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靈犀

關燈
雪山腳下的平原,一群牦牛正悠閑地吃草。牛群旁,蓋著一座簡陋木屋,便是柳氏居處。離木屋不遠,是一小片花海,高原的花五彩斑斕,骨朵雖小,卻能在風雪中傲然挺立。

鄭晗隱在花海之中,動作輕柔地將采來的格桑花放在面前的墓冢邊,接著跪下身去,按漢人禮數,行稽首大禮。

柳氏立在一旁,默默看著,雙目含淚。

鄭晗起身,又對著柳氏彎腰一禮,說道:“柳姑姑,謝謝你!”

柳氏連忙俯下身去,回道:“郡主言重,奴豈敢當。”

鄭晗擡眸,目光柔和地向墓冢邊的花朵看去,凝望片刻,問柳氏道:“柳姑姑可曾聽說過格桑梅朵的故事?”

柳氏神情微怔,繼而搖了搖頭。

鄭晗悠悠道:“阿娘曾和我說過,格桑原本是一位女子,她和另一位名喚雪蓮的女子是一對好姐妹。姐妹二人各自長大,卻因著不同的人生而不得不分離。雪蓮遠走千裏,去了雪的故鄉,就是這兒……”鄭晗說著,指了指不遠處的雪山,然後繼續道:“日覆一日,年覆一年,格桑思念著千裏之外的雪蓮,決意前去尋她。卻未曾想,當格桑到達雪山,見到雪蓮的時候,雪蓮已經被冰雪覆蓋,變成了潔白的花朵。格桑見之心傷不已,亦化作了花兒,陪伴在雪蓮身旁,如此,她們便永遠在一起了……”

柳氏聽罷,低下眸去。不知為何,這去了千裏之外的“雪蓮”竟讓她想起了先公主鄭妟……

柳氏正想著,卻見鄭晗忽的一個縱身躍到馬上,隨著紫騅昂起頭,發出微微嘶鳴,柳氏聽見鄭晗道:“柳姑姑,我上山采雪蓮去!”

柳氏心頭一凜,她在此處居住許久,自是知曉這雪蓮生長環境惡劣,只生在雪線邊緣的巖縫亦或石壁之中,且歷經五歲方能開花結果,極難尋得,若是貿然前去,定是危險萬分。

想及此,柳氏急道:“郡主萬萬不可!”

話音剛落,眼前卻哪裏還有鄭晗的身影,馬蹄的“噠噠”聲響徹在柳氏耳畔,鄭晗遠遠地回應著:“柳姑姑莫憂,我自會小心!”

永寧宮。

蘇葉替祁姝診完脈,蹙著一雙柳眉,輕嘆一口氣。

祁姝半臥在榻椅上,身上蓋著簇金繡孔雀紋薄被。她半闔著眼,瞥見蘇葉的模樣,暗自彎了彎唇角,輕語道:“奉禦有話但說無妨,何故嘆氣?”

蘇葉擰眉,輕哼一聲道:“臣為何嘆氣,殿下不知?”

祁姝眨了眨眼,一臉無辜地搖了搖頭:“不知。”

蘇葉咬牙,收拾起藥匣子轉身要走。

“好了好了,阿葉莫氣。阿葉開的藥,我可都是按時服用的。”在少時好友面前,祁姝不見了太後威儀,難得一副委屈巴巴的神情。

蘇葉扭頭:“臣方才診脈,殿下依舊氣郁不散。臣和殿下說了多少回,不可日夜操勞,不可思慮過甚,可阿阮告訴臣,殿下近日常常深夜不寐,在書房獨坐。”

祁姝轉過頭,正欲責備阿阮,卻見“告密”的阿阮背對著她,若無其事地拿著拂塵認真地撫去花瓶上的“灰塵”。

祁姝:……

祁姝默然。自己何故夜不能寐,唯有她自己知曉。

連日來,祁姝心頭,揮之不去鄭晗的模樣……或是批閱奏折時,或是議政聽政時,或是獨自用膳時,鄭晗的身影總時不時地侵入祁姝腦海。

自鄭晗離宮,祁姝的身旁似乎安靜了許多,可這份“安靜”,卻讓祁姝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心頭似是缺了一角,空蕩蕩的。這種前所未有的感覺,沖擊著祁姝的心房,亦讓她感到些許心慌,隨著鄭晗離去的時間愈久,愈發強烈地在祁姝心間纏繞。祁姝每每思及,便輾轉難眠,於是幹脆在書房獨坐,執卷夜讀。

祁姝暗自嘆了口氣,對阿阮道:“阿阮你且下去,吾同奉禦閑話一會。”

阿阮轉身,彎腰一禮,領著其餘侍從悄然退去。

“殿下……”見祁姝一雙清澈的眸子透露出些許倦色,蘇葉心下一軟,不再揶揄,勸道:“眼下朝綱穩固,百姓安居,殿下何不寬寬心呢?”

祁姝未語,須臾方道:“阿葉,近日,我常常憶起年少的日子……”

蘇葉理著藥匣的手微微一滯。

祁姝坐直身子,將蓋著的簇金繡薄被攏了攏,繼續道:“想來,你、我還有阿妟,唯有你是最快意的,做自己願做之事,過著灑脫不拘的日子。”

“殿下……”蘇葉不知祁姝何出此言,眼見祁姝纖瘦的模樣,身上蓋著的被褥寬大而又華麗,卻愈發襯出她的身軀柔弱無比,蘇葉心中沒來由地一疼,寬慰道:“殿下貴為太後,日思夜想為國為民,豈是我這等六品小官兒能比的?”

祁姝輕笑:“我知,阿葉是在寬慰我,可我心裏倒是想著,若能褪去太後之尊,過一過尋常百姓的日子該有多好,我都快不記得,宮墻外頭的人間是何等模樣……”

“殿下若是想微服出宮一游,又有何難?如今聖人日益長進,殿下就快到放手的時候了!”

祁姝聞言,端麗的面龐染起欣慰之色,她正欲開口回言,卻不料心口猛然間“突”地一跳,隨即一陣鉆心之痛襲來,祁姝不由皺緊了眉頭,忍不住“嗳”地一聲,彎下身去,神色痛苦地捂住了胸口。

蘇葉見狀,慌忙上前扶住祁姝。蘇葉知曉,祁姝向來隱忍,再大的痛楚都能捱下,此刻痛吟出聲,想必是疼得極了。蘇葉焦急不已,先前替祁姝診脈,不過是郁氣積結,並無大礙,怎會忽的胸口疼成這般?

“殿下,殿下……”眼見祁姝臉色煞白,蘇葉一面替祁姝揉著胸口,一面伸手搭在她的皓腕之上。

蘇葉蹙眉,祁姝的脈搏竟跳得飛快。

祁姝疼得厲害,胸口起伏,呼吸急促,一雙秀目緊緊閉起,強力隱忍著這突然而至的痛楚,雪白的額間,頓時滲出層層細汗。

蘇葉診完脈,飛身奔至藥匣邊,摸索著尋到一顆藥丸,迅速地餵祁姝吃下。此藥丸乃是川芎制成,活血行氣,解郁止痛,可緩心絞之痛。

祁姝服了藥,過了片刻,終是緩了過來。

蘇葉松了一口氣,掏出袖中的絹帕替祁姝拭去面額的薄汗。蘇葉身為醫者,自是知曉,倘若身體並無大礙,突然而至的心絞之痛多為情緒所致。蘇葉望向祁姝虛弱的面龐,嘆道:“殿下……殿下與我摯友多年,且聽我一句勸可好?蘇葉我雖有一身醫術,醫得了殿下身體,卻醫不了殿下心中所思。無論殿下心中思慮之事有多大,我為醫者,只望殿下放寬心去,不為自己,就當是為了聖人還有百姓臣民,也要好好愛惜身體。”

這番肺腑之言,聽得祁姝一陣動容,她蒼白的面龐扯出一抹微笑,頷首應道:“好,我聽阿葉的。”

祁姝未曾說出口的是,那一陣心絞難熬之時,她的腦海之中又一次映入了鄭晗的模樣,這讓她既覺詫異又覺難安。算算日子,鄭晗一行離宮已快兩月,雖說鴻臚寺少卿定時都有文書傳回,告知邊境詳情,可字裏行間卻絲毫未提他們一行人的狀況。

祁姝不得不承認,她惦記晗兒了,想知道晗兒起居是否如常,想知道晗兒是否乖巧,有沒亂鬧脾氣……

這便是,思念一個人的感覺嗎?

祁姝微不可見地搖了搖頭,闔上眼去,心中卻默默念道:晗兒,你可安好?

插入書簽

作者有話要說:

殿下蓋的那條蹙金繡薄被,文中雖一帶而過,可這蹙金繡和秘色瓷一樣,也是唐代“逆天”文物之一。

簇金繡也稱蹙金繡,是用純金絲線盤結成紋式圖案固定到絲綢上進行刺繡,手法工藝無與倫比。

阿阮姑姑的演技真是越來越好了。O(∩_∩)O

某月:蘇同學,你給殿下吃的啥藥丸?

某葉:(翻了個白眼)速效救心丸聽過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