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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擊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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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內馬場,每月一回的擊鞠如期舉行。

擊鞠源自波斯,曾在唐朝風靡一時。朔國先祖,亦是馬背上得的天下,待到國基穩固,皇室對唐人喜愛的擊鞠推崇備至。如唐時一般,不論老少男女,上至皇宮貴族,下至平民百姓,擊鞠成了朔國最盛行的競技游藝。

鄭晗自那日在永寧宮,聽祁姝提及擊鞠,便在心底盼望著擊鞠賽的到來,欲借此機會,在馬場之上大顯身手。

這一日清晨,鄭晗命侍者替她換上擊鞠者服飾,一襲深青色窄袖交領長袍,腳踏黑色長靴,一頭發絲,綰起發髻,攏在了襆巾裏。鄭晗對著面前的瑞花銅鏡,執起妝臺上的螺子黛,於蹙黑狹長的雙眉尾端,仔細描了描。瞧著鏡中的自己,描摹後揚起的眉梢,透著十足英氣,鄭晗的藍眸閃著光芒,她滿意地點了點頭,繼而站起身來,低頭理了理衣衫,將隨身攜帶的短刀系在腰間。待收拾齊整,鄭晗開懷一笑,對魏十道:“備車,去馬場。”

皇家馬場,內侍們早已開始忙碌。擊鞠賽為求公正,不允許擊鞠者騎自己平日坐騎。在禦馬監引領下,一眾內侍將二十多匹訓練有素的駿馬牽入馬場。這些駿馬,每一匹皆是體態豐滿,毛色光亮,且配置了一模一樣的馬鞍。所有駿馬的馬尾,均數折之後用青色細繩紮起,為的是賽時不讓馬尾互相拂擾纏繞而影響擊鞠者擊球。駿馬的馬頭,則飾以竹制馬籠頭,塗抹上金黃之色,陽光照耀下,閃亮奪目。另有內侍四人,每人手中執有偃月形球杖數支,正小心翼翼地攜入馬場。

鄭晗睜大眼睛,好奇地看著眼前一切,繼而擡眸向四周環視,想找尋某個人的身影,她一面瞧一面問身旁的魏十道:“太後……會來馬場觀賽嗎?”

魏十應道:“太後殿下日理萬機,哪能得空前來。”

鄭晗聞言,神色頓時黯了下去,心頭似被潑了一壺冷水,極不情願地輕輕“哦”了一聲。鄭晗自幼騎馬馳騁草原,逐那雄鷹,獵那野兔,她自信騎術了得,原本興致勃勃,欲在姨姨面前表現一番,可姨姨,竟不會來觀賽啊……

鄭晗垂著頭,失望之情溢於言表。

魏十見狀,不解地撓了撓頭。他跟隨郡主從延英殿來此,郡主一路分明欣喜不已,為何忽的就不高興了呢?

“晗姐姐?”一稚嫩嗓音在鄭晗耳畔響起。

鄭晗擡眸,只見歐陽越眨巴著一雙大眼睛,正笑嘻嘻地看著她。

“越兒!”鄭晗喚道:“你也來擊鞠?”

歐陽越搖頭:“越兒還不會騎馬,越兒來看阿兄,赳哥哥擊鞠!”歐陽越說著,指了指不遠處一少年,和鄭晗一般裝束,乃是歐陽越的阿兄,歐陽赳。

鄭晗點了點頭。這時,一侍者步至鄭晗身旁,拱手一禮,口中說道:“郡主,擊鞠即將開始,請郡主移步場內,擇一駿馬。”鄭晗看向來者,只見他和尋常侍者打扮不同。此人身穿淡綠色長袍,紅色翻領,手中持一球仗。

魏十趨前一步,小聲言道:“此乃宮中金吾衛長史孫達,馬球賽判官。”

鄭晗了然,對著孫達道聲“有勞”,便跟隨他往馬場中央去。

身後,歐陽越一臉興奮,沖著鄭晗喊道:“晗姐姐,越兒會在一旁,仔細看你騎馬!”

鄭晗回眸,輕輕一笑。

馬場之中,一眾擊鞠者已陸續到達。鄭晗打量著他們,擊鞠者中有男有女,皆同樣裝扮,不過,除去方才歐陽越指給她看的歐陽赳,其餘人,鄭晗都不認得。

鄭晗步至一駿馬前,正欲執起韁繩,卻不料,身邊走近一少年,約莫長鄭晗三歲,濃眉下,面色白得出奇,他一雙冷峻的眼眸透著不悅,對著鄭晗沈聲道:“這馬,是我的。”言罷,不待鄭晗反應,便牽起馬兒徑直走開。

鄭晗皺眉,心道,此人不但面相不討喜,待人竟也這般無理。鄭晗輕哼,以自己的騎術,又何須擇馬,騎哪匹駿馬不能駕馭自如?鄭晗憋著氣,暗暗記住了此人的模樣,思量著,待會定要給他些厲害嘗嘗。想及此,鄭晗隨意牽起身旁的另一匹馬兒,一躍而上。

擊鞠者們騎著馬,在場中聚集。孫達立於眾人中間,手執木匣,匣面有一空洞,內置赤、綠絲帶各十條。孫達舉著木匣,讓擊鞠者們依次摸一條絲帶,系在馬脖之上,按赤綠兩色,將擊鞠者分為兩隊,每隊十人。

鄭晗摸到赤色絲帶,她一面將絲帶系好,一面覷向方才對她無理的白面郎,只見他亦摸得赤色絲帶。鄭晗輕輕撇了撇嘴,她決意要教訓一下這白面郎,就算一隊,也無妨!

擊鞠者紛紛系好絲帶,騎著駿馬,手執球仗列隊,兩隊相向,嚴陣以待。宮廷大樂署的樂師們在一旁,早已備好樂器,等候多時。孫達將塗了紅漆的木質小球置於兩隊中間,繼而向樂師們一揮手,命道:“奏樂!”

樂師們得令,鼓聲四起,奏的乃是《秦王破陣樂》。隨著擊鼓聲,觀賽眾人開始歡呼,給擊鞠者助威。馬場四周,沿著墻邊,內侍們等距立起赤色旗子二十四面,離西面墻邊不遠處,置有一木板,木板下端開有一洞,一尺見方,洞後連著網囊。將木球擊入網囊者,所在之隊得一籌。《秦王破陣樂》共計十二陣,曲終時,獲得多籌者勝。

一切就緒。

孫達大喝一聲“開!”兩隊擊鞠者口中高呼,執仗向前躍去。

此時場景,正應了唐時韓愈詩句:“短垣三面繚逶迤,擊鼓騰騰樹赤旗。分曹決勝約前定,百馬攢蹄近相映。球驚杖奮合且離,紅牛纓紱黃金羈。側身轉臂著馬腹,霹靂應手神珠馳。超遙散漫兩閑暇,揮霍紛紜爭變化。發難得巧意氣粗,歡聲四合壯士呼。”

鄭晗騎術高超,不多時,便脫穎而出,她英姿颯颯,一手攬著韁繩,一手揮著球仗,穿梭於一眾爭球者中,毫不示弱。

這時,只見那白面郎駕著馬,在鄭晗身旁奔馳,他輕哼一聲,說道:“頭籌是我的,莫同我爭!”

鄭晗聞言,頓時氣急,這白面郎又一次對她無理,鄭晗忍無可忍,回道:“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能耐!”

鄭晗一面說,一面加快了馬速,飛奔之中,她出其不意,忽地回轉,緊握韁繩,一個俯身仰擊,將地上那枚眼看就要落入白面郎之手的馬球擊出一丈開外。因著仰下身去,鄭晗的襆頭滑落,綰起的發髻亦散落開來,隨著馬兒的飛馳,一頭青絲揚起。鄭晗這番動作太過精妙,引得觀賽眾人紛紛起身擊掌,興奮地高聲呼道:“彩!”

白面郎大怒,斥道:“蠻子!”

鄭晗挑眉,喝道:“市井小兒!”

白面郎咬牙,繼續道:“你這蠻子,也就太後縱著你。”

鄭晗聽他竟然說起太後,頓時怒不可遏,她氣得揚起球仗,向白面郎揮去。白面郎沒想到鄭晗如此膽大,趕緊躲閃,可騎著的馬兒已然受到驚嚇,邁開馬蹄,一陣亂奔,白面郎怎樣都控制不住,他漸漸抓不住韁繩,大叫一聲,掉下馬去。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在場所有人瞬間呆住。擊鞠者們慌忙攬住韁繩,讓馬兒停下,否則混亂之中,若是馬蹄踩到跌落之人,後果不堪設想。一眾樂官也停止了奏樂,惶恐地望向場中。馬場一時靜默,忽的,只見孫達面如土色,向跌落之人奔去。

幾名內侍亦急急圍上前去,七手八腳地將人扶起,另有一內侍疾步奔出,去喚侍醫。

擊鞠顯然無法繼續,擊鞠者們退下場去,鄭晗披著一頭青絲,亦回到原處,她怒意仍未消盡,皺著眉頭問魏十道:“此是何人?”魏十顫顫巍巍,他一直盯著自家郡主,雖不知個中詳情,卻眼見她手執球仗揮了出去……魏十未及作答,一旁的歐陽越嘆了口氣,攤了攤手,說道:“晗姐姐,他是嚴太妃之子,聖人的二皇兄,名喚鄭晙。”

鄭晗回去延英殿,未多時,便聽宮人通傳“太後駕到!”

鄭晗心頭一滯,心道,太後定是知曉了馬場之事。雖說鄭晙無禮在先,可畢竟鄭晙跌落受傷,是因著和自己爭執而起。鄭晗頓時心虛不已,思量著要如何同祁姝解釋。正想著,只見祁姝已入了殿中,隨著祁姝的腳步臨近,鄭晗感覺到,今日的祁姝,明顯不同於往日,人還未至,卻令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大殿之中揚起一股迎面而來的冰冷之氣。鄭晗不由得縮了縮脖子,待祁姝走近跟前,竟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連“姨姨”都不敢喚,只囁嚅道:“晗兒請太後安。”

祁姝不語,面無表情地盯著面前的鄭晗,一雙美目,不見了往日的和煦笑意,卻多了幾分冷凝。祁姝任由鄭晗跪了半晌,不叫她起來。鄭晗的一顆心,止不住地狂跳,她心下黯然:姨姨生氣了!正當鄭晗不知所措,雙手無意識地擺弄著膝前的衣擺時,只聽見一道清冷的聲音在寂靜的殿中響起:“你可知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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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終於可以寫馬球了。文字所述,參照史籍所載馬球大致規則,細節則是某月的創作,比如史籍說馬球時會奏樂,但《秦王破陣樂》便是某月的腦洞,再比如具體如何分組,如何開場都是腦洞等等。^^馬球場面,人物服飾衣著,參照唐章懷太子墓出土的《馬球圖》還有韓愈的詩,詩句沒有列全,此詩題為《汴泗交流贈張仆射》。題外話,馬球若有皇帝參賽,頭籌都會留給皇帝所得。

小鄭闖禍咯!(某月幸災樂禍臉,hiahiahia~~)

都忘了自己給嚴太妃之子起了啥名,翻了翻前文,原來叫鄭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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