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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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晗自得了紫騅,愛惜萬分。

禦馬監每日將新鮮飼料送至延英殿,鄭晗唯恐侍從們飼養不周,凡餵食餵水之事,皆由她自己親力親為。

這一日在延英殿馬廄,紫騅正悠閑地食著飼料。鄭晗立於一旁,瞧著心愛的馬兒,腦中又憶起那日在議政殿,她想帶祁姝騎馬,可祁姝搖首不應,心下,或許還在嫌她孩子氣……想及此,鄭晗黯然,不由得輕輕嘆了口氣。

自那日無意中瞧見了祁姝愁眉不展,滿目心事的模樣,祁姝那纖瘦卻又挺直的身影總時不時在鄭晗腦海浮現。每每想起,鄭晗心中,都會沒來由地一陣心疼。

原以為,祁姝是聖人之母,天底下最尊貴的女子,受群臣朝拜,萬民敬仰,有何事無法開懷呢?

可那日,卻分明看見,蒼穹之下,偌大的宮殿,亭臺樓闕,玉瓦琉璃,祁姝靜立其中,美目隱著憂愁,纖纖身姿,是那般絕世而獨立。

絕世而獨立啊……

鄭晗想著,伸手拍了拍紫騅,自言自語道:“紫騅啊紫騅,你說,要怎樣,才能讓姨姨開懷些呢?”

紫騅似是聽見主人的喃聲輕語,停止了進食,傾過身去,耳朵在她臉上輕輕蹭了蹭。

鄭晗見馬兒和她如此親昵,終是展眉而笑,她憐愛地撫摸著紫騅,待它食完,又餵了些水,便回去殿中,喚了魏十來見。

鄭晗在屋內端坐,這回也不拐彎抹角,徑直問道:“魏中官可知,太後素來喜愛些什麽?”

魏十聽言,一時怔住,不知鄭晗所問何意,亦不知該如何作答。

鄭晗見狀,輕輕笑了笑,說道:“魏中官不必惶恐,我不過是見太後政務繁重,思慮過甚,想著能讓太後閑餘一樂。”

魏十明白了鄭晗心意,可太後喜愛什麽,他似乎也說不好。

魏十一面思忖,一面囁嚅道:“太後平日,喜怒不行於色……每日除了處理政務,同臣子們議政,便是……便是考問聖人功課,亦會取奏疏予聖人,叫聖人閱後將政見說與她聽。再有就是,太後會召紫宸宮的秦中官詢問聖人起居。聖人每日做了什麽,幾時起,幾時睡,一日三餐食了什麽,食了多少都會問得仔細。”

魏十說罷頓了頓,手指不經意地攪動著拂塵垂下的塵擺,繼續道:“太後自己,作息規律,飲食清淡……”

“好了……”鄭晗扶額。眼見魏十語無倫次,快把拂塵薅禿了也沒說出個所以然,不由打斷他的話,說聲:“你下去吧。”

魏十如臨大赦,頓時松了口氣。他擦了擦額間滲出的細汗,拱手道:“魏十雖為延英殿執事,可平日裏卻無甚機會面見太後殿下。若論太後喜好,永寧宮的阮姑姑侍奉太後多年,定是比奴更為知曉。”

鄭晗點了點頭,覺得魏十說得在理。

魏十俯身一揖,轉身退下,剛步至門口,卻忽的靈光一現,想起什麽,於是趕緊回到鄭晗身旁,說道:“奴方才想起,太後尚在閨中時,世家貴族之中,倒是有一傳聞,關乎太後喜好。”

“哦?”鄭晗聞言,眼前一亮,欣喜道:“快說!”

“太後乃祁國公嫡女,排行最幼。昔時,素聞這祁國公府中幼女精通音律,撫得一手好琴。聞之者皆讚,道是嵇康再世,不過如此。先公主,哦,就是郡主之母,亦好音律,常邀太後入宮,請太後撫一曲《胡笳十八拍》與她聽。”

胡笳十八拍?

鄭晗身形一頓,心道,這不是阿娘在拓勃時,常吹的曲子嗎?拓勃無甚樂器,僅有的,不過是用牛骨做的骨笛。

還記得,阿娘手執骨笛,吹奏此曲時的模樣,曲聲悠悠,透著一腔悲涼。還記得,阿娘在好些個月夜,一句句教她念此曲的詞句:“我生之初尚無為,我生之後漢祚衰。天不仁兮降亂離,地不仁兮使我逢此時。戎羯逼我兮為室家,將我行兮向天涯。雲山萬重兮歸路遐,疾風千裏兮揚塵沙。”還記得,阿娘告訴她,此曲講的是,漢朝“文姬歸漢”的故事……

原來,阿娘早在少時,便偏愛此曲。

見鄭晗怔住,久久未曾言語,魏十覷著鄭晗神色,小聲喚道:“郡主?”

鄭晗這才回過神,悠悠道:“此曲,阿娘亦曾教於我。”鄭晗一雙藍眸閃了閃,繼續道:“魏中官,去宮內樂坊,替我尋一支笛子來。”

“喏。”

晚間,鄭晗去見祁姝時,祁姝又留她在永寧宮用膳。

祁姝儀態端雅,恪守禮儀,食不言寢不語,因此每每用膳之時,殿中都極為安靜。

每回鄭晗在永寧宮用膳,尚食局都會備下鄭晗愛食之物。鄭晗一面吃,一面悄悄看向祁姝。早在第一回 同祁姝一道用膳時,她就發現阿阮給祁姝夾的,都是些清淡之食,今日魏十也曾道太後飲食清淡。鄭晗想著,又歪頭看向祁姝那瘦削的身姿,心下暗嘆,哎,姨姨吃得太少,難怪這麽瘦。於是,趁著阿阮替祁姝盛湯羹之際,鄭晗迅速拿起桌上的公箸,夾起兩片炙羊肉,放入祁姝碗中,也不言語。

祁姝面色一滯,看向鄭晗,目光之中含著驚訝。阿阮更是吃了一驚,連同端著玉碗的手都微微一抖。

鄭晗卻裝作一副什麽都不知道的樣子,若無其事地低頭吃飯。

祁姝見狀,微不可見地彎了彎唇角,她心下了然,卻略微犯難地看著碗中的炙羊肉,半晌,終是舉箸將羊肉夾起,微啟朱唇,細細吞咽。

阿阮覷著祁姝面容,見她面色如常,悄悄松了口氣,她唯恐祁姝不喜,到時必然尷尬。她亦暗自驚嘆,郡主真是膽大,雖說太後疼愛郡主,可是,將太後不愛食用之物夾入太後碗中,莫說她阿阮不敢為之,想必,就連聖人也斷不會如此,沒有禮數。

鄭晗聽見祁姝的舉箸聲,微微擡頭,瞇眼看著,見祁姝吃下羊肉,心中暗喜。她低下頭去,繼續裝作若無其事,可這一回,卻再也藏不住嘴角的笑意。

入夜,阿阮替祁姝卸妝。

阿阮將祁姝鬢間的鳳釵摘下,拆開她的發髻。祁姝一頭青絲散落,對著面前的瑞獸葡萄鏡,憶起晚膳時鄭晗給她夾羊肉,悄悄覷她,偷偷掩笑的模樣,那欲蓋彌彰的小動作,那自以為她沒察覺到的小心思,祁姝不由得勾起唇角。

阿阮瞧見鏡中的祁姝唇角帶笑,她侍奉祁姝多年,自是明白祁姝在想什麽。

阿阮輕輕一笑,說道:“郡主離去時,悄悄來找過婢子。”

“哦?”祁姝擡眸,“她同你說什麽?”

“郡主讓婢子今後多給殿下布些葷食,道是殿下政務繁重,身子卻太多纖弱,不用些肉食,怕是受不住。”

祁姝聞言,掩唇輕笑出聲。

阿阮見祁姝難得如此開懷,亦覺高興。她侍奉祁姝多年,忠心不二,每每見著祁姝政務纏身,凝眉思索之狀,總會為祁姝身體擔憂,從心底希望祁姝能將政事暫且放下,展顏一笑。

阿阮看著祁姝,心下寬慰,將一旁備好的新鮮烏梅漿端來,遞於祁姝道:“奴讓尚食局制的烏梅漿,取烏梅、山楂、甘草、陳皮,亦加了洛神花熬制,給殿下解膩。”

祁姝了然,她鮮少食用炙過的肉食,又是晚間,阿阮定是憂心她腹中不適,難以入眠。祁姝望著阿阮,柳眉輕彎:“阿阮細心。”

延英殿。

鄭晗撫摸著魏十替她尋來的笛子,乃是一通體翠綠,用碧玉制成的玉笛。

她就著案前燈盞,閉起雙目,腦中回憶阿娘教她吹奏《胡笳十八拍》的模樣,月夜裏,草原氈帳中,骨笛悠揚……

半晌,鄭晗睜開雙眼,清澈的眸子,透著柔光,她將玉笛湊到唇間,輕輕吹響。

“我生之初尚無為,我生之後漢祚衰。天不仁兮降亂離,地不仁兮使我逢此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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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小鄭膽子越來越肥了。

《胡笳十八拍》全文,感興趣的小可愛可以自行搜索。演唱的音樂版本也有。

烏梅漿類似現代的酸梅湯,唐時比較流行喝。《大業雜記》記載:”先有籌禪師,仁壽間常在內供養,造烏梅漿為玄飲。“

最近用於寫文的時間不多,抱歉更新較慢,謝謝看此文的所有小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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