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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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之嫻和程令希怔怔地看著姜然掛斷電話，又平靜地按了關機，反倒是她們兩個旁聽者，一臉震驚。
“然然，你、你們...？”章之嫻不知道該問什麽。
姜然抿去唇上又滲出的血跡，輕輕開口：“之嫻，幫我個忙吧。”
“你說...”
姜然眸中重新湧出哀傷，向她們講述了這幾個月發生的事。
半晌。
啪！
章之嫻把手裏水杯狠狠擲在桌上，霍然起身，氣憤高喊：“那個唐曼秋真是這麽說的？！她瞧不起誰呢！元清沐替你出頭怎麽了？你事先又不知道！這兩家人，不讓他們傷筋動骨，我就不姓章！”
姜然輕嘆口氣，看向程令希。
程令希把人拽著重新坐下，沈著聲：“你冷靜一點，人家怎麽說也是長輩，你別直呼其名。”
她又看著姜然，眼裏有同情有難過，她問：“姜然，那你...你們真的就這麽分手了嗎？你之後打算怎麽辦？”
聽程令希這麽問，章之嫻也不安地看過去，其實她也很自責，如果當初她直接把問題解決了，唐曼秋那裏姜然是不是就能少受一點指責。
剛才醫生來過，給姜然紮了今天的點滴，隨著瓶子裏的藥液滴滴落下，她把自己的請求也逐條說出。
“之嫻，商場上的事情我不懂，但你要答應我，不要去做牽扯你們幾家生意上的事。大家都是成年人了，不過一場戀愛，沒有、沒有緣分而已，何必牽連無辜。”
姜然又自嘲地笑了一下，繼續說：“我家裏的事，看看情況，過段時間可能得需要你的幫忙了...”
“你啊...怎麽就不能早點和我說...”看她這個樣子，章之嫻重重嘆了口氣。
“再有就是...”姜然閉了閉眼，“我太了解她了，她肯定會回國找我，找不到就會通過各種渠道打聽。之嫻，幫我瞞住吧，我不能再出現在她的生活裏。”
“等時間長了，或許一年...兩年...她慢慢忘了就好了。”
那兩人聽得一陣心酸，章之嫻紅著眼眶問她：“那你呢？”
“我當然也會忘啊。”姜然輕快地回答，“不都說了，談個戀愛而已，誰分手還不難過幾天啊。”說著，她還笑了一下。
“那你...學校那邊...”程令希猶豫問道。
這個姜然早有打算：“我想堅持，不為別的，她為我做到這樣，我不能辜負。之嫻幫我偽造一份退學證明吧，我再和導師統一好口徑，如果趕上她回國，我躲起來幾天就好。不過...想來她家裏也不會再讓她回來了。”
“好，你說的這些都交給我，剩下的我們以後再說，你先睡一會吧。”章之嫻看著姜然越來越不濟的臉色，匆匆結束了對話。
姜然也覺得心力交瘁，不可能睡著，但也是一個字都不想再多說了。
剛剛躺好，章之嫻的手機響了。
三人同時看去，上面卻不是她們以為的那個名字。
元清沐被姜然掛斷電話，再回撥已是無人接聽。
她捂著胸口大口喘氣，她不敢相信，姜然說了分手？
她不要我了？
她答應了自己要在一起一輩子的！
這時，工作人員終於出現在她那列航班的值機櫃臺後面，上面的顯示屏亮起，元清沐跑著過去也只排到了第二位。
這段時間是自己讓姜然太失望了，她肯定說的是氣話，沒關系，回去之後好好解釋，好好認錯，她一定會原諒自己的。
只要上了飛機，一切都還有機會，一切都來得及。
元清沐在心裏這樣默念，咬著牙竭力平覆紊亂的心跳。
前面的人辦完托運後離開，終於輪到她。
元清沐把護照遞過去，工作人員對著本人和證件掃視兩眼，又在機器上敲打一番，把順利打出的機票夾在護照裏，一起還給她。
元清沐稍稍松了口氣，伸手去接。
有一只手從旁伸來，比她更快，一把搶走了這些證件，另一只手鉗住元清沐的手臂，看似輕輕一拽，就把她帶離了隊伍。
一切就發生在兩秒內。
元清沐驚疑地順著看去，抓著她、拿著她東西的人，是陳磊。
還沒等她反應，幾乎是被陳磊拖著，她踉蹌幾步，被拽到了元景鴻和唐曼秋的面前。
元清沐不知怎的，突然全身一冷，不自主地打了個寒戰。
“爸...媽...”她抖著嘴唇，難以置信，明明自己才到機場半個小時。
夫妻倆平靜地看著她，都沒有說話，好像在等她開口解釋，為什麽突然背著他們買了機票，在全家人都在一起準備過年的這天，她要偷偷回國。
“我，我...”元清沐心裏有千百個原因，可是好像哪個也不能說出口。
唐曼秋眼裏劃過一絲失望，她輕聲問：“你是要回去找姜然嗎？”
元清沐驟然瞪大雙眼。
唐曼秋知道了，元景鴻也知道了，他們都知道了！他們是什麽時候知道的？！
呵，那這麽快就趕來，也不奇怪了。
元清沐這才發現，元景鴻正好端端地站在自己面前，上午在家他還坐在輪椅上！
沒有太多時間思考更多，被欺騙的憤怒和著急回去的焦急瞬間充斥元清沐的心間，她冷冷地直視唐曼秋的雙眼，堅定開口：“是，我要回去找她。”
唐曼秋還想和她商量：“眠眠，聽話，跟我們回家。”
元清沐緩緩搖頭：“既然你們都知道了，我也沒什麽不能說的。她要和我分手，我今天，必須要回去。”
說完，她走到陳磊面前，伸出手：“護照給我。”
陳磊沒有動作。
元清沐看了一眼周圍，有的人已經被他們這幾個對峙的外國人吸引，投來好奇的目光。
她放低姿態：“爸，媽，求你們讓我回去一趟，就一周，我保證到時肯定回來。”
元景鴻對陳磊輕擡下頜示意，陳磊上前重新抓住元清沐的胳膊，準備把人強行帶走。
不知元清沐哪來的力氣，掙紮間竟然把一身肌肉的大漢差點推了個趔趄，陳磊沒防備，手上的護照和機票掉落在地。
元清沐又使勁掙開鉗著她的人，撲過去撿，卻見就在自己的手即將觸到的那一刻，元景鴻走過來，輕輕踩住了她的希望。
下一秒，元清沐慣性摔倒在他腳邊，只覺得心臟都跟著狠狠一震，幾聲沈悶的咳嗽也隨之奪腔而出。
元景鴻冷眸微瞇，壓著心底怒火，俯身把那些證件拾起。
之前唐曼秋說，他還不願相信，元清沐會為了姜然做那些出格的事，可現在，他眼見為實了。
從見到元清沐他就沒有說話，此刻，他開口，聲音低沈，含著一絲警告的意味：“元清沐，別胡鬧，跟我回去。”
他多少年沒有叫過自己女兒的全名了。
元清沐狼狽起身，緊抓住他的手臂：“爸，我求你讓我回國，就這一次！我以後肯定聽話，我什麽都聽你們的！”元清沐慌了，從聽到姜然說分手那刻開始就一直強忍的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流下。
“她要和我分開，我不能失去她！我愛她啊！爸，媽，我求求你們，讓我回去見她一面！”元清沐人生中第一次卑微地祈求別人給她機會，而這人卻是她最親的父母。
周圍聚集了越來越多看熱鬧的人。
元景鴻和唐曼秋臉上都是難堪和憤怒，從來都是體面的一家人，何曾受過別人這樣的圍觀指點。
“你！”元景鴻躲開元清沐趁他不備，再次想搶護照的手。
他厲聲吩咐：“陳磊！還不給她帶走！”
唐曼秋看著自己女兒滿臉淚水，不顧形象撲搶東西的模樣，眼裏滿是失望。
元清沐絕望不已：“爸！你要我怎麽做才能讓我回去！”
元景鴻壓下額間驟起的青筋，咬牙呵斥：“元清沐，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跟我回家，別在這給我丟人現眼！”
陳磊把元清沐從元景鴻身邊拉開，沒有再用力，只虛握著她的手臂。
元清沐死死盯著元景鴻手裏的東西，急促喘息不停：“爸，我要回去，哪怕她真的要和我分手我也認了，我只想當面和她確認！”
“你還嫌不夠丟人是嗎？”元景鴻問得平靜，面色卻冷峻得可怕，“我再說最後一遍，現在，跟我回家。”
元清沐心頭一顫，她感受到了元景鴻的態度，可她也不願妥協，更不知道還能怎樣祈求。
“爸，我都說我求您了，您還要我怎樣啊...”
元景鴻耐心耗盡，不再說話，他舉步，準備親自動手把人帶回去。
“不...”元清沐搖頭緩緩後退，抹了一把臉上的淚，她輕聲決然地問，“爸，我給你跪下，可以嗎？”
說著，雙膝一軟，不輕不重地跪在了地上，跪在了元景鴻面前。
唐曼秋和陳磊都楞住了，周圍一群聽不懂他們對話的外國人只看見元清沐的動作，人群中響起陣陣嘩然。
元景鴻氣急，瞬間揚起手臂，元清沐不躲不避，眼裏無聲的淚好像決了堤，她就保持著跪下的姿勢，等著元景鴻的巴掌落下。
元景鴻停在半空中的手都在抖。
要論溺愛，其實他比唐曼秋更寵元清沐，別說長大後，就是她小時候不聽話時，唐曼秋氣急了都要掐兩下，他也從沒動過元清沐一根手指。
可|愛之深責之切，此刻看著元清沐為了一個外人，還是一個女人，大庭廣眾之下就這麽輕易地跪在自己面前，他憤怒得無以覆加。
“眠眠！你起來，你先起來，有什麽——”唐曼秋邊說，邊過去扶元清沐，誰知勸說的話說到一半，就被元景鴻狠厲打斷。
“元清沐！我就養了你這麽個沒出息的女兒？！”元景鴻的手沒有落下，可下一秒，他做了更令元清沐絕望的事。
呲！
隨著一聲紙張破裂的聲音，元清沐僅存的希望被元景鴻一撕兩半。
“不要！爸！”元清沐推開唐曼秋，連滾帶爬地起身想搶下，元景鴻躲開，手上不停，三下兩下就把機票連帶護照撕成幾塊。
元景鴻把那些紙重重摔在地上，胸口劇烈起伏。他這段時間的病不是裝出來的，只是沒那麽嚴重，但這一陣情緒波動也讓他覺得氣血翻湧。
隨著紙片落地，元清沐像是被人點了穴，她立在原地，呆呆地看著地面。
她知道，今天不能回去了。
今天不能回去的話，那一切都結束了。
她太了解姜然了，不管出於什麽原因，姜然既然在電話裏都那麽決絕，就肯定不會在原地等她。
自己徹底失去姜然了。
唐曼秋和陳磊也被元景鴻的盛怒震住，一時間都不知該如何是好，就見元清沐緩緩蹲下，顫抖著手一點一點撿起所有紙張，拿在手裏，起身。
她對著一個方向緩慢走去，人群自動為她讓開一條路。
來到剛才的值機櫃臺，已經沒有人在排隊了。
元清沐捧著自己破碎的證件，小心翼翼地放在臺面上，本能地開口：“您好，我...”看著工作人員的疑惑表情，她反應過來。
多少外國人都誇讚過的流利口語，今天卻說得斷斷續續，元清沐撫著那些碎片，抖著開始隱約泛紫的嘴唇一點一點和人家解釋。
元景鴻和陳磊自然都聽懂了。
陳磊一米九的壯漢，早就忘了自己上一次流淚是什麽時候，此刻突然感覺鼻子一酸，腮邊的肌肉都被他咬得隱約凸顯。
因為他聽見元清沐說。
我是這趟航班的乘客，已經辦了值機，自己的護照和機票只是剛剛才損壞。
我有很重要的事，請讓我上飛機。
很多人都看見了，我的護照，真的只是，剛剛才被撕壞。
她說，損壞得不大的，我可以拼上的。
她挪著其中幾塊，眼淚不停滴落在上面，她說，麻煩您看一下，這是我的個人信息。
工作人員只能抱歉地對眼前的外國女孩搖頭，說請不要耽誤他們的正常工作。
唐曼秋聽不懂，但看著元清沐的動作也能猜到大概，她紅了眼眶，想過去把只剩執拗的女兒拉回來，卻見元清沐捧著那些碎紙搖搖晃晃地朝安檢通道走去。
——前往中國北京的旅客請註意，您乘坐SU209次航班很快就要起飛了，還沒有登機的旅客請馬上由4號登機口登機。這是SU209次航班的最後一次登機廣播，謝謝！
一直是背景音的機場廣播聲，此刻在元清沐耳朵裏無限放大，她的心跳越來越快，可腳步卻越來越慢。
突然，感覺手腕處一松，隨之而來的，是珠石散落在地的清脆劈啪聲。
元清沐微微垂眸看著那些跳動的紅色，臉上是想不通的疑惑表情，剛才那麽激烈的拉扯動作它都沒斷，怎麽現在斷了。
緊接著，腦海裏如同電影放映般一幀幀快速閃過她們互相贈予對方的，那些明艷動人的笑靨，那抹絢爛奪目的鮮紅。
一瞬間，過往所有纏綿悱惻的一切，在此刻，統統如有實質般狠狠遏住她的呼吸。
元清沐只能在心裏默念，對不起啊，我來不及撿你們了，我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她擡眼，只覺得眼前也蒙了一層血色霧氣，而且機場大廳的燈怎麽在逐盞熄滅，讓她漸漸看不清通道的入口。
她想抹去眼前的模糊，可手臂好像有千斤重，她只好用力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恍惚間，已經到了國內。
她走出機場，姜然正捧著一束純白的郁金香，笑意盈盈地站在不遠處看著她。
元清沐也彎起嘴角，姜然果然不像自己一樣，總是食言。
姜然從來不會讓自己失望，她來接我了。
對不起啊，姜然，對不起，都是我的錯。
我回來了。
你別走，好不好...
別走...
別丟下我。
元清沐臉上帶著笑，筋疲力盡地朝她的歸處撲去，重重摔倒在地。
章之嫻接到趙婉萍的電話後，和程令希載著姜然匆忙趕往華溪，平時三個半小時的高速，只用了三個小時。
可當她們趕到華溪市中心醫院時，還是沒有來得及。
姜沛東的女兒今天身體各項指標突然驟降，醫生盡力搶救幾個小時，依舊無力回天。
已經在幾分鐘前，停止了呼吸。
2013年的最後一天，姜然送走了自己身邊最小的親人。
也把此生摯愛，送向了沒有自己的未來。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在2021-12-12 17:48:23~2021-12-14 12:13:49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洛書、淺夏 5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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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然，你、你們...？”章之嫻不知道該問什麽。
姜然抿去唇上又滲出的血跡，輕輕開口：“之嫻，幫我個忙吧。”
“你說...”
姜然眸中重新湧出哀傷，向她們講述了這幾個月發生的事。
半晌。
啪！
章之嫻把手裏水杯狠狠擲在桌上，霍然起身，氣憤高喊：“那個唐曼秋真是這麽說的？！她瞧不起誰呢！元清沐替你出頭怎麽了？你事先又不知道！這兩家人，不讓他們傷筋動骨，我就不姓章！”
姜然輕嘆口氣，看向程令希。
程令希把人拽著重新坐下，沈著聲：“你冷靜一點，人家怎麽說也是長輩，你別直呼其名。”
她又看著姜然，眼裏有同情有難過，她問：“姜然，那你...你們真的就這麽分手了嗎？你之後打算怎麽辦？”
聽程令希這麽問，章之嫻也不安地看過去，其實她也很自責，如果當初她直接把問題解決了，唐曼秋那裏姜然是不是就能少受一點指責。
剛才醫生來過，給姜然紮了今天的點滴，隨著瓶子裏的藥液滴滴落下，她把自己的請求也逐條說出。
“之嫻，商場上的事情我不懂，但你要答應我，不要去做牽扯你們幾家生意上的事。大家都是成年人了，不過一場戀愛，沒有、沒有緣分而已，何必牽連無辜。”
姜然又自嘲地笑了一下，繼續說：“我家裏的事，看看情況，過段時間可能得需要你的幫忙了...”
“你啊...怎麽就不能早點和我說...”看她這個樣子，章之嫻重重嘆了口氣。
“再有就是...”姜然閉了閉眼，“我太了解她了，她肯定會回國找我，找不到就會通過各種渠道打聽。之嫻，幫我瞞住吧，我不能再出現在她的生活裏。”
“等時間長了，或許一年...兩年...她慢慢忘了就好了。”
那兩人聽得一陣心酸，章之嫻紅著眼眶問她：“那你呢？”
“我當然也會忘啊。”姜然輕快地回答，“不都說了，談個戀愛而已，誰分手還不難過幾天啊。”說著，她還笑了一下。
“那你...學校那邊...”程令希猶豫問道。
這個姜然早有打算：“我想堅持，不為別的，她為我做到這樣，我不能辜負。之嫻幫我偽造一份退學證明吧，我再和導師統一好口徑，如果趕上她回國，我躲起來幾天就好。不過...想來她家裏也不會再讓她回來了。”
“好，你說的這些都交給我，剩下的我們以後再說，你先睡一會吧。”章之嫻看著姜然越來越不濟的臉色，匆匆結束了對話。
姜然也覺得心力交瘁，不可能睡著，但也是一個字都不想再多說了。
剛剛躺好，章之嫻的手機響了。
三人同時看去，上面卻不是她們以為的那個名字。
元清沐被姜然掛斷電話，再回撥已是無人接聽。
她捂著胸口大口喘氣，她不敢相信，姜然說了分手？
她不要我了？
她答應了自己要在一起一輩子的！
這時，工作人員終於出現在她那列航班的值機櫃臺後面，上面的顯示屏亮起，元清沐跑著過去也只排到了第二位。
這段時間是自己讓姜然太失望了，她肯定說的是氣話，沒關系，回去之後好好解釋，好好認錯，她一定會原諒自己的。
只要上了飛機，一切都還有機會，一切都來得及。
元清沐在心裏這樣默念，咬著牙竭力平覆紊亂的心跳。
前面的人辦完托運後離開，終於輪到她。
元清沐把護照遞過去，工作人員對著本人和證件掃視兩眼，又在機器上敲打一番，把順利打出的機票夾在護照裏，一起還給她。
元清沐稍稍松了口氣，伸手去接。
有一只手從旁伸來，比她更快，一把搶走了這些證件，另一只手鉗住元清沐的手臂，看似輕輕一拽，就把她帶離了隊伍。
一切就發生在兩秒內。
元清沐驚疑地順著看去，抓著她、拿著她東西的人，是陳磊。
還沒等她反應，幾乎是被陳磊拖著，她踉蹌幾步，被拽到了元景鴻和唐曼秋的面前。
元清沐不知怎的，突然全身一冷，不自主地打了個寒戰。
“爸...媽...”她抖著嘴唇，難以置信，明明自己才到機場半個小時。
夫妻倆平靜地看著她，都沒有說話，好像在等她開口解釋，為什麽突然背著他們買了機票，在全家人都在一起準備過年的這天，她要偷偷回國。
“我，我...”元清沐心裏有千百個原因，可是好像哪個也不能說出口。
唐曼秋眼裏劃過一絲失望，她輕聲問：“你是要回去找姜然嗎？”
元清沐驟然瞪大雙眼。
唐曼秋知道了，元景鴻也知道了，他們都知道了！他們是什麽時候知道的？！
呵，那這麽快就趕來，也不奇怪了。
元清沐這才發現，元景鴻正好端端地站在自己面前，上午在家他還坐在輪椅上！
沒有太多時間思考更多，被欺騙的憤怒和著急回去的焦急瞬間充斥元清沐的心間，她冷冷地直視唐曼秋的雙眼，堅定開口：“是，我要回去找她。”
唐曼秋還想和她商量：“眠眠，聽話，跟我們回家。”
元清沐緩緩搖頭：“既然你們都知道了，我也沒什麽不能說的。她要和我分手，我今天，必須要回去。”
說完，她走到陳磊面前，伸出手：“護照給我。”
陳磊沒有動作。
元清沐看了一眼周圍，有的人已經被他們這幾個對峙的外國人吸引，投來好奇的目光。
她放低姿態：“爸，媽，求你們讓我回去一趟，就一周，我保證到時肯定回來。”
元景鴻對陳磊輕擡下頜示意，陳磊上前重新抓住元清沐的胳膊，準備把人強行帶走。
不知元清沐哪來的力氣，掙紮間竟然把一身肌肉的大漢差點推了個趔趄，陳磊沒防備，手上的護照和機票掉落在地。
元清沐又使勁掙開鉗著她的人，撲過去撿，卻見就在自己的手即將觸到的那一刻，元景鴻走過來，輕輕踩住了她的希望。
下一秒，元清沐慣性摔倒在他腳邊，只覺得心臟都跟著狠狠一震，幾聲沈悶的咳嗽也隨之奪腔而出。
元景鴻冷眸微瞇，壓著心底怒火，俯身把那些證件拾起。
之前唐曼秋說，他還不願相信，元清沐會為了姜然做那些出格的事，可現在，他眼見為實了。
從見到元清沐他就沒有說話，此刻，他開口，聲音低沈，含著一絲警告的意味：“元清沐，別胡鬧，跟我回去。”
他多少年沒有叫過自己女兒的全名了。
元清沐狼狽起身，緊抓住他的手臂：“爸，我求你讓我回國，就這一次！我以後肯定聽話，我什麽都聽你們的！”元清沐慌了，從聽到姜然說分手那刻開始就一直強忍的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流下。
“她要和我分開，我不能失去她！我愛她啊！爸，媽，我求求你們，讓我回去見她一面！”元清沐人生中第一次卑微地祈求別人給她機會，而這人卻是她最親的父母。
周圍聚集了越來越多看熱鬧的人。
元景鴻和唐曼秋臉上都是難堪和憤怒，從來都是體面的一家人，何曾受過別人這樣的圍觀指點。
“你！”元景鴻躲開元清沐趁他不備，再次想搶護照的手。
他厲聲吩咐：“陳磊！還不給她帶走！”
唐曼秋看著自己女兒滿臉淚水，不顧形象撲搶東西的模樣，眼裏滿是失望。
元清沐絕望不已：“爸！你要我怎麽做才能讓我回去！”
元景鴻壓下額間驟起的青筋，咬牙呵斥：“元清沐，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跟我回家，別在這給我丟人現眼！”
陳磊把元清沐從元景鴻身邊拉開，沒有再用力，只虛握著她的手臂。
元清沐死死盯著元景鴻手裏的東西，急促喘息不停：“爸，我要回去，哪怕她真的要和我分手我也認了，我只想當面和她確認！”
“你還嫌不夠丟人是嗎？”元景鴻問得平靜，面色卻冷峻得可怕，“我再說最後一遍，現在，跟我回家。”
元清沐心頭一顫，她感受到了元景鴻的態度，可她也不願妥協，更不知道還能怎樣祈求。
“爸，我都說我求您了，您還要我怎樣啊...”
元景鴻耐心耗盡，不再說話，他舉步，準備親自動手把人帶回去。
“不...”元清沐搖頭緩緩後退，抹了一把臉上的淚，她輕聲決然地問，“爸，我給你跪下，可以嗎？”
說著，雙膝一軟，不輕不重地跪在了地上，跪在了元景鴻面前。
唐曼秋和陳磊都楞住了，周圍一群聽不懂他們對話的外國人只看見元清沐的動作，人群中響起陣陣嘩然。
元景鴻氣急，瞬間揚起手臂，元清沐不躲不避，眼裏無聲的淚好像決了堤，她就保持著跪下的姿勢，等著元景鴻的巴掌落下。
元景鴻停在半空中的手都在抖。
要論溺愛，其實他比唐曼秋更寵元清沐，別說長大後，就是她小時候不聽話時，唐曼秋氣急了都要掐兩下，他也從沒動過元清沐一根手指。
可|愛之深責之切，此刻看著元清沐為了一個外人，還是一個女人，大庭廣眾之下就這麽輕易地跪在自己面前，他憤怒得無以覆加。
“眠眠！你起來，你先起來，有什麽——”唐曼秋邊說，邊過去扶元清沐，誰知勸說的話說到一半，就被元景鴻狠厲打斷。
“元清沐！我就養了你這麽個沒出息的女兒？！”元景鴻的手沒有落下，可下一秒，他做了更令元清沐絕望的事。
呲！
隨著一聲紙張破裂的聲音，元清沐僅存的希望被元景鴻一撕兩半。
“不要！爸！”元清沐推開唐曼秋，連滾帶爬地起身想搶下，元景鴻躲開，手上不停，三下兩下就把機票連帶護照撕成幾塊。
元景鴻把那些紙重重摔在地上，胸口劇烈起伏。他這段時間的病不是裝出來的，只是沒那麽嚴重，但這一陣情緒波動也讓他覺得氣血翻湧。
隨著紙片落地，元清沐像是被人點了穴，她立在原地，呆呆地看著地面。
她知道，今天不能回去了。
今天不能回去的話，那一切都結束了。
她太了解姜然了，不管出於什麽原因，姜然既然在電話裏都那麽決絕，就肯定不會在原地等她。
自己徹底失去姜然了。
唐曼秋和陳磊也被元景鴻的盛怒震住，一時間都不知該如何是好，就見元清沐緩緩蹲下，顫抖著手一點一點撿起所有紙張，拿在手裏，起身。
她對著一個方向緩慢走去，人群自動為她讓開一條路。
來到剛才的值機櫃臺，已經沒有人在排隊了。
元清沐捧著自己破碎的證件，小心翼翼地放在臺面上，本能地開口：“您好，我...”看著工作人員的疑惑表情，她反應過來。
多少外國人都誇讚過的流利口語，今天卻說得斷斷續續，元清沐撫著那些碎片，抖著開始隱約泛紫的嘴唇一點一點和人家解釋。
元景鴻和陳磊自然都聽懂了。
陳磊一米九的壯漢，早就忘了自己上一次流淚是什麽時候，此刻突然感覺鼻子一酸，腮邊的肌肉都被他咬得隱約凸顯。
因為他聽見元清沐說。
我是這趟航班的乘客，已經辦了值機，自己的護照和機票只是剛剛才損壞。
我有很重要的事，請讓我上飛機。
很多人都看見了，我的護照，真的只是，剛剛才被撕壞。
她說，損壞得不大的，我可以拼上的。
她挪著其中幾塊，眼淚不停滴落在上面，她說，麻煩您看一下，這是我的個人信息。
工作人員只能抱歉地對眼前的外國女孩搖頭，說請不要耽誤他們的正常工作。
唐曼秋聽不懂，但看著元清沐的動作也能猜到大概，她紅了眼眶，想過去把只剩執拗的女兒拉回來，卻見元清沐捧著那些碎紙搖搖晃晃地朝安檢通道走去。
——前往中國北京的旅客請註意，您乘坐SU209次航班很快就要起飛了，還沒有登機的旅客請馬上由4號登機口登機。這是SU209次航班的最後一次登機廣播，謝謝！
一直是背景音的機場廣播聲，此刻在元清沐耳朵裏無限放大，她的心跳越來越快，可腳步卻越來越慢。
突然，感覺手腕處一松，隨之而來的，是珠石散落在地的清脆劈啪聲。
元清沐微微垂眸看著那些跳動的紅色，臉上是想不通的疑惑表情，剛才那麽激烈的拉扯動作它都沒斷，怎麽現在斷了。
緊接著，腦海裏如同電影放映般一幀幀快速閃過她們互相贈予對方的，那些明艷動人的笑靨，那抹絢爛奪目的鮮紅。
一瞬間，過往所有纏綿悱惻的一切，在此刻，統統如有實質般狠狠遏住她的呼吸。
元清沐只能在心裏默念，對不起啊，我來不及撿你們了，我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她擡眼，只覺得眼前也蒙了一層血色霧氣，而且機場大廳的燈怎麽在逐盞熄滅，讓她漸漸看不清通道的入口。
她想抹去眼前的模糊，可手臂好像有千斤重，她只好用力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恍惚間，已經到了國內。
她走出機場，姜然正捧著一束純白的郁金香，笑意盈盈地站在不遠處看著她。
元清沐也彎起嘴角，姜然果然不像自己一樣，總是食言。
姜然從來不會讓自己失望，她來接我了。
對不起啊，姜然，對不起，都是我的錯。
我回來了。
你別走，好不好...
別走...
別丟下我。
元清沐臉上帶著笑，筋疲力盡地朝她的歸處撲去，重重摔倒在地。
章之嫻接到趙婉萍的電話後，和程令希載著姜然匆忙趕往華溪，平時三個半小時的高速，只用了三個小時。
可當她們趕到華溪市中心醫院時，還是沒有來得及。
姜沛東的女兒今天身體各項指標突然驟降，醫生盡力搶救幾個小時，依舊無力回天。
已經在幾分鐘前，停止了呼吸。
2013年的最後一天，姜然送走了自己身邊最小的親人。
也把此生摯愛，送向了沒有自己的未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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