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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紫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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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內馬苑。

鄭晗雙手背在身後,邁著歡快的步伐,看著一匹匹駿馬,滿心歡喜。生長在拓勃草原之地,鄭晗幼時起便與馬匹為伍,對馬兒自是有一種異於中原人的特殊感情。

中官魏十和馬苑的禦馬監一左一右,跟在鄭晗身旁。禦馬監專為皇家飼養馬匹,對各類馬兒了若指掌,只要鄭晗腳步在某一匹馬前停留,禦馬監便會為她細細說明此馬來歷。

忽的,一匹毛色偏紫的馬兒映入鄭晗眼簾,鄭晗只覺眼前一亮,她在拓勃見過諸多名馬,卻是頭一回見到紫色的馬兒,不由呆住,驚嘆道:“這天底下,竟有紫色的馬兒,真是,太好看了!”

禦馬監聞言,趕忙上前一步,稟道:“郡主,這馬名喚‘紫騅’,是西苑國最新進貢的。”

鄭晗頷首,欣喜道:“快牽出來給我瞧瞧。”

禦馬監拱手稱“喏”,打開圍欄,小心地將紫騅牽了出來。

鄭晗湊上前去,伸手輕輕撫摸著馬身,滿目都是笑意。紫騅似乎也頗有靈性,感受到輕柔觸碰,竟低下頭去,嘴角在鄭晗肩頭輕蹭。

禦馬監一面看,一面繼續道:“昔時,唐朝太宗皇帝征戰四方,曾用過六匹戰馬,其中一匹名喚‘颯露紫’,和郡主面前的‘紫騅’,是為同類,亦是通體紫色,世間少有。太宗皇帝對這六匹戰馬,感情頗為深厚,曾命畫師閻立本繪了戰馬樣貌,再令匠人制成石雕。太宗過世後,石雕被置於太宗陵墓陪葬。”

鄭晗聽言,對眼前的馬兒更多了幾分歡喜之心,她對禦馬監道:“這‘紫騅’,我要了!”

鄭晗說著,攬起韁繩,縱身而上,騎著馬兒躍出馬苑。唬得魏十和禦馬監皆是一驚,二人急慌慌地跟在馬後奔走,高聲呼道:“郡主小心,可別摔著!”

待二人話音落下,鄭晗卻已在百步開外。

鄭晗騎著馬,止不住地笑容滿面,伴著馬蹄的“噠噠”聲,鄭晗似乎找到了那個久違的,最為真實的自己。她歡快地奔出馬苑,待入了宮道,這才拉了拉韁繩,緩下馬速來。鄭晗愛惜地撫摸著紫騅的耳朵,心想,定要把這罕見的駿馬給姨姨看看。心意既定,估摸著姨姨此刻應在思政殿處理政務,鄭晗揚起唇角,一調馬頭,向思政殿方向去。

思政殿。

祁姝端坐案前,手執一書信,秀眉微蹙,凝神思索。

阿阮覷著祁姝神色,緩步走至祁姝跟前,輕道:“殿下,左丞相來了,在殿外候見。”

祁姝這才回過神,道聲:“快請。”

左丞相歐陽沂乃三朝老臣,雖已年過六旬,卻依舊神采奕奕。他步入殿中,對著祁姝俯身一揖,恭敬道:“臣,見過太後殿下。”

“左相不必多禮。”祁姝微笑。

歐陽沂擡首,見祁姝沈靜的面龐,隱隱透著憂慮,不由問道:“不知殿下召臣前來,所為何事?”

祁姝執起案上的書信:“左相看看。”

一旁的阿阮將祁姝手中書信接過,呈於歐陽沂跟前。

歐陽沂心存疑惑,急忙展開書信細閱,一面看一面斂了雙眉,口中說道:“這……”

祁姝輕嘆:“拓勃才剛平定,未曾想,這羅茲國又按捺不住。”

“此信何處得來,訊息可靠否?”歐陽沂凝望著信中文字,問道。

“訊息確鑿。羅茲都護府,布有朝廷眼線,此信由眼線所書,經朝廷密徑傳回。”

歐陽沂頷首,撚了撚泛白的胡須,頓時明白了祁姝所慮何在:“殿下是在憂心……羅茲都護府,嚴僚?”

“正是。”祁姝說著,起身離了案臺,一面踱步,一面道:“光只外敵無甚可憂。朔國軍早已今非昔比,兵力足以平定番邦之亂。只是,這羅茲都護府乃嚴僚駐守。羅茲國屢生事端,嚴僚作為都護府統帥,竟隱瞞不報,若非眼線遞回消息,朝廷恐還蒙在鼓裏。由此看來,這嚴僚怕是生了異心。若真如此,朝廷勢必,又將面臨一場腥風血雨。”

歐陽沂輕哼一聲,斥道:“佞臣!賊心不死!”

祁姝凝眉:“只嚴僚一人定然掀不起大風大浪,朝中必有內應。”

“殿下指的是,嚴太妃?”歐陽沂道,“以嚴太妃為首的嚴黨已許久未有動作。如今天下大定,聖人聰慧仁孝,又有殿下和一眾臣子扶持,這嚴黨還能掀起什麽風浪?”

祁姝未語,沈默須臾,方道:“古往今來,多少人為了得到皇權,寧可頭破血流,也不甘心偏安一隅。嚴太妃之子鄭晙,來年及笄。按制,皇子及笄就該封王,連同母妃一道,去往封邑。或許,她仍心有不甘,想在去往封邑前最後一搏?想當年,因著朔國祖制,儲君立嫡不立長,庶子無緣皇位,那嚴太妃圖謀奪嫡,不惜危害社稷,無所不用其極。”

嚴黨所做惡事,歐陽沂自是了然於心。聞得祁姝之言,歐陽沂一撩官袍,俯身跪了下去,鄭重道:“殿下放心,我朔國大業,豈能容這等居心叵測之輩覬覦。老臣為群臣之首,定極力護得幼主,為國盡忠。”

祁姝聽言,動容不已。她步至歐陽沂跟前,親手將他扶起,用那一貫清冷的聲音道:“惟有忠臣心,風雨不可破。”

待歐陽沂離了思政殿,祁姝面露倦意,坐在案前撫額。

阿阮急忙上前,伸手替祁姝揉著額角,關切道:“殿下切莫思慮過多,保重鳳體。”

阿阮指尖輕柔,祁姝閉起雙目,任由阿阮輕按,額鬢傳來的陣陣痛楚總算緩解了些許。半晌,祁姝擡袖,令阿阮停止了動作。

祁姝緩緩睜開雙眼,沈靜的面容透著些許疲憊:“當初,本想削了嚴僚的兵權,將其撤回,以免養虎為患。可左相憂心,突然削權反會激起其反心,畢竟,史上因兵權被奪而舉事謀逆者不在少數。”

“殿下莫憂,若嚴僚懷有禍心,與其一戰,乃是遲早之事。”

祁姝搖了搖頭:“吾心煩擾,不是對嚴黨有所懼,朝廷對嚴黨從未放松過警惕,對付他們,不過易如反掌。只是,自阿妟客死異鄉,吾心深處,似是不願再見到朝堂之上劍影刀光,不願再見到殺戮和鮮血。許是……真的倦了吧。”

祁姝說著,起身緩步走出殿門,裙擺搖曳,裙下一雙金絲鑲邊的雲頭錦履若隱若現。

祁姝立於殿門外的廊道,擡眸向天空望去。湛藍的天空,白雲朵朵,本該一望無際令人心曠神怡,可視線四周,卻被高聳的宮墻生生斷開……

祁姝嘆了口氣,耳畔,竟響起鄭妟說的那句:“生在帝王家,我能奈何?”

正在這時,旁邊忽的閃過一個鮮亮的藍裙身影。這身影跳到祁姝身旁,喚了聲:“姨姨!”

祁姝微微吃了一驚,卻見鄭晗眉目含笑,一臉歡喜地看著她。

“是晗兒,怎的來此處尋我?”

鄭晗笑道:“晗兒得了駿馬,來給姨姨瞧瞧。”

鄭晗一面說,一面牽著祁姝的衣袖,口中說道:“姨姨跟我來。”

祁姝仍由她牽著,低眸望著鄭晗那藏納不住的開懷笑顏,許是被她情緒所染,竟也舒了眉頭,輕輕彎了彎唇角。

鄭晗領著祁姝,走到廊道盡頭,那裏一處空地,一匹紫色馬兒赫然呈現眼前。祁姝忙於政務,雖然知曉西苑國進貢了不少駿馬,卻哪有時間親自見過。饒是她久居高位,見多識廣,卻也是頭一回親眼見到紫色的馬兒。

眼看祁姝面露驚詫之色,鄭晗奔至紫騅身旁,擡頭看向祁姝,問道:“馬兒好看嗎?”

鄭晗一身鮮亮襦裙,立在馬兒身旁,竟有一種說不出的美感,叫人賞心悅目。

祁姝含笑點了點頭,說道:“馬兒好看。晗兒也好看。”

鄭晗聞言,笑容滿面,她縱身上馬,對著祁姝,伸出手去:“晗兒帶姨姨騎馬。”

祁姝一怔,未想到鄭晗竟出此言。祁姝對鄭晗笑了笑,輕輕搖了搖頭。心中暗嘆,真是孩子心性。

鄭晗歪著頭,說道:“晗兒帶姨姨騎馬,不好嗎?騎馬而行,就可以看到更為廣闊的天空了。”

祁姝聞言,心頭一滯,頓時有一種心事被人揭穿之感。她不動聲色,如玉的面龐,靜靜瞧著鄭晗的模樣,只見鄭晗騎於馬上,那嫻熟的姿態,透著異族女子獨有的英氣,陽光照在她的臉上,一雙藍眸閃耀著光芒。真是,清澈無憂,光彩美好的少女。

祁姝暗自讚嘆,口中卻嗔道:“晗兒莫要鬧了,堂堂太後,在宮中騎馬,成何體統。姨姨還有政事要忙,晗兒自己玩去。”

說罷,祁姝轉身,向思政殿內走去。

鄭晗望著祁姝那纖瘦卻又挺直的背影,神色頓時黯了下來,滿目笑意散去,心中莫名地湧起一股心疼。

她沒同祁姝說,自己其實早就到了思政殿,悄悄躲在樹後,眼見左相一臉肅然地步出殿門,又眼見姨姨緩步出來,望著天空,不見了平日裏的溫暖笑意,取而代之的,卻是一臉悵然和緊鎖的雙眉。鄭晗不知道姨姨心裏究竟在想些什麽,可她知道,姨姨並不開心。

而她,想讓姨姨開心。

插入書簽

作者有話要說:

太宗的六匹戰馬,即昭陵六駿。乃特勒驃、青騅、什伐赤、白蹄烏、颯露紫、拳毛騧。前四石雕現存西安碑林,後二流落在美國賓大。

淡月私愛颯露紫,小鄭的這匹,取了青騅和颯露紫合名。捂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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