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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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清沐固執地一遍一遍按著門鈴，動作越來越慢，直到某一刻，她頹然地垂下了手臂。
看著手裏的鑰匙，她輕聲呢喃：“你別再讓我失望了吧...”
和以前重覆過千百次的開門動作一樣，這次，她也很順利地打開了門。
可迎面而來的，不是噠噠跑過來、圍著她腳邊歡快打轉的三七，屋內也不再是她熟悉的清新氣味，所有家具都被蒙上了一層防塵布。
她突然想起那年高考過後，向姜然追問答案的那天。
那天，屋內也是這樣。
只不過這次，姜然換了回答。
來到臥室，那張她們纏綿共枕過的床上也蓋著布，平整床面卻高高隆起。
元清沐走近掀開，看清後，只覺得一陣呼吸困難，胸口跟著傳來細密的疼痛。
上面全是她送給姜然的東西。
生日時的項鏈手表，平時的各種禮物首飾，除了三七和銀行卡，還有自己當初用來表白的那本畫冊，姜然什麽都沒有帶走。
也好，至少她暫時不會缺錢用。
元清沐不敢再多看那堆東西一眼，手忙腳亂地把防塵布重新蓋上。
從臥室出來，她站在客廳環顧四周，仿佛時空錯位，她看向屋子裏的每一處，都在上演過去那些美好畫面。
也是多一秒都不敢再停留，元清沐倉惶地逃出了姜然家。
出了單元門，她大口呼吸，冰涼的空氣吸入肺裏，讓人清醒卻更加深疼痛。
回到車裏，靜音的手機上面有唐佩陽的未接來電，回撥過去，對方告訴她，剛找朋友確認過，趙婉萍在華溪的房子已經在半個月前售出了，同時，她們名下也沒有新的交易情況。
元清沐掛斷電話，在車裏坐了很久。
她不知道父母都和姜然說了什麽，就算什麽都不說，單是姜然得知元景鴻和唐曼秋知道兩人戀愛並且反對，她都一定會心生愧疚。
元清沐能感覺得到，從她們還沒開始在一起，姜然對此就一直有心結。而自己，這麽長時間都沒能說服父母，給她一個安心的保障。
想起那年和元淵的一次閑聊，當時在心裏自問，世間安得兩全法。如果有一天自己遇到不能兩全的事，會怎麽選擇？
那時以為永遠不會發生的事，此刻擺在眼前。
元清沐心裏隱隱有了選擇。
正月初八，元清沐隨著元景鴻回到莫斯科，Z大那邊早就辦了退學，她只能留在這邊繼續把大學念完。
和自己父親過完正月十五元宵節，元清沐悄無聲息地更換了手機號碼，註銷其他一切社交賬號，離開元景鴻的別墅，刪掉了所有人的聯系方式，包括唐佩陽和元淵。
元景鴻幾乎不會給元清沐打電話或發消息，過完節他便帶著陳磊出差，等回家後發現這事，他吩咐陳磊去查元清沐的銀行流水，再去學校看一圈，她那點動向，一查便知。
果不其然，陳磊回來把消息匯報給元景鴻。
元清沐私下買了一輛二手車，在離學校較遠的地方租了房子，但只交了三個月房租，剩下的錢分文未動，銀行卡就放在她臥室的桌上，只帶走了一些現金。
卡下壓著兩張她以前隨身攜帶的照片，一張她和唐曼秋的合影，一張一家三口去年的全家福。
陳磊詢問，是否現在把人帶回來。
元景鴻氣極反笑：“誰說要把她帶回來？她想出去、想獨立、想要那點自由，那我就成全她。以後有什麽消息，也不用再告訴我。家裏其他人問起來，你只說一切正常。”
清晨，元清沐從新租的房子裏醒來。
這個房子內部設計有些奇怪，上下兩層，每層空間都很大。
一進門左側是一個沒有門、半開放的大廳，裏面有一臺房主放在這的老舊鋼琴、蒙了塵的家庭影院、有些塌陷的軟皮沙發，搖搖欲墜卻滿載的書櫃。
按了兩下泛黃的琴鍵，元清沐不會彈琴都能聽出走音走得厲害。
樓上盡頭是衛生間和浴室，右側有一間臥室。
中間的旋轉樓梯很陡也很深，說是兩層，但站在樓梯口，樓上樓下卻不能直接看見，正常音量說話都聽得費勁。
樓下對應的位置是廚房、衛生間，浴室和另一間臥室。
整個屋內除了基礎設施，剩下什麽都沒有，有的那些也都年久過時。
房子坐落在一片安靜的居民區，遠離學校，單看屋內設施、空間和地理位置，對於元清沐這種獨居的學生來說並不理想。
可當時她上下看了一圈，看著這些和以前完全不同的陳設，聽著踩在地板上回響出和自己內心一樣空曠孤獨的腳步聲時，決定就是這了。
元清沐醒來，坐著發了一會呆，才終於反應過來自己身在何處，她來到樓下廚房，打開冰箱，裏面都是一些簡單方便的食材。
拿了兩個雞蛋，查過百度，把電磁爐設置了八分鐘的倒計時，轉身去浴室洗漱。
回來後，雞蛋也已經煮好，她用漏勺撈出，突然手上動作一頓，眼裏毫無征兆地滾落兩滴熱淚。
因為她想起，姜然告訴過她，煮完的雞蛋用涼水沖一會，蛋殼會更容易剝掉。
元清沐把雞蛋放到水龍頭下，借著嘩嘩流水，少女滑坐在地，掩面失聲。
姜然，你教會我愛。
可是姜老師，你從來沒有教過我，要怎樣才能適應分離。
看看日歷，元景鴻出差回來也有一段時間了，但陳磊一直沒有找過來，想來元景鴻是默認了她的選擇，元清沐強迫自己不去想以前的事，把精力都放在眼前的兩件事上，掙錢生活，完成學業。
沒有以前在國內時唐佩陽幫她直接開發那麽多找她畫畫的客戶，元清沐一開始利用美術專業賺錢這條路並不順利。
收入還好，但不穩定。
她平時花錢不算大手大腳，但消費方式還是習慣性的在同等產品中選擇價格稍高一點的。
日常生活、之後的學費、用車、房租，加上整夜失眠，她開始入鄉隨俗般的染上喝酒助眠的壞毛病，元清沐越來越沈不下心作畫，她把目光投向來錢快又多一些的方式。
隨著天氣逐漸變暖，當地的旅游業也開始迎來新一年的高峰期。
元清沐這段時間和班裏的幾個中國人混熟，並通過他們，認識了更多華人，其中就包括一家旅游公司的老板。
很多留學生都願意接這種當地導游的活，不需要導游證，也不像正經上班每天都要在崗，只要語言差不多，讓人帶著走兩遍路線，就能勝任。
學校肯定是明令禁止的，但架不住帶一次旅行團的報酬真的很不錯。
元清沐長得漂亮，人又機靈，語言更是在其他人之上，有好幾次遇到警察盤問，她都能蒙混過關。
時間長了，不僅錢掙得多，在留學圈，甚至當地華人圈裏也開始出名。
這事自然傳到了元景鴻耳朵裏，他知道後只說了四個字，丟人現眼。
元清沐開始了有規律的生活，平時上課，趕上有旅行團|派給她，她看時間方便，就接下。
再空出的時間，就窩在家裏，用賺來的錢買最好的顏料，最貴的酒，把自己喝到醉生夢死，然後一遍又一遍畫著她最愛的人。
轉眼夏天已至，暑假來臨，外來游客達到頂峰。
元清沐比平時更加忙碌，從六月中旬到七月中下旬，這一個多月她好像只休息了兩天。
今天是22號，她剛結束手頭這個四十多人旅行團為期十天的繁重行程，回到家後，卻只感覺身體上有些疲憊，依舊毫無困意。
元清沐接下來幾天都沒給自己安排工作，她照常買了些簡單吃食，窩在家裏酗酒、作畫、看碟片。
說到碟片，還是從那個老舊書櫃的抽屜裏翻出來的。
許是這個老房子以前也租給過中國人，兩個大抽屜裏塞滿了各種光碟，漢語俄語各占一半，而且都是些年代久遠的老片子，元清沐把它們都拿出來，只要在家，就一張一張放映。
有時候會認真看一會，而大部分時間，只是為了空屋裏還能有些其他的聲音。
元清沐今天的酒喝得格外兇，因為今天是姜然的生日。
姜然早就換了手機號碼，元清沐握著手機，熟練地在撥號鍵盤上輸入無數次章之嫻的手機號，真是奇怪，明明換了新的手機卡，裏面什麽都沒有，但只要和姜然有關的一切，她全都記得。
她們會在一起吃飯吧。
章之嫻會幫姜然慶祝生日的...
那就好，姜然有人陪著就好。
好想，好想聽聽她的聲音啊...
明知道大概率不會被接通，元清沐還是鼓起勇氣，按了通話鍵。
國內，華溪。
趙婉萍滿臉歉意地向匆匆趕來的章之嫻和程令希解釋：“真是太不好意思了之嫻，還折騰你們大老遠過來一趟。可是我從今天上午開始就聯系不上然然了，思來想去我只能打電話問問你。”
“沒事的阿姨，即使您不給我打電話，我也正要給您打呢。”章之嫻穩住內心焦急，詢問道，“姜然昨天回來又出去之前，和您說了什麽還記得嗎？”
“沒說什麽啊...”趙婉萍仔細回想，“就和往常一樣，她說她出去轉轉，今天就回來。”
章之嫻和程令希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一絲迷茫。
前幾天她們問姜然，今年生日願不願意在章之嫻家一起慶祝，姜然說想回家和趙婉萍一起，結果今天就聽到趙婉萍這樣的說法。
兩人傍晚一路從中延趕來，現在已經晚上九點多了，姜然的手機白天時變成了關機狀態。
不管她會不會像她說的那樣，今天回來，章之嫻都不能繼續在這坐以待斃，她安撫完趙婉萍，和程令希一起下樓來到車裏。
“她能去哪呢...”章之嫻發動汽車，卻不知道要往哪開。
程令希看著茫茫夜色，輕嘆一聲，把自己的猜想說出：“之嫻，她有沒有可能...去了溪州島？”
“會嗎？”聽見這個地方，章之嫻當即領悟了程令希的意思，但她有些遲疑，“你也看見了，從她們分手後，姜然就難過了那麽兩天，她會這時候去嗎？”
程令希聽她這樣說，想起這大半年姜然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狀態，也不禁有些動搖，但她還是建議：“除了那裏，我們現在也想不到什麽其他地方，不如去看看吧。”
“嗯，也好。”章之嫻設置好導航，朝溪州島趕去。
十一點左右，兩人到了地方，還特意先去當時她們住過的別墅看了一眼，那棟別墅今天沒有預定，裏面空無一人。
入夜的島上行人稀少，她們把車停在岸邊，找到僅剩一個還沒關門的商家，租了一輛沙灘車，從界邊沿著海岸慢慢開去。
一路開下來，海邊還真的每隔不遠就幾個人。
有的是當地居民，趁著晚上空閑出來散步遛狗，有的是外來游客，避開白天高溫，享受夜晚清涼。
沙灘車的車燈照得很遠，過了一會，程令希指著遠處一個身影問章之嫻：“之嫻，那是不是姜然？”
章之嫻忙看過去，十多年的好友，化成灰她都能認出來，她趕緊加速開過去。
沙灘車噪音很大，可姜然好像沒有聽見，也沒有感受到側面越來越刺目的車燈，依舊保持著抱膝看向大海的姿勢。
離得近了，章之嫻停下，和程令希匆忙下車，急走幾步來到她身邊。
這才感覺到有人，姜然動作有些僵硬地瞇眼望去：“嗯？之嫻，令希。你們怎麽來了？”
章之嫻蹲下和她齊平，借著燈光看她。
姜然面色如常，只有眼尾被海風吹得有些泛紅，看向她的眼神也是平靜中恰好的驚訝。
章之嫻心裏悄悄松了口氣，嘴上埋怨她：“我們打不通你電話啊！你怎麽一聲不吭就跑這來了，大家都著急死了！”
姜然臉上出現一瞬的不自然，她擡手掩飾性地揉了揉被層層眼淚風幹後僵硬的皮膚，才順利做出抱歉的表情。
“咳，對不起啊，手機沒電了，還想在這多坐會，就沒來得及回去。”
嗯，聲音聽起來也正常。
章之嫻放了心，試探著問：“那現在...走嗎？”
像是坐久了不太舒服，姜然微微低頭，用手在沙灘上撐著，直了直腰，隨口反問她：“幾點了？”
章之嫻的手機落在自己車裏，程令希幫她回答：“快十二點了。”
哦，今天要過完了。
不可以再放任自己去想了。
姜然擡頭，笑得妥帖歉然：“嗯，那我們快回去吧。”
三人回到章之嫻車裏，往姜然家駛去。
期間，章之嫻把自己手機遞給程令希，示意她看上面來自國外的未接來電，猜也能猜到是誰。
程令希用眼神詢問她，是否要告訴姜然。
章之嫻看了一眼後視鏡，後座裏的女人，面容沈靜，市內夜景燈火通明，五彩斑斕的霓虹在她身上跳躍著閃過，海風隨著半開的車窗吹進來，不疾不徐地蕩著她的長發。
章之嫻輕輕搖了搖頭。
第二天早上，程令希醒來後，建議身旁半睡半醒的人：“我越想越覺得，你還是給小元回一個電話吧。”
“為什麽呢...”章之嫻困得不行，她把臉埋在枕頭裏，悶聲問，“姜然讓我們幫著隱瞞，要是回了電話，人家問起，你說是不說？而且你也看見了，姜然對她沒有什麽留戀了啊。”
程令希一時沈默。
章之嫻半天沒聽見回話，以為她是生氣了，便哄著說：“好啦好啦，這陣太早，不行白天我給她回一個唄，她要是問些不好回答的，我不答就好了。”
“嗯，好。”
白天三人一起回中延，在服務區休息時，章之嫻和程令希給元清沐回了電話，卻是無法接通的狀態。
章之嫻聳聳肩：“這不能怪我了吧。”
看著不遠處回來的姜然，兩人默契地結束了這個插曲。
作者有話要說：
然而今夜霓虹，恍若舊日煙花。
感謝在2021-12-15 13:54:19~2021-12-16 20:58:49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洛書 5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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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突然想起那年高考過後，向姜然追問答案的那天。
那天，屋內也是這樣。
只不過這次，姜然換了回答。
來到臥室，那張她們纏綿共枕過的床上也蓋著布，平整床面卻高高隆起。
元清沐走近掀開，看清後，只覺得一陣呼吸困難，胸口跟著傳來細密的疼痛。
上面全是她送給姜然的東西。
生日時的項鏈手表，平時的各種禮物首飾，除了三七和銀行卡，還有自己當初用來表白的那本畫冊，姜然什麽都沒有帶走。
也好，至少她暫時不會缺錢用。
元清沐不敢再多看那堆東西一眼，手忙腳亂地把防塵布重新蓋上。
從臥室出來，她站在客廳環顧四周，仿佛時空錯位，她看向屋子裏的每一處，都在上演過去那些美好畫面。
也是多一秒都不敢再停留，元清沐倉惶地逃出了姜然家。
出了單元門，她大口呼吸，冰涼的空氣吸入肺裏，讓人清醒卻更加深疼痛。
回到車裏，靜音的手機上面有唐佩陽的未接來電，回撥過去，對方告訴她，剛找朋友確認過，趙婉萍在華溪的房子已經在半個月前售出了，同時，她們名下也沒有新的交易情況。
元清沐掛斷電話，在車裏坐了很久。
她不知道父母都和姜然說了什麽，就算什麽都不說，單是姜然得知元景鴻和唐曼秋知道兩人戀愛並且反對，她都一定會心生愧疚。
元清沐能感覺得到，從她們還沒開始在一起，姜然對此就一直有心結。而自己，這麽長時間都沒能說服父母，給她一個安心的保障。
想起那年和元淵的一次閑聊，當時在心裏自問，世間安得兩全法。如果有一天自己遇到不能兩全的事，會怎麽選擇？
那時以為永遠不會發生的事，此刻擺在眼前。
元清沐心裏隱隱有了選擇。
正月初八，元清沐隨著元景鴻回到莫斯科，Z大那邊早就辦了退學，她只能留在這邊繼續把大學念完。
和自己父親過完正月十五元宵節，元清沐悄無聲息地更換了手機號碼，註銷其他一切社交賬號，離開元景鴻的別墅，刪掉了所有人的聯系方式，包括唐佩陽和元淵。
元景鴻幾乎不會給元清沐打電話或發消息，過完節他便帶著陳磊出差，等回家後發現這事，他吩咐陳磊去查元清沐的銀行流水，再去學校看一圈，她那點動向，一查便知。
果不其然，陳磊回來把消息匯報給元景鴻。
元清沐私下買了一輛二手車，在離學校較遠的地方租了房子，但只交了三個月房租，剩下的錢分文未動，銀行卡就放在她臥室的桌上，只帶走了一些現金。
卡下壓著兩張她以前隨身攜帶的照片，一張她和唐曼秋的合影，一張一家三口去年的全家福。
陳磊詢問，是否現在把人帶回來。
元景鴻氣極反笑：“誰說要把她帶回來？她想出去、想獨立、想要那點自由，那我就成全她。以後有什麽消息，也不用再告訴我。家裏其他人問起來，你只說一切正常。”
清晨，元清沐從新租的房子裏醒來。
這個房子內部設計有些奇怪，上下兩層，每層空間都很大。
一進門左側是一個沒有門、半開放的大廳，裏面有一臺房主放在這的老舊鋼琴、蒙了塵的家庭影院、有些塌陷的軟皮沙發，搖搖欲墜卻滿載的書櫃。
按了兩下泛黃的琴鍵，元清沐不會彈琴都能聽出走音走得厲害。
樓上盡頭是衛生間和浴室，右側有一間臥室。
中間的旋轉樓梯很陡也很深，說是兩層，但站在樓梯口，樓上樓下卻不能直接看見，正常音量說話都聽得費勁。
樓下對應的位置是廚房、衛生間，浴室和另一間臥室。
整個屋內除了基礎設施，剩下什麽都沒有，有的那些也都年久過時。
房子坐落在一片安靜的居民區，遠離學校，單看屋內設施、空間和地理位置，對於元清沐這種獨居的學生來說並不理想。
可當時她上下看了一圈，看著這些和以前完全不同的陳設，聽著踩在地板上回響出和自己內心一樣空曠孤獨的腳步聲時，決定就是這了。
元清沐醒來，坐著發了一會呆，才終於反應過來自己身在何處，她來到樓下廚房，打開冰箱，裏面都是一些簡單方便的食材。
拿了兩個雞蛋，查過百度，把電磁爐設置了八分鐘的倒計時，轉身去浴室洗漱。
回來後，雞蛋也已經煮好，她用漏勺撈出，突然手上動作一頓，眼裏毫無征兆地滾落兩滴熱淚。
因為她想起，姜然告訴過她，煮完的雞蛋用涼水沖一會，蛋殼會更容易剝掉。
元清沐把雞蛋放到水龍頭下，借著嘩嘩流水，少女滑坐在地，掩面失聲。
姜然，你教會我愛。
可是姜老師，你從來沒有教過我，要怎樣才能適應分離。
看看日歷，元景鴻出差回來也有一段時間了，但陳磊一直沒有找過來，想來元景鴻是默認了她的選擇，元清沐強迫自己不去想以前的事，把精力都放在眼前的兩件事上，掙錢生活，完成學業。
沒有以前在國內時唐佩陽幫她直接開發那麽多找她畫畫的客戶，元清沐一開始利用美術專業賺錢這條路並不順利。
收入還好，但不穩定。
她平時花錢不算大手大腳，但消費方式還是習慣性的在同等產品中選擇價格稍高一點的。
日常生活、之後的學費、用車、房租，加上整夜失眠，她開始入鄉隨俗般的染上喝酒助眠的壞毛病，元清沐越來越沈不下心作畫，她把目光投向來錢快又多一些的方式。
隨著天氣逐漸變暖，當地的旅游業也開始迎來新一年的高峰期。
元清沐這段時間和班裏的幾個中國人混熟，並通過他們，認識了更多華人，其中就包括一家旅游公司的老板。
很多留學生都願意接這種當地導游的活，不需要導游證，也不像正經上班每天都要在崗，只要語言差不多，讓人帶著走兩遍路線，就能勝任。
學校肯定是明令禁止的，但架不住帶一次旅行團的報酬真的很不錯。
元清沐長得漂亮，人又機靈，語言更是在其他人之上，有好幾次遇到警察盤問，她都能蒙混過關。
時間長了，不僅錢掙得多，在留學圈，甚至當地華人圈裏也開始出名。
這事自然傳到了元景鴻耳朵裏，他知道後只說了四個字，丟人現眼。
元清沐開始了有規律的生活，平時上課，趕上有旅行團|派給她，她看時間方便，就接下。
再空出的時間，就窩在家裏，用賺來的錢買最好的顏料，最貴的酒，把自己喝到醉生夢死，然後一遍又一遍畫著她最愛的人。
轉眼夏天已至，暑假來臨，外來游客達到頂峰。
元清沐比平時更加忙碌，從六月中旬到七月中下旬，這一個多月她好像只休息了兩天。
今天是22號，她剛結束手頭這個四十多人旅行團為期十天的繁重行程，回到家後，卻只感覺身體上有些疲憊，依舊毫無困意。
元清沐接下來幾天都沒給自己安排工作，她照常買了些簡單吃食，窩在家裏酗酒、作畫、看碟片。
說到碟片，還是從那個老舊書櫃的抽屜裏翻出來的。
許是這個老房子以前也租給過中國人，兩個大抽屜裏塞滿了各種光碟，漢語俄語各占一半，而且都是些年代久遠的老片子，元清沐把它們都拿出來，只要在家，就一張一張放映。
有時候會認真看一會，而大部分時間，只是為了空屋裏還能有些其他的聲音。
元清沐今天的酒喝得格外兇，因為今天是姜然的生日。
姜然早就換了手機號碼，元清沐握著手機，熟練地在撥號鍵盤上輸入無數次章之嫻的手機號，真是奇怪，明明換了新的手機卡，裏面什麽都沒有，但只要和姜然有關的一切，她全都記得。
她們會在一起吃飯吧。
章之嫻會幫姜然慶祝生日的...
那就好，姜然有人陪著就好。
好想，好想聽聽她的聲音啊...
明知道大概率不會被接通，元清沐還是鼓起勇氣，按了通話鍵。
國內，華溪。
趙婉萍滿臉歉意地向匆匆趕來的章之嫻和程令希解釋：“真是太不好意思了之嫻，還折騰你們大老遠過來一趟。可是我從今天上午開始就聯系不上然然了，思來想去我只能打電話問問你。”
“沒事的阿姨，即使您不給我打電話，我也正要給您打呢。”章之嫻穩住內心焦急，詢問道，“姜然昨天回來又出去之前，和您說了什麽還記得嗎？”
“沒說什麽啊...”趙婉萍仔細回想，“就和往常一樣，她說她出去轉轉，今天就回來。”
章之嫻和程令希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一絲迷茫。
前幾天她們問姜然，今年生日願不願意在章之嫻家一起慶祝，姜然說想回家和趙婉萍一起，結果今天就聽到趙婉萍這樣的說法。
兩人傍晚一路從中延趕來，現在已經晚上九點多了，姜然的手機白天時變成了關機狀態。
不管她會不會像她說的那樣，今天回來，章之嫻都不能繼續在這坐以待斃，她安撫完趙婉萍，和程令希一起下樓來到車裏。
“她能去哪呢...”章之嫻發動汽車，卻不知道要往哪開。
程令希看著茫茫夜色，輕嘆一聲，把自己的猜想說出：“之嫻，她有沒有可能...去了溪州島？”
“會嗎？”聽見這個地方，章之嫻當即領悟了程令希的意思，但她有些遲疑，“你也看見了，從她們分手後，姜然就難過了那麽兩天，她會這時候去嗎？”
程令希聽她這樣說，想起這大半年姜然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狀態，也不禁有些動搖，但她還是建議：“除了那裏，我們現在也想不到什麽其他地方，不如去看看吧。”
“嗯，也好。”章之嫻設置好導航，朝溪州島趕去。
十一點左右，兩人到了地方，還特意先去當時她們住過的別墅看了一眼，那棟別墅今天沒有預定，裏面空無一人。
入夜的島上行人稀少，她們把車停在岸邊，找到僅剩一個還沒關門的商家，租了一輛沙灘車，從界邊沿著海岸慢慢開去。
一路開下來，海邊還真的每隔不遠就幾個人。
有的是當地居民，趁著晚上空閑出來散步遛狗，有的是外來游客，避開白天高溫，享受夜晚清涼。
沙灘車的車燈照得很遠，過了一會，程令希指著遠處一個身影問章之嫻：“之嫻，那是不是姜然？”
章之嫻忙看過去，十多年的好友，化成灰她都能認出來，她趕緊加速開過去。
沙灘車噪音很大，可姜然好像沒有聽見，也沒有感受到側面越來越刺目的車燈，依舊保持著抱膝看向大海的姿勢。
離得近了，章之嫻停下，和程令希匆忙下車，急走幾步來到她身邊。
這才感覺到有人，姜然動作有些僵硬地瞇眼望去：“嗯？之嫻，令希。你們怎麽來了？”
章之嫻蹲下和她齊平，借著燈光看她。
姜然面色如常，只有眼尾被海風吹得有些泛紅，看向她的眼神也是平靜中恰好的驚訝。
章之嫻心裏悄悄松了口氣，嘴上埋怨她：“我們打不通你電話啊！你怎麽一聲不吭就跑這來了，大家都著急死了！”
姜然臉上出現一瞬的不自然，她擡手掩飾性地揉了揉被層層眼淚風幹後僵硬的皮膚，才順利做出抱歉的表情。
“咳，對不起啊，手機沒電了，還想在這多坐會，就沒來得及回去。”
嗯，聲音聽起來也正常。
章之嫻放了心，試探著問：“那現在...走嗎？”
像是坐久了不太舒服，姜然微微低頭，用手在沙灘上撐著，直了直腰，隨口反問她：“幾點了？”
章之嫻的手機落在自己車裏，程令希幫她回答：“快十二點了。”
哦，今天要過完了。
不可以再放任自己去想了。
姜然擡頭，笑得妥帖歉然：“嗯，那我們快回去吧。”
三人回到章之嫻車裏，往姜然家駛去。
期間，章之嫻把自己手機遞給程令希，示意她看上面來自國外的未接來電，猜也能猜到是誰。
程令希用眼神詢問她，是否要告訴姜然。
章之嫻看了一眼後視鏡，後座裏的女人，面容沈靜，市內夜景燈火通明，五彩斑斕的霓虹在她身上跳躍著閃過，海風隨著半開的車窗吹進來，不疾不徐地蕩著她的長發。
章之嫻輕輕搖了搖頭。
第二天早上，程令希醒來後，建議身旁半睡半醒的人：“我越想越覺得，你還是給小元回一個電話吧。”
“為什麽呢...”章之嫻困得不行，她把臉埋在枕頭裏，悶聲問，“姜然讓我們幫著隱瞞，要是回了電話，人家問起，你說是不說？而且你也看見了，姜然對她沒有什麽留戀了啊。”
程令希一時沈默。
章之嫻半天沒聽見回話，以為她是生氣了，便哄著說：“好啦好啦，這陣太早，不行白天我給她回一個唄，她要是問些不好回答的，我不答就好了。”
“嗯，好。”
白天三人一起回中延，在服務區休息時，章之嫻和程令希給元清沐回了電話，卻是無法接通的狀態。
章之嫻聳聳肩：“這不能怪我了吧。”
看著不遠處回來的姜然，兩人默契地結束了這個插曲。
作者有話要說：
然而今夜霓虹，恍若舊日煙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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