨服，閉著眼縮在座椅裏，陽光時不時透過車窗灑在她蒼白的病容上，卻一點都照不進心裏。
陳磊開車真的很穩，她連流下來的淚都沒有弧度。
眼看快到家，元清沐擦幹眼淚。
這兩天也沒吃東西，只輸了一身的液，她走起路來腳步虛浮，從醫院出來時就感覺像踩在棉花上，這陣下車，棉花又大了一坨。
陳磊虛扶著她，幫她推開門，元景鴻和唐曼秋正在客廳雙雙處理這幾天積攢的各種事務，聞聲看見都是一楞。
“眠眠？”唐曼秋趕緊起身過來，“什麽時候醒的？”
元景鴻蹙眉責問：“誰讓你帶她回來的！”
“我自己要回來的，你放心吧，他比我聽你們的話。”元清沐沒看那兩人，彎腰歪歪扭扭地撐著樓梯扶手，徑直朝樓上唐佩陽的房間艱難走去。
“你給我下來！”看出她的目的，元景鴻斥她。
元清沐冷笑，腳步不停：“不都說了，我沒那麽聽話麽。”
手搭在門把手上，她喘著氣，全身重量都壓在上面，開了門。
屋內，唐佩陽正垂著頭跪在中央，膝下連個墊子都沒有，他對面端坐的，是他的父親，元清沐的舅舅，唐陣承，一個有著八年野戰部隊經歷的軍人。
聽見開門聲，唐佩陽也沒擡頭，直到元清沐開口叫唐陣承，他才霍然看去。
“舅舅，是我的錯。”元清沐啞著嗓子，“都是我為了逞一時之勇，鬧著唐佩陽，他才幫我的。”
唐陣承的額間有一道長刀疤，配上整日嚴肅的面容，整個人看上去不怒自威，甚至有幾分兇狠。
平時明知道那只是他的正常表情，可家裏人都打怵和他說話，全家只有元清沐不怕他，因為她是騎著這只老虎脖子長大的。
唐陣承眼神覆雜：“眠眠，唐佩陽錯的，不是這些啊。”
聽見這話，唐佩陽又低下了頭。
元清沐怔忡片刻，反應過來，眼眸更加黯淡，原來，唐佩陽的秘密也被發現了啊。
怪不得...他當時也是突然知道要來這邊。
果然是一家人，騙人的方式、上當的傻子，都是一樣的。
這邊元景鴻和唐曼秋也都跟上來，準備把她再送回醫院。
元清沐脫掉羽絨服，在唐佩陽面前蹲下，想把衣服給他墊在膝下。
對方沒動，元清沐緊抿著唇，固執地把柔軟的衣料一點一點順著那點縫隙往裏面塞，然後她起身，從唐陣承面前的桌上拿過水杯，走到唐佩陽面前重新蹲下，把水遞給他。
唐佩陽喉結微動，嘴上卻說：“我不渴，你是剛醒嗎，回醫院去。”
唐曼秋正想走過來拉元清沐起來，就見她垂眸看著手裏的水杯，開口問道：“唐佩陽，我們到底做錯了什麽呢？”
她聲音不大又幹啞，但屋內安靜如斯，幾個人都聽得清楚。
唐曼秋頓住腳步，元景鴻對門外的陳磊比了個關門的手勢，自己在沙發坐下。
“我們只是喜歡一個人，只不過這個人和我們相同性別。那少數的...就是錯的嗎？”元清沐還是低聲問著，沒有指明目標地問著。
元清沐此刻頭纏紗布，身穿病衣，孱弱地低頭蹲在唐佩陽面前，誰也不看。
沈默須臾，她不再提問，像是在和自己說話。
屋裏的人也都沒有制止她。
“其他家庭我不知道，在我的家庭裏，身為子女，我自認從小到大，沒做過什麽太多讓你們失望的事。唯獨這件事，從我有了認知開始，我就知道，將會是例外。”
“可我一直認為，我的父母，無論何時何地，身處何種情況，都會與我站在一處。”
“因為你們...是我們最親近的人，再失望，也會包容吧，畢竟這兩者並不矛盾。在這件事上，到時我們共同面對的，只可能是外界的聲音。”
“我以前，以前...直到那天在機場之前，我對此都深、信、不疑。”
元清沐真的虛弱得很，每說一段話中間都要停頓喘上幾口氣。
“我現在心裏有無數的不甘怨恨，可我該怪你們狠心嗎？呵...”元清沐自嘲一笑，無奈搖頭，“我最怪的還是自己對你們太信任，以至於從來沒有想過，最先讓我刀劍加身的，是我最親的親人。”
突然，她腿一軟，直接坐在了地上，手裏的水也灑出一些。
唐佩陽連忙扶住她：“眠眠別說了！聽話，先回去！”
元清沐輕輕搖頭，把杯子放到地上，聲音反而提高了些：“你們反對的原因無外乎個人臉面占幾分，擔心我們被人嘲諷中傷占幾分。既然屋裏現在都是家人，我們就不談別的。”
她血紅的眼看向唐曼秋：“媽，從小到大我對你有刻意隱瞞任何事嗎？可為什麽我在發現我喜歡女生後不敢向你坦白，還要三番五次的試探，小心翼翼地一點一點滲透？”
她又叫唐陣承：“舅舅，唐佩陽在他的同齡人裏，無論是長相還是能力，都可以說是出類拔萃的吧。可他為什麽這麽多年在你們面前都選擇三緘其口，避而不談，甚至一直到此時此刻，他都甘願一言不發地跪在這。是他自己不能獨立？還是不能承擔責任？”
冷寂的目光逐次掃過每一個人，她替他們回答：“都不是吧。那剩下的還要我說嗎？愛和理解不應該是相互的——”
“元清沐你給我閉嘴！”元景鴻陰沈著臉，“什麽時候輪到你說別人了？！”
元景鴻打斷她後，卻沒有再說話，屋內再次陷入一片沈寂。
這一段話又消耗了元清沐本就不多的體力，她疲憊地喘著氣，無力地垂下頭，終於忍不住。
啪嗒！啪嗒...
她哭得無聲。
只有她面前的唐佩陽能清楚地看見，那些渾圓淚珠接二連三地直直砸在地板上，沾著微塵，又濺起無數細小的分崩離析。
唐佩陽艱難擡手，帶著青紫斑痕的手輕覆在元清沐頭頂。
這個在她面前從來都是飛揚肆意的大男孩，此刻卻只能用嘶啞的氣聲安慰她：“眠眠...別哭...”
元清沐貼著他的手掌緩緩搖頭，她緊攥胸口處的衣服，一下一下敲著心臟的位置，終是哭出聲：“哥，我這要疼死了...我恨自己留不住想留的人，我更後悔，為什麽沒有及時發現...”
“為什麽我在最親的人那裏都得不到相同的理解和信任？為什麽啊...”
唐佩陽心疼的眼淚在眼眶裏打轉，他半張著嘴，卻說不出任何勸慰的話。
少女用變了調的沙啞嗓音委屈哭訴：“哥，我想不明白，父母不是時時刻刻都把對我們的愛掛在嘴邊的嗎？他們明明是希望我們幸福快樂的啊，可為什麽事到如今反而最先站在了我們的對立面？”
“何為對錯？何為正常與否？”
“你做錯什麽了？我又做錯了什麽？”
元清沐撐在地板上的手緊攥成拳，哭腔裏滿是執拗倔強：“我想不通！想不通他們為什麽要打著以愛之名的旗號來剝奪我們需要的愛啊！”
元清沐哭到哽住喉嚨，她渾身顫抖，呼吸急促。
元景鴻倏然起身，推開門，吩咐門外的陳磊：“給她送回醫院！”
唐佩陽焦急地想把她抱起來，可自己跪的時間太長，僵硬的肌肉連做一個簡單的起身動作都十分困難。
唐陣承大步走過來，把元清沐抱起，走出兩步，他沖身後說了一句：“你也給我爬起來，一起去醫院。”
元清沐聽見，輕輕彎了一下嘴角，再然後，便徹底力竭，昏了過去。
深夜，元清沐被疼醒，她說不出具體哪裏疼，只能說出哪更疼，這回她不裝硬氣了，閉著眼主動喊人：“陳磊...給我點水...”
不遠處的人聽見聲音，起身，不太熟練地拿起保溫水壺倒了杯溫水。
人還沒完全走過來，元清沐就聞到了熟悉的香水味，她趕緊睜眼看去：“爸...”
元景鴻走過來坐下，把水杯放在旁邊的桌櫃上。
元清沐咬了咬牙，把剛扔的硬氣撿回來，撐著半坐起身。
看她把一滿杯水喝完，元景鴻冷哼開口：“元清沐，你只會用糟蹋自己身體這種方式來表達你的不滿嗎？”
“是啊，不然呢？”元清沐眼裏劃過一絲悲哀，“我還有什麽能讓你們動搖的嗎？而且即使我這麽做，你們不也還是...沒有改變想法嗎...”
元景鴻沈默片刻，失望痛心地問：“那個姜然，就值得讓你這麽折磨自己？”
姜然...
從今早醒來就不敢想起的名字，被元景鴻突然提到，元清沐一下怔住，隨即拼命阻止大腦裏開始自動跳出的身影。
見她不說話，元景鴻明知故問：“她為什麽要和你分手？”
阻止失敗，元清沐下意識喃喃自語：“她...她說她...不喜歡我了...”
“所以你就為了一個不愛你的人在這要死要活？”元景鴻聲音冷肅。
“不是的！”元清沐急聲否定，“這肯定不是她的本意！她一定是、是有苦衷的！而且是我多次失約在先...”
好像聯想到什麽，元清沐的表情變得難以置信，她悲哀又失望地看向元景鴻：“是你們和她說了什麽吧...”
眼見元景鴻沒有否認，元清沐一下了然，她滿心蒼涼，嘴角扯出一抹絕望苦笑，雙手掩面，藥管裏血液開始回流。
元景鴻看她這樣子，皺起的眉頭更加緊鎖，擡手按完呼叫鈴，去拽她紮著點滴那只手。
針頭被碰歪，又為那些傷痛增添幾分，但元清沐已經感覺不到，她沒有反應也沒有掙紮，任由他擺布。
她對元景鴻和唐曼秋失望，更對自己失望。
當初信誓旦旦說的要努力成為保護姜然的大人，她終究還是讓姜然等了一場空。
半個月後，元清沐身體終於恢覆一些，出院回了家。
這段時間元景鴻禁止她接觸任何人，連手機也不讓她碰。
元清沐偷著用陳磊手機登錄自己微信，姜然已經把她刪掉了，章之嫻也拉黑了她。程令希沒有，但元清沐知道，也不會問出什麽了，何必讓人家為難。
她把手機還給陳磊，沒有再反抗元景鴻的任何安排。
在家又修養了十天，臘月二十七，元清沐跟著他們，終於回到了國內。
Z大早已放寒假，她約杜星蓉出來見面，對方表示放假前都沒有在校園裏遇見姜然，還笑著調侃她，吵架了？
作為姜老師的小迷妹，杜星蓉義正言辭，吵架的話，誰的錯都是你元清沐的錯，快點去買禮物，再去道歉把人哄回來！
元清沐鼻子一酸，差點當場哭給她看。
和杜星蓉相約的地方離姜然家不遠，兩人分開後，元清沐終是把車開向了這個最不敢去的地方。
剛到樓下，她就看見平時兩人習慣停車的位置上停著她們的車，可剛要燃起一絲希望，又被車上覆蓋的厚厚一層積雪冰凍。
元清沐下車，緩步上樓，來到姜然家門前。
她攥著鑰匙，擡手，輕輕按了一下門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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